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不渡》霜行迟

7、宿命

　　徐如林死后，才认了命。
　　他和他爹死于同一人之手。那人看他已身居高位，害怕他日后报仇，借叛军的手，干干脆脆解决了他。
　　徐如林认了命后，还是百般的不甘心。眼看战局胜利在握，与叶问水相见有期，忽地一下，自天堂堕入地狱。他还年轻，才二十一岁，就做了鬼。在黄泉海上头七日，他被漫天的绝望淹没，不甘啊！可是一个肉体凡胎，斗不过老天，变成一个孤魂，他也无法赖在人间不走，可怜连叶问水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白离因为老天成了仙，徐如林因为老天做了鬼。
　　这寸寸河山万千苍生，不过老天的掌中物。

　　茫茫大雾仿佛要把黄泉海淹没，隔着厚重雾气，白离轻声问徐如林：“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徐如林沉默不语。
　　他不答，白离也知道。

　　对旁人，白离可以一板一眼按规矩来，可是对徐如林，他不行。与叶问水人鬼殊途已经很惨，为什么徐如林还需要堕畜生道轮回三世偿血债？保家卫国，不是应该结善缘的吗？
　　老天不讲理起来，真让人愤怒。

　　“过了这片海以后，我会去哪里？”
　　白离停手，小船晃了几晃，他好像在看远处的岸，又像什么都没有看，他小声而不容置疑地回答：“轮回台，你会新生，你的下辈子会儿孙满堂，安享天年。”
　　“下辈子？……我的下辈子，还能遇到叶问水吗……”
　　白离不忍回答。
　　徐如林淡淡道：“若没有叶问水，再好的下辈子我也不要。”
　　“过了黄泉海，魂魄必须上岸。”
　　“不上岸又如何？”
　　“黄泉不渡无缘客，滞留在黄泉海的孤魂，将永世不得超生。”
　　白离看向徐如林，对方正若有所思看向对岸，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泉海一片茫茫的黄雾，白离透过这片忧伤的雾气，呆呆盯着徐如林看。他还是一颗愚顽不灵的棋子时，听南极仙翁与紫薇帝君论道，紫薇帝君说修道即是修身，又是修心，身心合一，方能得道。南极仙翁笑而不语，捋须半日方叹道：何谓修行，不过是渡人渡己呵！
　　白离在黄泉海泛舟，是为渡孤魂，两百年间，从他船上下来的孤魂，多得已数不清，他这算是渡人吗？可，他该如何渡徐如林，将他渡到暗无天日的来生？

　　第四十九日，徐如林不愿上岸。
　　白离停船不语，既不想他入畜生道，又不想他停留在黄泉海永世不得超生。他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停下，平生第一次有了烦恼。两百年来，徐如林是第一个不愿上岸的孤魂，白离不知道，所谓的永世不得超生究竟是魂魄被禁锢在黄泉海，还是魂飞魄散的凄惨结局。
　　“你不想要来生了吗？”
　　徐如林淡淡道：“人世间对我来说，不过是受苦。”
　　“叶问水呢？”
　　徐如林愣怔间，忽然笑了一笑：“没有我，他也会有平安喜乐的一生。你不要劝我，我决心已下，不上岸，不要来生，我就在这黄泉海等。”
　　“等？”白离愣住，“等什么？”

　　徐如林目光放远，仿佛把这一个黄泉海收入眼底，他笑道：“等问水啊，等他百年之后走这黄海泉时，我能看他一眼。”
　　面纱后的白离忍不住鼻头一酸，平安喜乐万千宠爱的叶问水，死后怎么会变孤魂呢？然而他终究不忍心点破，他怕说出后，毫无指望的徐如林连鬼也不愿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