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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却将须眉比巾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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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却将须眉比巾帼
息心阁的主楼是一座九层的玲珑八角楼,高百丈余,居息心阁的大圆中心,楼四周都是小巧的厢房,被曲折的回廊大致分为五块,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润翠楼。
润翠阁的顶层并不大,十五尺见方,四周用半透明的云锦纱绕着柱子严严的围住;一来做护栏用,二来通风透气,使客人虽身处高楼却无视线被阻或气闷的感觉;只留一门方便进出。因为阁内空间有限,所以陈设也相当简单,却件件奢华异常;进门便是一扇五叠的金镶玉仕女屏风,地上铺的全是一块块的名贵兽皮,层层叠叠,踏上去又舒服又暖和;阁内四角分竖了四尊琉璃水灯,灯座是镂空的鎏金火炉,虽是隆冬天气,屋内仍是暖气逼人;而屋中间,一位脸蒙面纱的少女正翩翩起舞,另一位绯裙少女怀抱琵琶,轻舒歌喉,为她伴唱。一边的珊瑚榻两侧或跪或坐了三位明艳的侍女,而榻正中间,斜卧了一位红衣束发的少年。
歌舞渐入佳境,忽听得门被小心翼翼的敲了三下,声音不大,却足以打扰屋内的轻歌曼舞。立于一旁较年长的一位侍女不禁皱了皱眉头:息心阁规矩很严,只要客人包了场子,就绝对不许有人打扰,否则必罚,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呢?
这时,屋外人见屋内没反应,又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这下连卧榻上的少年也听到了,他转过头,向门的方向扫了一眼。年长的侍女忙一躬身:“公子少待。”说完就去开门。
门外立了一位绿纱少女,手捧一盘水果,见开了门,忙说道:“新来了北方的马□□,妈妈让我为赤西公子带来一些。”说着眼睛不住的往屋内瞟,无奈视线被屏风挡住了。
年长的侍女只觉得好笑,心想撒个谎也圆不全,口里只说:“有劳芸香姑娘了,我会为姑娘转送的。”说完作势就要关门。
芸香慌忙挡住门,问道:“好姐姐,别忙,刚才.......刚才可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年长的侍女愣了一下:“没有啊,除了你这个不要命的丫头,谁还会来啊?有什么事吗?”
芸香一听,顿时心中一块石头便落了地,她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话没说完,只觉脚底一滑,向前倒去。她自己倒了不打紧,连带着她面前的那位侍女,还有侍女身后的屏风也一块儿给扑倒了。三个重物同时落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屋内的四尊水灯也同时熄灭,润翠阁的顶层顿时陷入了黑暗。
这黑暗来得太快,惊得屋里的人一下都没了声音。过了半天,才听得少年淡淡道:“怎么回事?”
只听一位侍女解释道:“大概是屏风倒地带起的风把灯扑灭了。”那位年长的侍女从地上爬起来,一叠声的命人重新点灯,把屏风扶好。只是芸香那丫头见闯了祸,趁着刚才的黑暗偷偷溜走了。少年也不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歌舞继续。
“看来也不过是个没脑袋的纨绔子弟而已,”紫衣少年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看来任务完成后还有时间在这里游玩一番了。”想到这里,紫衣少年轻轻一笑,“再给师傅他们带些特产回去,他们一定喜欢。”他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凯旋的盛景,得意忘形起来,反吸在屋顶的身体也不由一动,掖在怀里的一根毒针顺势滑了下来,向众人的头顶落去。
紫衣少年大惊,急得浑身冷汗一爆,忙伸手去抓,哪里还来得及,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根该死的针砸向地面。
幸而那根针没有掉在哪个倒霉鬼的头上,而是悄无声息的钻在了地毯中。也许是歌舞太吸引人了,屋内的众人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本该是空荡荡的房梁上平白无故的掉下一根针来。
紫衣少年心中直喊万幸,再不敢怠慢,小心从怀中摸出三根毒针,盯着下面的红衣少年,额上微微渗出汗,白皙的手中蓄满了势。
斜卧的少年好似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全无察觉,仅是一伸手,捏了一颗葡萄送至唇边。
就是现在!紫衣少年心中一声断喝,一扬手,三根毒针便破空而去,直刺榻上少年的头胸两处!
