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寄人篱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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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云海喝醉了，很晚才回家，云庭本来已经睡下了，云冰儿不在家，她也没吃安眠药。恰好起来上厕所时，路过客厅，看到云海无力地倚在沙发上，只有门口一盏壁灯淡淡照着，整个轮廓看上去十分憔悴，云庭忽然觉得他可怜，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眼神呆滞又像是吓了一跳，“你来了？”
说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云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害怕起来，伸手打开了客厅的顶灯，一下子亮如白昼，云海微微眯眼，还是盯着她看，然后又坐回了沙发里，“原来是你。”
云庭不敢答话，快步去了洗手间，回来时云海还坐在那里没动，她也没看他，径直向卧室走去，谁知路过云海身边时，他一把拉住她，云庭吃惊的回头看他，他的眼睛通红，不知是醉得还是……哭过？
云海忽然指着云庭大骂：“是你，都是你，把我的梦吵醒了。不能拥有她，至少还有我们的女儿。可是你，竟然那么残酷，你说，你的孩子才是我的女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一刻，上一辈的纠葛顿时了然于心。
云海说完倒进沙发，不一会儿就起了呼噜声。云庭在一旁呆呆地站了片刻，给他脱掉鞋袜，又去拿了一条毛毯给他盖上。
云冰儿开学的前一天，正在阳台晒被子，云庭去晾自己洗过的衣服。
衣服上还有水珠儿滴落下来，云冰儿的被子上溅到了两滴，云庭急忙把衣服换到另一只手里，陪着讨好的笑脸，“对不起，姐姐。”
云冰儿也不应声，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像是忽然瞥到了什么，深深看了云庭一眼，又好像不是在看她。她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晾衣服，云冰儿走向云庭身后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风景，没一会儿便走开了。云庭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下午吃晚饭的时候，云海没回家，周阿姨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姐妹俩谁看见我的钱了？五十块呢。”说完，眼神从她们俩脸上瞟过，像是无意，又像是怀疑，口气却如此轻松，像是仅仅在讨论天气。
云庭被她眼风一扫，没来由的心虚，问道：“您放哪儿了？”
“我今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掏出来的，就放在阳台的窗台上。”
云庭仔细想了想，早晨晾衣服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于是茫然摇了摇头。周阿姨又看向云冰儿，她连头也没抬，冷冰冰地说：“没看到。”
周阿姨淡淡一笑，“那这事情不好办啊，我可不想弄得太难看。”
“会不会是爸爸或者小安收起来了？”云庭怯怯地说。
“今天早晨我还没起床的时候，你爸就已经出去了。小安的个头还不如窗台高，他能看得到？”
云庭低下头吃饭，不再吭声。
吃完饭，云庭回到卧室就看到周阿姨在翻她的东西，云冰儿坐在自己床上，双臂抱在胸前，冷冷看着她们。云庭全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阵阵发冷，她不说话，两手背在身后，不停揉搓，低着头盯住地板。
在床头柜抽屉的垫纸下，周阿姨翻出五十元钱，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云庭，“这个你怎么说？”
“我……没拿，不是我……”云庭怯怯低下头去，猛然记起云冰儿晾完被子曾在窗边的逗留，心下委屈，却无从解释，眼泪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周阿姨冷笑一声：“你们家的女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你得了你妈和你大姨不少真传吧？做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呢？我冤枉你了？”
妈妈是云庭的禁区，她不允许别人这样说自己的母亲，何况还是已经去世的人。云庭的眼泪忍不住就要流出来，她在心里对着自己怒喝了一声，“哭什么？你在哭什么？你哭给谁看的？这个家里有谁会在乎你的眼泪？又有谁会因为你的委屈而体谅你？既然没有，你又哭什么？冷静下来！你要保护自己！！！”
刚想开口，只听云冰儿在她身后沉沉出声：“你骂谁呢？”
周阿姨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更加生气，“我又没骂你。”
“哦？是吗？”云冰儿冷冷回视她着火的眼神，“我们家的女人什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至少我爸喜欢！你花的钱都是谁的？还不都是我爸的！你不过依附着我爸生活！做为攀附而生的人，要懂得打狗看主人！小心点儿！别连主人心爱的古董都敲碎了。”
“你……”
“我？我怎么了？你今天说的这种话，出的这种样子，要小心别在我爸面前暴露！”
