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岸记》境乐澜华

6、风飘漂兮微冷 顾白看

　　又是几年过去了，春去秋来，此时正临近春节，天上也正下着大雪，飘飘絮絮地层层叠在一起。
　　顾白看着天上的白雪落在早已是一大片白色的石砖上，站立在屋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微微的冰风顺着墙上的木板补丁的缝隙挤进庭院内，顾白依旧那么站着，似乎不觉得冷，或者是屋内并不暖和。
　　盯着雪发呆了一会儿，转眼回过神来，顾白发现自己已经从早晨日出一直快站到了中午。然后自己轻车熟路地拿起篮子去厨房拿菜，走出庭院推开那道木门，便咯吱咯吱地作响，陈旧的腐朽气息与周围的红砖高墙显得格格不入。要是让外边的人们听说顾园里还有这么破的一间房，那肯定可以引起一场巨大的轰动。
　　顾白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慢步走在庭院街道的路上，屋檐的雪依旧止不住地宣泄。走着走着便也能碰上几个丫鬟，锦衣狐裘的打扮，比一般的府宅小姐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她们从顾白的身旁嬉笑着走过，看不出一点对顾家长子的尊敬。
　　转眼顾白就来到了厨房，不动声色地推开侧门，在众人的毫不在乎的眼神中只拿走了一些青菜与几个角落里的馒头。顾白要是出去讨饭，生活富裕的沧州百姓估计都能给顾白一个更好的生活。转过身往回走，缓缓闭上门的那一刻，厨房内传来的声响。
　　“这顾家大少爷还真是贱骨头，被欺负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一副丧气样，真窝囊。”
　　“可不是嘛！活得跟狗一样，还赖在这园子里硬是不走，听说以前这大公子可是文采斐然呢，整个沧州都知道，就算是出去替人抄书也比待在这强啊。”
　　“说白了，还是怂，不敢出去闯荡。”
　　顾白今年十六岁，也窝囊了十六岁，小的时候是因为年纪还小，下人竟然还新奇地有那么一点的怜悯，不会当着顾白的面说，有一次一个丫鬟正巧谈论此事时被顾白撞见，他漠然地走了过去，此后府里的人就说话越来越放肆了起来。
　　顾白隔着木门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只是笑了笑。摇摇头而后自言自语道：
　　“我在哪里待着结局都是一样的，还不如现在的宁静日子来的安心一些。”
　　顾白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侧门，像是在看着里面的那群人，顾白对于他们的无知感到惋惜悲哀，也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悲惨诉说衷肠，或许没有人能想到，这个面前十几岁的孩子，其实相当于活了几百年的怪胎。
　　顾白有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就是他每一次转世的记忆都不会消失，就像是无限复活一样，其实顾白自己也很讨厌自己，为什么每一次转世身体都会存有之前几世的记忆，起初还感到挺新鲜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拉长，见识越来越广，他自己发现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也不想与人打交道，因为实在无法承受最后生死离别的痛苦。又因为死过了无数回，所以顾白遇见什么事情都不会慌张，一个连死亡都不怕的人，大概也许还没有什么能唬住他了吧。
　　顾白在吃过午饭后便从后门出了府，街上也是与府内的情景一样，白白的，因此只有些许行人。顾白在街上走了许久，准备调头回府时，转角走过街口，这时，顾白听到了一阵喧闹，他原本不想上去凑热闹，奈何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没办法，顾白只能径直从那里走过去了。
　　顾白用余光看见那是一个年纪不算太大的小女孩跪在地上，旁边的稻草上还躺着一具尸体，周围的人都站在那里看着她交谈着什么，说着什么卖身葬父之类的话，顾白面不改色地想要赶紧离开，但是又想到了在这严寒的深冬，这女人也肯定没有居住的地方，如果一直跪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冻死的。
