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司殷的故事 那年春时先 ...
-
那年春时先帝驾崩,安平王带着遗诏和兵马进帝都,斥责太子意图谋逆,遗诏上明明白白写着小皇子仁厚英明,宜即皇帝位。
刚捧出另一份遗诏的大太监邓全软了腿,颤声读了手中另一份遗诏,其他内容都相似,只是要传位太子。
素服乌纱的众臣私语起来,看着平安王身后整装待发的兵甲,明白皇位争斗到了关键的时候。内阁暂抛下礼制,审查两封诏书。细看下来,邓全捧出的诏书里,玉玺“受天之命,既寿永昌”的“永”字印记更粗一些,众人不敢凭这一笔妄言,正无言时,太医署的叶药师闯了进来,他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因为年纪大,说话也有些不清楚,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明白,他说:“皇上是中毒去的。”
那一日皇宫里炸开了锅,安平王的兵马和禁军紧张对峙,内臣妃嫔跪满塌前,太医署下所有人都领命进宫,涉事各局所有人都被拿进天牢,大理寺和锦衣卫协同轮审,宫内一时人人自危,这慌乱的局面不是求个真相,而是争个输赢。
皇宫里的很多人,他们对这场暗暗开始的皇位争斗并不了解,他们从没站队,也不曾偏向,只是埋头伏小的活着。他们中将有很多人,看不到新时代的来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掉。
这就是这个时代结束的方式,以暴力,以鲜血。
指名太子继位的诏书有疑,先帝病时是太子奉药塌前。捧出遗诏的邓全被囚住双手,披头散发,眼中尽是血丝。他曾今也是风光无两的“老祖宗”,先帝对他放纵,他也活的明白,不问朝政,尽心服侍,荣华富贵都握在手里,殿前宫内,见他都要存三分颜色。也许是那天他捧出了那份诏文,也许是小皇子抛来榄枝时他胆小没有接住,他想,他在很早的时候就走错了路,天下终究不是永远在一个人手上的。
日落后东宫内外围满了人,太子书房紧闭,里面早没了动静。大理寺卿想,太子大概早就自尽了,这样后面事情要好办很多。虽然事情并不明朗,证据不够明确,但小皇子和安平王滴水不漏,太子还有什么后招,只是拖延朝政,受苦的还是众臣和百姓。如今西北有流匪,岭南有蛮夷,中原天灾不断,先帝驾崩国库又要大笔支出,朝纲不稳,国库虚空,小皇子比先帝果断,比先帝有远见,继位并不是坏事。
天下没有易姓,百姓得以平安,王朝就能绵延。
很多人都这样想。
他们想,太子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想法太过强烈,当看见书房里亮起明火,起了烟雾,众人竟觉得空气里那看不见的紧绷的弦松了。
“走水了。”那声呼喊都是漫不经心,音调拖沓。只有安平王听了,警觉的跳上前去,劈开了木门。
门后的火被骤然灌进的风压低了一会儿,继而更猛烈的挑高,众人看不清火里什么情景,安平王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火到后半夜才压下来,东宫烧了大半。
安平王亲自带人搜查书房,小榻下的暗道显露出来,通向宫内僻静处一口枯井。枯井向前伸出数条暗道,通往城内各个方向,每条都有人刚走过的痕迹。
小皇子从头至尾都没参与,他只是跪在先帝灵前。当听完众人汇报,他起身抬首,众人发现他红着双眼。
“先举丧礼。”小皇子嗓子也是哑的,他看着身下跪了一片的众人。
丧礼举行的肃穆庄重,也很迅速,接下来的登基大典也是。虽然还没提起太子如何处置,但帝都至岭南早已设起了重重关卡。
事变后宫内冷清了不少,与之相反,外朝一片慌乱。先帝是温吞的性子,向来秉持无为而治,牵着局势制衡,甜头给的足够,只要眼前不出大乱子,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新帝却是个杀伐果断的人,之前遗留的所有问题都是他肃清改流的机会。西北流匪不绝,官匪相护,来觐见新帝的西北官吏正好扣下审查,被拿下的官员还来不及狡辩,成摞的罪状和证据就拍在他们眼前,顺着往上,就牵起帝都内一片烂泥烂账;中原天灾,流民失所,被内阁扣下的章折此刻全压在年轻的新帝掌下,司拨灾款的户部尚书刚被拿下,灾地发来款项核对的明细就教交到了新帝手里。
先帝放权于下,这些朝臣吃肥了体量和胆子,新帝看着天差地别的数额,之后便是血流千里。前朝老臣,世家氏族数月之内败落,国库因为接连的抄家倒是难得丰盈起来。
新帝即位,钦天监观星象接连吉兆,连每年夏日常有的洪涝今年也不再,疲惫的国家好像渐渐复苏,有了欣欣向荣的态势。
那天夜里,年轻的帝王站上高塔,看着零星灯火的皇宫。夏日的夜晚湿热,偶来的阵阵微风像羽毛轻挠过皮肤。
“找到赵陵音了么?”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回道:“没有……”
“他一身气运,按理藏不住的。”新帝语调没变,黑影却陡然有些害怕。
“我们探查的仔细,绝没有遗漏……”黑影一个磕巴,突然想到这个凡人向来是不愿听这些推脱之词,连忙补充道:“他还是帝王命理,可能是有仙神助他。”
新帝没说话,黑影紧张的流着汗,半晌才听见新帝问:“我身上的命理变了么?”
黑影听了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就见新帝转头说:“不用告诉我了,本来我也不信。”
他不是皇帝命,如今不还是坐在龙椅上?他从看见命运的那一刻起,就不信命了。不光不信,他还要推翻,要反抗,要将赵陵音手里生来就握紧的东西,统统抢过来。
你看,他不是做到了么?
新帝难得露出一丝轻快的笑意。这转瞬即逝的笑落在黑影眼里,他才发现这位帝王有多年轻,原来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转而又意识到,这是他遇见新帝以来,第一次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