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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机 紫原天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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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原天棺,便是紫原府,天棺不过是历代圣姑躬体焚浴之后骨灰的盛放之所。府也不过是美称罢了,实则是花藤神教圣坛所在地碧云山上一十二峰的发脉地。落在十二峰的最南面。
又因其上下两面皆是陡峭的壁崖,往前通向十二峰,往后则蜿蜒进中原之地。上下凹陷,长久以往,便中空了一个巨大的凹槽,俯视看开仿佛倒扣一个巨大的碗。其中的二十九座天棺被整整齐齐码成了个圆盘,但唯独缺了一角,往日孤零零的望着,今日补上了沈漪漪的天棺,似乎是有一种奇异的完满之感。但见那天棺之上刻着张牙舞爪的盘瓠,更有十八尾飞蛇獠牙盘旋其上。
待众人祭拜过圣姑,便早早返回作罢,照旧例,圣姑的天棺要此停留一整个昼夜。不得订上,带沐浴过露水清明之后,再引天火焚浴燃烧。三使们自是不愿在此多待,眼见着日头从还透着最后一抹红霞的天际悄然溜走,眨眼间乌压压的黑风便穿过了崖壁,一阵疾风突过,在天棺的南面真心实意跪了半日之久的两个丫头。终于忍不住再次嚎哭起来。
那稍大些尖尖下颌着翠衫裙的是琼草,年龄稍小些圆盘脸的红衣衫的是春潭。皆是服侍沈漪漪十多年的丫头。一个善使毒,一个会些医理,皆是大巫师段小平的关门弟子。为的便是沈漪漪身上多年的顽疾,能有善用之人得以服侍。平日里圣姑虽傻,待人确是十分的好。是以两个丫头哭的倒是十分情真意切。
天棺的距离与石阶之下少数也有十丈之远,聒噪的哭声传来,在天棺中骤然被吵醒的阮朝云瞪着一双妙目茫然的看着眼前之景。她想张嘴说话,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到了地府,为何这四周黑的幌人,但只有远处明明灭灭的光影,如穿行的鬼魅一般,映照在她的前额。
她喉中晦涩艰难,仿佛有千般担碍,令她不得开口。半梦半醒间,神思似乎也并未完全清醒过来,恍惚还陷在方才那个梦里,那个梦里她和师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燃烧的高烛,红的让人双眼发疼的嫁衣,却依旧是温柔如水的眉眼,他就如往日那样看着她,一照如常的望着她。
“云儿,我那都是骗你的,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这个世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我爱你,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阮朝云那陷入梦境的意识挣扎起来,她想告诉自己眼前之人是个骗子,她想脱身出来,可她的身体无法挣扎走动。她剧烈的翻滚起来,但不过须臾,眼前的一切便又陷入空冷的寂静。大片大片翻腾而起的湖水眨眼间便彻底淹没了眼前人的脸,她整个身体沉入那冬日里冷的彻骨的湖底,侵入四肢百骸的寒意似乎宣告着她此刻生命的终结,真的好冷,冷到她仿佛能够感受到吱呀作响的风声拂过她的脸颊,冷到她好想往那不远处的光影走去,去汲取一丝暖意。就这么想着,她便果真能起身来了。
她爬出天棺,朝着北面的灯烛光影缓缓而去。两个丫头跪在距离天棺十丈远的石阶,再者哭的极度伤心的人是并不会注意四周的人的。紫原府灯烛并不多,是以任谁都没有注意到天棺里的人已经悄然起身朝北面而去。
阮朝云走了很久,待她呼吸到测测凉风里的那一丝草木气味时,她才彻底悟转过来,原来她竟还没有死去吗
心头突然满上了无法言说的喜悦,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绝于世间,可是没想到竟然还有枯木逢春的希望。
可于此同时,她却也绝望的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了,那里仿佛有细细的火焰在灼烧,令她的声带阻塞。方才不知方向的走了数里,不知道眼前这是什么地界。灯柱的光影也慢慢消失,只有不远处一条细小的水帛,在周遭寂静无声的夜里,散发着莹莹的亮光。是萤火虫的莹辉,阮朝云此刻口干唇燥,她想喝一口水,于是她情不自禁往那亮光处走去。
但其实在她走到那水帛之前的时候,她并不知道,那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的,是另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绝望。
天边有几颗零落的星子,还有一轮圆盘样的素月。空荡寂寞的一片大地上,此刻,正无声的接受着从上而倾洒下的大片温柔光影,但世间总是无情,月影的光辉却径直被一株交错纵横的柳树横空遮下大半,余下的几分就那样流散到了闪着莹莹微光的水波中。
水波微弱,但也映衬出了少女此刻,狼狈却又娇艳的容颜,褚红色绣着花鸟鱼纹的大开领对襟,桃花着齐踝蜡花百褶裙。其间缀满银片,银花。颈间是凤交颈的项圈,许是刚才行走不绝,长至肩头的蛇形耳柱也只剩了一只,乌黑的鸦发原本应该是盘成平髻被整齐的码在前额这重重的十六翅银丝垂髫冠里。但此刻它却发丝尽散,无神的散落在臂弯。