　　顾白心里僵持不下，觉得自己给不了她太大的优越生活，这个女子还长的较为清秀，一会儿肯定会有更好的人家来把她买走。但是顾白心里知道在这快过年的时节里，哪里会有有钱人会在这个时间里出门，一个个肥的跟猪一样的土豪恨不得跟火炉长在一起。
　　最终顾白还是心软了，悠悠地走到那名跪在地上的女子，开口说道：
　　“我有钱，跟我走吧。”
　　她停下了哭泣的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英俊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身前，那面容与天上的清冷日光辉映在一起，像极了天神的姿态。但是她看着顾白穿的是极其普通的粗布衣裳，也半信半疑地问道：
　　“这位公子，你真的确定吗？”
　　随即顾白就将自己的钱袋扔到女子的手中，她也终于不再迟疑，起身便要答谢顾白的搭救之恩。顾白对着她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说：
　　“我可是要买你来当丫鬟的，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在帮你。”
　　“那奴婢就在此先谢过公子的恩情了。”
　　顾白背着女子的父亲走在回府的路上，问道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也好称呼你。”
　　“奴婢叫做王怜，以后公子就叫我小怜吧。”
　　“小怜、小怜、确实可怜。那你又为何要卖身葬父，难道在这沧州城内没有一家店铺愿意雇佣你，就算没有，之前家中也应有一些积蓄吧，为何穷到如此地步？”
　　“说起来都是那顾家逼得我家破人亡，我与家父本在城西的山坡以种田捕猎为生，就在今年的春末，我与父亲一同进城，正巧碰上了那顾家的二公子，他见奴婢有些姿色，便想着将我抢回顾家以后当妾，家父拼死抵抗，误伤了二少爷，被抓到大牢里，我屡次前去县衙申冤，可那顾家早已是官商勾结，偏偏说是奴婢利欲熏心才去勾引的顾家二公子，还指使我父亲恶意打伤了他，父亲也在大牢中被折磨得疾病缠身，出狱时已经快不行了，最终在家中病死。这世道，好人终究是没好报的。”
　　顾白自顾自地小声说：
　　“原来是顾通啊，实他这个老二在顾家才是顾家的大公子吧。”
　　心里想着可千万不能让小怜知道自己现在是住在顾家的，不然小怜的清白先不论，能不能在顾通面前保住性命都是一个难题。
　　又侧着头对着小怜安慰她：
　　“现在世间战乱不断，也只有像沧州这种强大繁荣的都城没有被影响太大，能活着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公子说的是。”
　　“对了，那个卖身契就不必了，我带着实在是麻烦，你要是非要走个形式的话，那就放在你那里吧。”
　　“啊，这怎么行啊！”
　　“没关系，我这人就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
　　其实顾白并不是觉得这种形式麻烦，而是不想约束他人，而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这一世会安稳多久，所以想让小怜在他自己离开或者死之后可以毫无牵挂的羁绊而后毫无顾忌地远走高飞。
　　但是小怜的眼神里交织着震惊与疑惑，这种种的洒脱与慈和软化了自己的心，但也让她产生了怀疑，怀着不解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
　　转眼就到了顾家的侧门，小怜也是路过过几次顾家的门口，可是这侧门确实第一次遇见，所以没有认出来，顾白说：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白，白色的白。”
　　“好的，白公子，小怜记住了。”
　　“我在家中并不受宠，所以以后你可能会跟着我一起受苦了，你要是想反悔，就赶紧拿着我的钱走。”
　　“小怜不会的，小怜还要报恩呢。”
　　转眼间走到了顾白的茅草屋前，推门进来，顾白侧过身朝着小怜说：
　　“你现在还想报恩吗？”
　　看着这满院子的破败，皑皑的白雪也掩盖不住的荒凉，小怜咽了一口口水，他没想到这位公子的家会是如此的不堪，两旁的华丽高墙更加显出了这间茅屋的渺小，但是她依旧坚定着眼神：
　　“小怜愿意一直留在这里陪着公子。”
　　顾白轻轻地叹了一声：
　　“说的什么傻话，难道我死了你也要陪我吗。”
　　“公子需要的话，小怜可以做到。”
　　“还真是个傻子，好了，进来吧，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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