但心中也不禁轻叹一声,顷刻之间,只怕刚才还在谈笑的公子哥儿就要变成一句冷冰冰的尸体了。
说时迟那时快,红衣少年并没有把葡萄放到嘴里,而是忽的手腕一翻,把葡萄往旁边一扔,从榻上一跃而起,踏过面前的茶几,跳到了抱琵琶少女的身后,捧住了少女脑后的发髻。
紫衣少年没料到自己的目标会有这样的动作,只听得噗噗噗的三声轻响,心便直直的沉了下去;三根毒针,一根被那颗天杀的葡萄半路截住,另两根被红衣少年避过,直钉入了那床珊瑚榻里。紫衣少年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了脖子里;这个赤西仁是运气太好还是已经发现自己的存在了?一个人的运气不可能好成这个样子,可是若他已经察觉有人,为什么........
屋内的少女们依旧是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好像丝毫没有被赤西公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一边的侍女也没什么反应,大概是见惯了少年的突发奇想。
过了片刻,抱琵琶的少女见赤西仁捧着自己的发髻看个不住,便轻笑出声,手中的琵琶也停了:“赤西少爷可是又见到什么好玩的了?”
红衣少年也笑了:“几日不见,小玉姐姐的打扮功夫是越来越好了,这个月摇花梳得可真是精致!”
一旁的蒙面少女也放下面纱,抿嘴一笑:“赤西少爷对女儿家的东西越发上心了。是不是也想学着给赤西大小姐梳一个?”
少年一听这话,丢开发髻冷笑道:“我有那个心,她大小姐也没那个闲工夫陪我混。再说了,”少年语调一转,又涎着脸凑上去:“她就算是梳了个摇太阳,也不及小玉姐姐的一般半好看。”
这话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念玉俏脸一红:“你姐姐可是锦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呢,只怕她披发素面,我们这些人也是及不上的。”
少年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要是像你们这般文静娴雅,早被人八抬大轿的抬走了,也不至于现在找不到婆家,整天拿我出气!”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烦诸位姐姐少待,我去去就来。”少年是向众人一拱手,转身出了门。
反吸在房梁上的苦主终于松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忍不住心中诧异;看来那家吃人不吐骨头的情报坊提供的情报确实有值得思考的地方,“赤西姐弟关系极亲”,现在看来恰恰相反:赤西姐弟的关系处的相当不好,至少,弟弟不太喜欢姐姐。
那为什么情报坊会说“姐弟关系极亲”呢?情报坊是不可能提供这么明显的假情报的,或者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整件事情有点深不可测了。
紫衣少年怔怔的想着,突然心口一跳;赤西仁出去这么久了,是不是找人帮忙去了?或者逃了?他一边懊恼着自己的粗心,一边思考着怎么从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出去。
这时,又见赤西仁推门进来了,口中直嚷好冷好冷,一边的侍女忙把一件极厚的裘衣给他披上,少年才在榻上躺了下来,一时又是歌舞声大作。
“赤西少爷,赤西少爷!”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又听有人急急的敲着门,还在外面大声的喊着。
赤西仁一听,好象不是随行小厮的声音,便挥挥手,让侍女给开了门。
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带着一团寒气冲了进来,顾不得行礼就说:“赤西少爷,大小姐回府了。”
短短的一句话,却把赤西仁惊得从榻上跳了下来:“什么?不是说过几天才回来的吗?”
