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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骨相思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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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身,向前走了数步,婷婷一转,道:“不瞒周大人,琬默早听过大人颇爱清雅之趣,早想请教。大人随我来。”
林芳乖乖跟了她行至院中,太阳照得甚好,只觉身子顿时间暖和了,院里布置的好不漂亮!环绕草木无数,中间单单空了一方,搁了套雕花桌椅,琬默柔柔道:“周大人稍候片刻,琬默这就去取来。”
林芳看她打自己面前行过,一袭衣裙是纤尘不染,裙摆落了些菡萏似地纹样,那般楚楚动人,陡然又若来自外世,一心想忘了人间宠辱三千。
活生生看得林芳痴了在旁,一动不动。
待她进了门,竟良久不出,林芳倒不急,只静静等着,看了满园春色出神,就在不经意之间,竟想起小小一句“林芳和她当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又琢磨着杏花覆雪全然是巧,再加上曹逸的促成,莫不是赐了这良缘?暗地里下了决心,这唐秋琬默,自己是非爱慕不可了。
林芳一块石头可算落了地,心里不免暗暗高兴,不觉中一回眸,却看那房门不知何时留了微微一缝隙?
从中看的颗若珠若玉般的美目,直直盯了林芳。浮光跌了进二人眼眸当中,灼灼急摇,似是梦中相逢,一朝春风,全是些欲留不得欲住不能的!
曹逸哪里老实待在房中,隔了一层窗户纸,悄悄打量着二人,只觉得这一幕十万分的熟识,就如同琬默是凝眸了林芳生生世世。
看琬默缓缓走了来,二人共坐桌旁,展开最上头那张薄纸,这纸是透了明的白,隐隐透过一丝墨迹。
琬默伸长了雪样的玉指,触了白纸道:“周大人可看的出这首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当中琬默哪里写的不好?不如指教几句。”
晌午阳光甚好,照得这纸竟都如玉一般,墨更似了乌金,蝇头小楷一字一句,端正娟秀,一撇一捺曲得恰到好处,就同雕栏玉砌一样精致。
林芳心中暗叹这字,一板一眼,清秀婉约,虽是兄妹可不知比曹逸那狗爬字号上几千倍!哪里还容自己挑出什么毛病?却猛瞥见那“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当中的“雨”字着实突兀,下笔凌乱又拖泥带水,惹得全篇逊色不少。老天开眼竟让自己觅得这一字!嘴上不说,林芳心里却早把各路神仙叩谢了千万遍。
林芳指了这“雨”字道:“琬默的这纸《临安春雨初霁》字字都奇好无比,只是这‘雨’……”
琬默待她说完,不禁轻轻笑了道:“琬默总觉得这字……天生生的奇怪。”林芳不解,看了她,眉宇间隐隐现了分疑惑,琬默接了打趣似地道:“这字本方方正正,犹如旷野一般,中间夹了一横,好比幽兰生于旷野,四周却偏要生出几点来!可不成了丛兰洒泪?这泪也不是泪,却是朝露点点,只出于夜中,太阳一出,它们也只得散了,由不得留一丝痕迹。虽生得好生玲珑,却还不是短命鬼一个!自然写的拙劣,让大人见笑了。”
林芳周身一颤,仿佛见了江南雨晴烟晚,冰消丛兰夜哭!
不由得又抽了千分爱怜丝与她,柔声道:“琬默可曾试练过这字?”
琬默茫然,轻摇头,垂了眼帘下来,“从未。”说罢铺了纸,浸了墨,执了笔。缓缓写了个雨来,这字竟拙的如同孩童之笔,比原先写的似乎更不伦不类了些。琬默自己怎不知道,便弃了这张纸,又拿一张……一连十几个雨字下来,竟无一个看得下去!
林芳只顾站在她旁侧看了她写,只觉得她心中对那字总归有些许隔膜,就是如此下去,三千次岂不也是徒劳!
等她写到十七次,林芳突然猛得握住琬默手中笔杆!
手中笔尖一抖,墨汁溅了到地上,琬默大惊失色,半偏过脸,眼角冷冷得泻出满地清光,林芳柔柔看她一眼,重展了张白纸,轻启了唇道:“慢些……”
琬默一怔,良久看着他,轻轻点头。
林芳轻轻笑了,握了她手中笔,不经意间搭了左手在她椅背上,把笔缓缓写了来: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琬默只任他同着自己写着,默默看了这首《上邪》一字一字刻下来,仿佛化了成浮香欲绽的杏花,簇簇急摇当中,又成了纸灼灼艳艳的伤疤。
林芳看了她,琬默依旧怔了在那,眸光中却似冰凌松动起来。接着写了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刚到了那“夏”字,林芳忽然之间放了执笔手。
只一刹那,琬默怎察觉的到,就仿佛是二人共握笔一般,顺着林芳的笔锋,一模一样的滑下去。到了“雨”字,林芳心头一紧,只看了她如何来写,只见她好似平常一般,轻轻写了来,这字出落得好不漂亮!带了七分阴柔,三分潇洒,简直浑然天成。
林芳长叹一声,看那个与自己分毫不差的“雨”字,心终于放了下。
琬默忽然好似魂魄回了到身子里一般,盯了那字半晌,猛的站起,侧目看了林芳,目光中含了十分的清冷,忽然之间眼中冰凌融了倾下来!
林芳眼睁睁看她泪如雨下!
