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贷”》三悟居士

4、劫后重生

　　重生的□□躺在病床上静止着周围的一切，与壁虎的断尾求生相比，彼时的□□没有强烈求生的欲望，自戕或许会发生在未知的任何一秒里。

　　辛梓棋看着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舅舅，心里阵阵泛酸，她禁不住想起舅舅给自己讲故事的样子。诙谐幽默的他经常将一个个恐怖的鬼故事讲成幽默的段子，《一碗蚯蚓面》里被虐待的老太太在回魂夜时搞的恶作剧；《无法完成的乘法口诀》里被鬼魂附身的“何渣渣”……想着想着，辛梓棋竟发出了笑声。

　　秦军抬手揉了揉眼，一股莫名的酸痛贯彻全身。看着外甥女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有点不明就里，其实在小姑娘眼里，舅舅虽有那些不堪的过往但他的心依旧没有改变。

　　病房里，各种监护仪器运作着。形形色色的陪护人员和着消毒水的味道将这里的空气压抑得只听见心跳声。全身检查无大碍的秦军拼尽力气坐在床边，对护士嚷着要求办出院的事，辛梓棋看到情况不妙且自己又无法违拗舅舅的坚决，便跑出房寻找母亲。辛梓棋的母亲是医院脑外科的护士长，业务水平自然是没得说，娘家的事更是一把抓，连日来发生的变故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可以应付。母女俩一路小跑，终于在住院部的护士站看到了秦军。走廊里姐弟俩的轻声舌战和一番讨价还价后，姐姐秦楠以失败成全了弟弟的执拗。

　　走出医院住院部的大门，秦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生死之间仿佛是穿越了千年，如果死亡是件很容易的事那在人世走上一遭又有何意义呢？蝼蚁偷生、壁虎断尾又是追求什么呢？如果死亡是件很容易的事那上天又为何讲求好生之德呢？秦军陷入沉思中。

　　落日余晖染透西边的云彩，热风吹过的街上渐渐多起了行人。傅美华满脸微笑着迎接女婿辛问，跟在姐夫身后的秦军故意避让着母亲的目光，或许此时慈母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怀着无比的歉疚，他只得将头低下，一手提着姐姐买给他的衣服一手慌乱地在身上拍来拍去。站在烟酒柜旁的老秦一眼就瞧到了那个“渣仔”，从门后迅速拿出一根拇指粗的废旧钢筋高高举起，嘴里说尽一切严厉之词。秦军用手臂挡过姐夫，抢身一步站在老父亲的跟前。果然是“无仇不成父子”，老秦抓住儿子的衣领，分毫没有理会老伴的劝说，狠狠地用钢筋敲打在儿子的后背上。辛问等岳父弟四次扬起钢筋时截住了，适时地让老人发泄心中不满是他考虑的重点。

　　空调里吹来幽幽凉风，茶几桌上摆放着几片西瓜和吃剩的西瓜皮。老秦一边招呼读高中的外孙女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坐在角落的秦军，也就是不经意间的一瞟，秦军仿佛是得到了命令一样，怯怯地从桌上拿起一片切得很小的西瓜，红瓤进口，甜汁入心。来自父亲的恩赐就好像是齐天大圣吃蟠桃一样的美好，父子间习惯性的眼神命令与反馈早已被辛问纳入眼底，他坐在沙发上掏出香烟，正要拿打火机的时候，辛梓棋一把抢过叨在他嘴边的香烟扔进垃圾桶。辛问会意地缩手并笑了笑，已是社区警察的他在家人面前俨然是一副“女儿奴”的模样。

　　良久，辛问手机的铃声响起，一番交谈后，他对岳父耳语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秦军拿到人民银行出具的《征信报告》已是第三天的傍晚时分，看着清单上金融借贷的数额，他有些大感不解，一天天涨起的催讨额和不断催讨的狠话与之差别云泥。秦军定了定神，把报告呈递到姐夫跟前，辛问仔细核对着每一个项目，又掏出卷记本记录着。站在女婿身边的老秦一边看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递到辛问手上，信不过儿子的他示意女婿帮忙了结这些糟透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呐！”辛问把钱重重地放入岳父的上衣兜，言语中无不带有对小舅子的斥责。眼角湿润的姐夫和老父亲谦恭的模样给秦军的无疑是当头棒喝，如醍醐灌顶的他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地细数着自己的错误。如果病房里是□□重生的话，那么这一刻秦军的灵魂也开始着重生。在厨房择菜的秦楠寻声而至，眼前的一幕感情渲泄大戏也让她多愁善感了起来。面面相觑的瞬间，辛问忙将妻子拽回到厨房，不大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信封又重新回到客厅，鼓鼓的信封里大概有两到三万的样子。

　　秦跃进尽力推辞，假如女儿还是在娘家待嫁的话这个钱他是不用推辞就可以接受的，但事实上，家里的各种大小事都是他们出钱出力，尽管女婿也是个热心的人，但这样的家庭怎能要他们一直相帮呢？女儿也有女儿的日子要过，相帮一时但不能相帮一世。辛问仿佛是洞穿了岳父微妙的心事，转而将信封交到秦军的手上。秦军接过信封，如释重负，对着父亲和姐夫一遍遍地发着各种重誓。早已对他失去信任的父亲没有理会他廉价的誓言，抽身去厨房和女儿聊天去了。

　　本金两万的借贷在一个月内滚雪球般地暴涨，在老秦两口最后一次接到的催讨电话里，这个数额已经高达十数万，这的确是让秦军无法承受的数额。打着法律擦边球的放贷公司肆无忌惮地在“开口子”、“放口子”引导逾期者拆东墙补西墙。拆补数次后，原本微如芝麻的贷款变得如巨石一般，如果巨额是压倒借贷者的大山，那追命夺魂般的催讨则是击垮借贷者精神的洪水猛兽。媒体上曝出来的、诸如秦军遭遇一样的案情已是屡见不鲜，有多少花样年华的生命被毁就有多少家庭的痛苦。这样的情况辛问遇过数次，除了与放贷公司协商还本减息外，他会收集各种信息向上级单位汇报，平时也会利用一切机会在社区宣传。只是这种平淡的宣传并没有让包括秦军在内的年轻人引以为戒。不当的消费习惯、不劳而获和一夜暴富等不切实际的幻想逐渐让他们迷失。

　　“圈里人”将结清贷款叫做上岸。上岸了，秦军一改往日又衰又丧的样子，特意修剪的板寸、穿着夏季新款的运动服，性格也变得开朗了起来，整个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姐姐秦楠也通过关系给他介绍了一份新的工作——市内一家餐饮咨询公司的新店选址特派员。

　　父母、姐姐和姐夫为他做的一切涤荡着秦军的内心，他要吸取这次深刻的教训，努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