侍卫打扮的男子哭丧着一张脸:“小的怎么知道,大小姐是刚到的,一听说您来了这儿,车都没下就赶这一匹马过来了。趁她还没到您还是快回府吧!“
少年一听这话,脸色也有点发白,转身向歌舞伎们施了一礼:”先告辞!“说完推门就走。几位歌姬也施施然的回了一礼,但都忍不住偷偷笑了。
紫衣少年也想跟过去,无奈屋里人很多,场面又有点混乱,只好等人一个个都走光了才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大摇大摆的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一阵寒风吹过,他意识到自己遇上了一个大麻烦。
刚才进来的时候都是让人带着走的,走走绕饶也不知走了多久。现在从楼上向下看,这个息心阁实在是占地面积不小,没人带路不但不知道大门怎么走,而且不小心被逮到要付帐什么的就完了。
不认识路不要紧,多转几圈就是,可我没剩多少钱了。紫衣少年懊恼的一边想着,扶在围栏上的手心中也微微渗出了汗。
”让开让开,让我进去!“楼下传来了一个女子不满的声音,带着噔噔的上楼声。
紫衣少年一愣,转念一想,可能就是赤西仁的同胞姐姐了,不觉伸头一望,便在摇曳的灯光下看到一张极精致的脸。
赤西姐弟是孪生子,听说两人的容貌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分毫不差。可也是龙凤胎的关系,姐弟俩的相貌虽生得俊美异常,却是雌雄莫辨;姐姐被公认是锦州的第一美人,弟弟当然也不差。可若不是两人性格大相径庭,恐怕连赤西家最年长的老仆也分不出二人来;姐姐沉静稳重,极有才干,不但一手包揽了赤西府的大小事务,而且生意上的事也全部是她打理的;而与她几乎同时出生的弟弟却生就一副纨绔弟子的性格,不但对学习经论事务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常流连于烟花巷,时时与对要求严格的长姊对着干,时间长了更是见了姐姐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能躲就躲,能不见最好不见。
总之,赤西姐弟的关系不好的事早已是全城皆知的事,而赤西姐弟又怎么吵了架砸了东西也是全城人不变的八卦。
所以,当赤西大小姐奋力拨开阻挡自己的莺莺燕燕往楼上冲时,正在盘算怎么脱身的紫衣少年却还惊异为什么刚才走的赤西公子又回来了,而且脸上还带着难以理解的愤愤不平之色。
但这样的疑惑一下子就过去了,因为楼下的这位头上不但挽了一个简单的庸妆髻,而且身披玉色披风,腰束绿云甲。虽是女子打扮,整个人却看起来神采奕奕,英姿勃发,与刚才粉团玉面的公子哥儿完全不是一个气质。
若是哪位女子要嫁人的话,我倒宁愿劝她嫁姐姐。紫衣少年在心里好笑的评价了一句,突然扬起眉来,微微一笑。
转身回屋,拿起几上的酒壶,狠灌了一口,又往身上浇了一些,半眯了眼,就摇摇晃晃地向楼下走去。
“大小姐,今晚二公子确实没有来过,您要找,只怕没找出人来是小事,若是是惊了其他的客人,恐怕我们息心阁以后不好做生意,”一位掌事的妈妈拦住赤西大小姐,温言细语的劝道。“还望大小姐赏个面子才是。”
“我听侍卫们说得真真儿的,今晚他就在这儿包了场子,”只听得大小姐冷笑了一声“难不成是他们骗我不成?”说完,赤西大小姐脸一沉就往楼上冲,一边的妈妈侍女们也急了,一时想挡着又不好伸手去拉,这下事情结果越闹越大,连附近的客人也惊动了。甚至还从楼上的窗口探出几个脑袋来。
正在这当儿,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好像是收扇子的声音,好像是在众人心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楼下一干人不由一怔。接着就是一步步下楼的脚步声,不慌不忙的,显得与楼下忙乱的情景格格不入。
昏黄的烛光下,只见一个紫色的人影摇摇摆摆的走了下来。
可能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局外人给惊呆了,也许是因为好奇,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浑身散发着清冽酒香的少年。
温柔的推开拦住赤西大小姐的手,紫衣少年半弯了身子,一伸手捏住了少女尖细的下巴,凑近了眼前那张清秀的脸:”这位姐姐倒是没见过........“
话还没说完,只见少女俏丽的嘴角微微一翘,粉拳紧握照着他的下腹就是一拳!
紫衣少年忍不住吃了一惊,想到可能是一耳光也可能是一口唾沫,就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身份高贵的少女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一拳,更糟糕的是,这一拳,他根本就躲不开!
夹杂着惊讶与后悔,紫衣少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拳狠狠地砸向了自己。
接着,感觉两颊有风吹过,好像是在........飞。
不错,紫衣少年暗暗叹了口气,现在自己是正从息心阁主楼的五楼上没有任何阻拦的向下坠落,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下一秒被发现躺在楼前的空地上摔得不省人事,幸运的话最后会被好心的抬出去。
想到这里,少年感到离地面越来越近了。他下意识的调整了下楼的姿势,尽可能的让背部先着地。当然,摔一下是小事,关键是整件事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他没有想到赤西大小姐是这么厉害。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难看的躺在地上,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与可怜,引起舆论最大的的同情。
最后,能不能被带到赤西府上疗伤什么的就要看那位肇事者的人品了。
不过事情好歹有了点端倪;首先,赤西大小姐身怀绝技,因为她刚才的那一拳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赤西仁这个任务会接二连三的失败。幸好目标不是她;但赤西仁就难说了,很可能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才是真正的可怕。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听到周围的尖叫声和脚步声的时候,少年还是不由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想:“不愧是你挑的任务啊,锦户亮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