阮朝云缓缓抬起手腕,指尖慢慢扶向了前额那里,她分明是很熟悉但却又很陌生的芙蓉花印记。
这绝对是比知道她还没有死去更让她感到诧异的事情了。水中的少女模样并不是阮朝云的脸,却是她同母异父,与她并不在一处多年的妹妹沈漪漪。
沈漪漪比她小了五岁,是她的母亲宋徽真当年从风恍门失踪后与大月教前三使之一星河千岁沈萦空所生。沈漪漪身体不好,她与妹妹这么多年也不过只见面两次,第一次是在五年前的楮英大会,在宋徽真的安排下得以暗下相见,那时她被母亲言辞恳切的陈情,诉说多年难以相见的难言之处。
她纵使时常怨恨母亲在她年幼时抛下自己而去,但也抵不过母女天性,又言她与父亲阮逊之实在感情不再,今日相见实时全多年母女相思,恳求阮朝云千万将莫将相见之事告之父亲知晓。她那时虽不解,却也应承母亲之愿。宋徽真那日前来,还带来了一个小女孩,沈漪漪,母亲直言这便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那时阮朝云早已听闻花螣神教尊一小女为次尊,当时不过听来是玩笑罢了,不料母亲确证此事,但坊间却不知另有内情罢了。沈漪漪在神教虽为次尊,但天生额花,且是教王孙辈,虽年龄尚幼,已有圣尊之相,不免遭人觊觎,处境实为狼饲环绕,宋徽真迫不得已从三岁便叫沈漪漪修习神教秘术,蛇月二式,但此功法颇为毒辣阴狠,幼童修习,恐有损害身体的难测之症,但情势所逼,为保命,宋徽真别无他法。
且她那些时日贸然在楮英大会私下相见,却是她那时占卜两个女儿卦像,十次十次皆为是大凶,心中总是难安,姐妹两个,日后恐有劫数,是以当年在姐妹两个身上下了同心蛊,言日后若有大难,说不得可保一命。
她当年从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可谁知现在,阮朝云看着水帛中的容颜,不免想起了此前的许多往事。当时只到是母亲多心,忧心慎重,到不料一语成谶,她再在身死之后,竟然在妹妹沈漪漪身上醒转过来。
不过,她不解的是,妹妹身体毒发而亡,她却又能在漪漪身上重生,那这身体的毒呢,难道是因为妹妹毒发时没挨过去,神思俱裂。而她又刚好身死,所以在母亲的同心咒的作用下重生到漪漪身上,这听起来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但关于这同心咒,母亲当日并未多说,她也未得问及清楚,思及此,阮朝云也不免懊悔,她当日已经拜托了多支同门来寻找压制漪漪身上毒性之法,却没想到原来漪漪,也始终没能熬得过今年北地的雪落。
还记得去岁北地大雪日,母亲离世,她秘密前来,跑死了五匹烈马,赶到滇南,被神教内大巫师段小平掩盖往碧云山去见母亲最后一面,那时便发觉沈漪漪的身体越发不好,她曾问过段小平,是否可设法金蝉脱壳救沈漪漪出的月教,但段小平直言,沈漪漪自小修习秘术,进来毒性频频有发作之势,内力反噬越来越严重,需得靠玉辔木芙蓉花瓣嚼食压制毒素。方能稍稍缓解痛楚,但如若能找到缠丝佛手花,方有一解之意。
可蟾丝佛手花,那是传说中百才在平原现世的灵花,有赤金的花萼,和细如银针的花瓣。可解至阴之毒。但可惜的是近百年已都无人听得踪迹。
那时在燕阁,虽是北地的冬日时节,滇南却依旧温暖如春,但沈漪漪却依然冻得浑身发抖,说她好疼,阮朝云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毫无办法,心疼的抚摸着她的发抱她在怀里劝慰,她疼痛中说她从来没见过雪落。阮朝云便答应等她好转来年定带她去看北地苍茫无垠,霜雪霁寒宵的胜景。
只是,现下想起往日种种,如今终究也是烟消云散罢了。她忆起那仿佛已是前尘般的往事,再想到自己身死时所遭受的屈辱境况,不免对着天边的半盏浅月发怔流泪起来。
她记得她悲惨死状的那天,是冬日小雪,而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旁歪歪扭扭的垂丝海棠开的正盛,分明已经到了仲月之期,看来她再次重生之后距离那日已过了月余。
此时的北地还有寒盛,滇南的夜晚却已温暖醉人,纵使是有些凉风,却微冷又暖和,就连眼前水帛的溪水竟也是微微暖的,阮朝云把手臂探入溪水中,那被冷了许久的身体回暖了一二,她的神绪仿佛也回转了几分。
恍惚间灵台似乎清明起来,她突然悟到。既然她有了能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又如何在这里顾影自怜,己身痛,仇者快呢。她得想办法得把那些东西都讨回来,她得报的那日的屈辱之仇,还有母亲临终前的话。
她当年浑不在意,被人用蜜糖包裹住了身体,忘乎所以,所以害死了自己。但所幸她把不轨之人费尽心思也想要得到的东西藏好了,那些人就算得到了她的尸身,也拿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师兄背后还有谁,或许藏着她的亲人,同门亦或是更加让她无法想象的人。
但她不在意了,害了她的,他终究要一个一个讨回来。眼下,或许是妹妹这具身体的毒性加顽疾的作用,她此刻开不了口,更不知已经毒发一次的妹妹身上的毒性此刻是个什么光景,更觉身上虚弱异常。此时离开这个不知是何处的山涧,回的方才之地等候教中之人来寻才是首要之事。
毕竟碧云山机关重重,没有教中之人带路。她无论如何也上不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