周阿姨气得说不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云冰儿丝毫不避讳她诅咒般的眼神，轻轻开口：“反正钱已经找到了，你可以出去了。”
周阿姨再待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一扭身向门口走去，走过云庭身边的时候狠狠撞了她一下，眼光轻蔑地从她身上扫过，低声开口：“贼！”
云庭仍旧低着头，身体却忍不住一哆嗦，她在周阿姨身后关上卧室门，快步回到床上，将头蒙了起来，逼着自己把眼泪收回去。如果不是云冰儿说那些话，她真的不知道今天到底会如何收场，可是没有必要对云冰儿说谢谢吧，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她心里应该更清楚。
躺下的这样早，也没有吃安眠药，却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她又进入那个出现过无数次的梦境。
梦里，她一个人站在一片山坡上，四周是大片大片的淡紫色小野花，那是妈妈最喜欢的野花，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只是隐约觉得丢了什么及其重要的东西，却不记得，四处都没有人，整个山谷静悄悄的，心里莫名的慌张起来，她喃喃叫：“妈妈”，没有人回答，却忽然堕入了沉沉的夜色里，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到，黑得让人绝望……她开始一遍遍地喊，从呢喃到大声地喊，可是始终没有人回答。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她边喊边哭起来。
黑暗中又微微有了光线，她依稀看到了妈妈，妈妈流着泪看着她，却离她好远好远，她怎么伸手都是徒劳，怎么都够不到，只能看着妈妈越来越远，她的心都快要痛死了，她对着母亲哭喊：“妈妈！你别走，别走！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妈妈……”
天上飘摇落下一张字条，那是母亲的遗书，娟秀的钢笔字被泪水洇开了，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泪水，还是妈妈的，可是那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进了心里，永世铭记：“小念：好好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记住：妈妈永远爱你！……”
最疼她、最爱她、把她当作最珍贵的宝贝的妈妈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在梦里无力、绝望地嚎啕大哭……
梦境已经结束，可是，沉睡中的云庭知道，从今以后，一切的软弱，一切的眼泪都只可以往心里咽。再也没有人来为她遮风挡雨了……
云冰儿静静坐在床上，看着对面床上与自己同龄的女孩儿，睡梦中泪水汹涌，口中喃喃叫着母亲，忽然红了眼圈。她心中默默想，你更可怜，还是我更可怜？
再一次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云庭主动告诉医生：“叔叔，我想要好起来，我想要变得更坚强，我要好好活着。”医生看着她依旧怯怯却多了几分韧性的眼神，摸摸她的头，给她鼓励。
十月初的时候，医生同意云庭重新回去上学，爸爸给她在初三报了名。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整整六个月没有去学校了。收拾好亲戚们送来的新书包、新文具，还有云冰儿没穿过的新衣服。她和云冰儿虽然同岁，身材却比冰儿小了一圈，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身体没长起来。来父亲家快半年的时间，从前苍白的肤色变得红润多了，个头也有长势。
开学第一天，中午放学的时候，云庭又去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这次那个冷冰冰的声音明显热情了许多。她告诉云庭：“少爷来过电话，让我转告，他近期有很多事情，一年内都不会待在家里，他嘱咐小姐您要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一定去找您。少爷还说，您要记得那十个字。”
云庭轻轻道谢，挂了电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因为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心里难免失落。又因为听到他托人转达的话语，心里渐渐安定下来，有所期待。那十个字，她自然记得，他们的约定，“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那时的云庭沉下心来刻苦学习，心无旁骛，总是对身边发生的那些符合年龄却幼稚的事情在心底嗤之以鼻，她看上去比同龄人成熟很多。是的，那个年纪里经历过生离，直面过死别的孩子又有几个？
因为心中有期待，有信念，那一年的拼搏，她以班级第一、年级第四的成绩考上了云冰儿所在的高中，也是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她把复印过的录取通知书点燃，红着眼睛烧给了母亲，“妈妈，我一切都好，而且会更好。我会好好学习，等我以后挣了钱，就回去看您。”
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家去。
是的，像对妈妈承诺的那样，她会很好，而且会更好！一定！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寄人篱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