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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陆青松(上)
对于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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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暗狱之罚,阮朝云曾早有微言,只不过向她父亲阮逊之提起此事时,总会被门规不可不立为由搪塞。
但好在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关进弟子了,也正因此,她才逐渐抛下不提。
又因暗狱所处之地碧林寒寂幽深,春日尚气候温润时,靠近都能使人浑身起遍细密的绒毛,畏之生怖,所以她也有多年不曾踏足。
这里的机关门设的也巧妙,那精致纯钢所制的门从里推动并不能移动半分,只从外门上设了淬火的锁,只有将锁片扭到合适的位置才能打开。此锁解开之法整个风恍门所知之人不过寥寥,所以即使无人看守,也不怕所囚之人出逃或者里应勾结。
而这锁的手笔正是出自听风明月楼的楼主白开庾,白楼主的机关术素来闻名江湖,坊间传言他的楼内藏有世间万卷书,知天下诸事。这话真假不论,缘因阮朝云虽在明月楼求过几年学,但属实没有那份闲心雅致去数清这数十层的书目典籍是否有传言之多。
而这座遍藏琳琅满目的楼宇,更是在江湖上得到位列江湖名属一等的高楼美称,其得名为听风明月。
此名缘由却还颇有意趣,只因楼宇其共有五十层数高,因为身处最高处可有听风赏月之感而来。
楼内每层都有各类典籍,内还设有机关甲,拉伸绳索,可腾跃直升而上。
三人已渐渐踱入其内,狭隘的甬道里却只有堪堪可照亮前行的豆油烛台,明明外间是春日明媚,鲜柳繁花,这幽怖的空间内却布满腐败的枯枝烂叶,冷冽的寒气仿佛化作了黏腻的气息,穿过层层衣衫投入肌理深处,令人不寒而栗。
甬道内为何不多点几只烛台照明,早年间阮朝云也有此问。后来才知,是因碧林暗狱内承接的是风恍湖的极寒之水,又因所处地界乃是极阴之地,两相相和,才造就出如此极寒极阴之朱水。常此浸泡此水作为刑罚,便会双腿跗骨溃烂,毒气逐渐蔓延全身而亡。
而要想此朱水不息,除了以上两个条件之外,又必须以稀薄阴冷的潮气作为养分,故此暗狱内不可多设明火。
回想此缘故,沈漪漪有些恶寒,思绪回转,不免落到了前侧的唐舟身上,观他自从步入暗狱之内,脚步便略显出几分急切,昏暗的甬道内,沈漪漪费劲,却也实在难以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到因为一直随在他身后的缘故,他那紧握成拳的右手便径直落在了她眼。
她眉头皱了皱,想安慰他,却又实在不能也无法开口。
越看越心烦,她索性越过唐舟的身体,看向三人中身形最前的金驿亭,她悟得出来,他这师兄一路也想和唐舟搭话,但无奈小师弟那板的实在严肃的脸,让这个伪君子斟酌再三也难以开口。
三人渐走了一刻钟,才终于来到水牢中心之地。这里是朱水最盛处,故而灯烛更少,只在水深到齐腰处的地势上架了一支烛台。其上只点了一息豆油,堪堪可以看清那囚禁在此,佝偻着身躯的男子面容。
对于水牢之人,沈漪漪其实心中早有人选,所以在他看到眼前这面容青紫,衣衫褴褛,双腿浸入朱水的脸庞时,并无一丝意外。
坊间世人都只知风恍门内,有阮朝云这位声名显赫的大小姐,其实鲜少人知还有一位甚少露面的大师兄,其名陆青松。
他被阮逊之收徒之缘因,源自多年前一个风雪夜。
而他陆青松拜师进风恍门内,却也属实跟她有那么一丝关系。
那差不多是十来年前的一个冬夜了,沈漪漪记忆已有些模糊。但左不过是她八九岁的样子。
那年光景尤冷,寒冬里经月都是冰雪料峭,冷风凛冽,但那几日却是少见的日暖融销好天气。
多日落雪已尽除,父亲开意畅怀,便带着众门徒到阳州城郊的祁山打猎,却不慎行至半响,风雪便又夹带着拳头大的雹子忽来,眨眼间前方来路又是一片迷蒙,众人等皆被困在半山。
前路雪势有渐大之意,雪夜前行,自是困难重重,众人不得已便就地盖庐暂作休整。
她幼年贪玩,追逐獐子往深林中去,却意外发现了昏迷在层层草垛掩盖下的少年。十来岁的孩子,是南边来的水患的流民,亲缘皆在逃亡途中身去,却在因缘际会之下被风恍门内的大小姐所救,拣回一条命。
他身体孱弱,又兼根骨不佳,阮逊之本无意收他进门内,但沈漪漪看这少年实在可怜,日日跟在门内弟子身后练功,于心不忍便央求父亲收他进门。
可惜陆青松与武学之上着实毫无天分,这十余年来,纵使他日夜勤练,却始终再无进益。自是也无进听风明月楼修习之机会。
素来话少,而又沉默寡言的青年,面容也不甚出色,就好像淹没在芸芸众生中的影子,故此他虽然在门内年龄最长,但坊间知他之人却并不多。
沈漪漪对这位师兄,也一向甚少留意,但却因为自己救他之故,时常的,陆青松也会找她叙话,便也算得上是在这门内唯一与他说得上话之人了。
而她为何能猜出金驿亭用他来作为替死鬼一事,这还得源于她前世死前那一夜,伶仃青年那份自卑却又可怜的剖白之情。
那日,也是她与金驿亭大婚的前夜。当时的阮朝云一颗真心尽数铺在金驿亭身上,对于身边其他才俊的青睐一向不甚在意。就连小师弟唐舟,她也只是隐约感知,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更别说去注意旁人的爱慕。
身边不乏有大胆向她剖白心迹的少年,皆被她不着痕迹地拒绝,前世的她爱金驿亭爱的高调,爱的世人皆知。
而陆青松,正好便是那掩盖在那众多大胆抒怀下的一个异类。
她竟然从未察觉,风恍门内甚少言语,从来卑微的便如尘土般的陆青松,竟然也对她有那般的心意。
可是陆青松真的没法忘记,永远也没法忘记,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他本应悄无声息的死去的,和这落下即融的雪一般,不过是短暂的来到这世间走遭罢了,无一人在意。那寒冷到似乎可以席卷一切世间万物的雪瓣,早便应该吞噬掉他那低贱如蝼蚁般的生命,无人再记起。
可是她却来了,她就那样的出现,犹如神女降世般拯救他,给了他从未感受到的温暖与轻柔。当陆青松抬起眼眸,看到整个映入他眼瞳的少女的容颜时,他便暗自发誓,直到他此生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他再也没办法忘记她了。
时至今日,纵使在水牢生不如死的苟活,陆青松却还常能忆起那日,抬眸而起的震撼与惊艳。
雪色洁白,琉璃冰清,少女柔和的刘海沾着几粒刚刚落下的雪瓣,虽尚未长成,却已有仙姝之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