似作了清泉两股,经久不绝。
她的哭也与平常人不相像,脸色没有一丝的变,只是眼泪活活涌了来。侧过头去,玉指猛的触了林芳一下。林芳一惊,琬默转头过来,起身,静静看了他良久。
暖风一阵斜过,四周草木枝枝摇曳,仿佛刹那之间全成了妖魔,又似得了魂魄。琬默凝了林芳摄人心魄的双眸,眼里全是云雾,看不出个究竟,却那般惹人贪恋,不觉中轻声道:“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林芳欣喜之中,哪里想到曹逸一直盯着二人动向,心里暗想看上去都是榆木两块,倒是无趣……猛的看见二人这一幕,曹逸狂怒道:“好啊你个周林芳,表面斯文又是朝廷中人,居然……”使劲推开门,却觉得后方隐隐传来些声响,一回头,只看房梁之上斜斜坐了个人!
曹逸不禁吓了一跳,莫不是自己“暗中观察”琬默的事情被这人知道了!看那人转了转眉眼,从房梁跃到房中。
曹逸惊道:“是你?”
女子站定,拍拍衣衫,“是。”
曹逸笑了道:“女侠饶命!您也看到了,我是上有老下有小,您三番五次来杀我,我要是真死了,我这一家老小岂不都要陪葬?”
尉迟璟摇头,“公子还记恨我?”
曹逸道:“这话说得,您害的我憋在家里那么久,我还敢记恨您么?”
尉迟璟一怔,听出了这话言外之意,缓缓道:“要不小女子补偿公子些什么?”
曹逸好奇道:“说来听听。”
尉迟璟垂头想了一阵,突然朝前走了几步,盯了曹逸一眼,悄声道:“我主子是……”抛了个“可知道?”眼色去。曹逸点头,尉迟璟唇角缓缓翘了,嘴边黑痣又活泛起来,道:“公子不愧是我们那得常客,就是聪明。我在那里也算是有点名气,不如以后曹公子来的话,我挑些最好的,再少拿你些银子?”
尉迟璟本是觉得过不去,这几日天天窜进曹逸宅里想告句不是,自认这么一说,曹逸这事就结了,哪知道曹逸是个太不省油的灯,竟得了便宜又卖乖!
曹逸咚一声站起来,坏笑道:“这么就算完了?”
尉迟璟看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坐了在椅上,昂头道:“公子还想如何?”
曹逸看她上套,心中高兴起来,走进了几步,俯下身,尉迟璟只看阳光透了进屋内,照出几处飞起细小的尘埃,映了在地上,曹逸狡黠无比的笑了笑,闭了眼睛陶醉道:“起码……也要你以身相许,嫁了给我算赔罪嘛……”
尉迟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更显得那小痣多了三分灵俏,叹了声:“冤家……”直直盯了曹逸,忽然轻轻抬了身子,在他侧脸上轻啄了下!
曹逸大惊失色,“大侠!您就饶了我吧!刚才的话不作数……不作数!您可别当真了!”
尉迟璟若无其事得站起,转过身踱了几步,“我哪里当真了?就当时赔罪了。”
曹逸当真对这人是无可奈何了,只好认了这一下,又不知是自己赚了还是赔了,暗自细细算了一番,道:“这样的话,就算我赚了?”
尉迟璟笑了道:“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曹逸又讨好道:“那么说的话,姑娘从此便是我的人了……”
尉迟璟听这话,转身过去,瞪了他一眼,看他似乎陶醉的很,也不管是不是玩笑话,抬手就那么一镖过去……
曹逸应声倒地。
尉迟璟吃了一惊,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刚才又下手了,心里便是千分自责涌了来,撑起曹逸走了几步,把他连托带拉移到床上放好,退了几步,连连道了七八声“对不妆,却看外面似有人来了,一溜烟也似的飞上房梁,从后窗探出身去,不见了……
二人屋内纠缠了也有好一会,外面林芳同琬默说也说得完了,想进来看看曹逸顺便拜别,哪想到进门就看他乖乖躺了在床上。
琬默知道这怎可能,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看曹逸那样子甚是可怕,二人吃了一惊,琬默忙向林芳道:“林芳可看见有什么人来过?”
林芳道:“并无什么人来过。”
只看曹逸突然之间直直坐起来,笑了向琬默道:“这么快,你连称呼都改了?刚才不还大人大人的么?”
“原来哥哥是装的?”琬默本就对他刚才那话气不打一处来,就打这话不算,这装昏又怎么能忍的过?
曹逸装作怒道:“我就是装的又怎样?只准你们打情骂俏,就不准我玩个把戏?”
二人早被他说的怒火中烧,齐道:“曹逸!”
曹逸接了道:“怎么?果然是夫妻一条心,连称呼都是一样的。要我说啊,琬默该喊哥哥,林芳你呢,再怎么说我也曾救过你,就更是冒犯不得。这对夫妇,在下说的可对?”
二人竟没反驳,姑且这夫妻二字说的好听,就任他怪着。曹逸看二人样子,竟哈哈狂笑了开,道:“当年我跟芷兰的时候,也是像……”
话到一半,却也不说了。二人知道这是哀伤的了,也不追问。
林芳向曹逸客套了那么几句,作别出了西厢房。
琬默跟去送了他,近了门,口中喃喃道:“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林芳笑了看她,竟不由得想了小小,猛的想到自从上次宸鸳楼一别,倒是许久也没见她入梦来了,不如索性去宸鸳楼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