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笔记》蟹小六

7、第 7 章

　　维护观景塔的保安终于闻声赶来，拉开了愉悦哥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查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拉上沈凡，匆匆离开。围观人群自此散开，我连忙上前扶住愉悦哥哥，劝道：“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对，你说的对。”愉悦哥哥停顿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接着给你讲故事吧。”
　　我点点头，连忙提议：“我陪你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内心满怀希望他会同意，希望可以有机会多陪陪他。
　　“不用，是我打了他，我没事。”他说完，摸摸我的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我回味着他的手掌轻抚我头发的感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边感叹这次错过了“帮”沈凡的机会，一边遗憾愉悦的哥哥，也就是我的月光少年，早已不记得我。是啊，于他而言，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于我而言，他是我的月光少年。虽然我不被记得，但是没关系，就像他说的，我记得就好了。
　　那是个农历十六的晚上，月亮很圆。我只看一眼，便觉深蓝夜幕下，这轮黄金盘更加美丽迷人了。再看，月如沉静温婉的美人，深深吸引着我的目光，让我想化身一位绅士和这位月神在夜色中漫步。渐渐的，我的眼中只有月亮，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只有我。我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恋人、至亲。
　　走在放学路上的我，就这么看呆了。没有注意到墨色的天空中，在夜色的掩护下，一大片乌云正随风而动，向月飘来，欲将月光完全遮住。
　　地面上，一群混混打扮的陌生人正在向我围来。领头者，是一个梳着当时流行的大背头的人，狭长的眼睛。看我的眼神，就像饿狼盯着猎物准备生生吞下。见我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便开始学着电影的腔调，向我问东问西。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这是企图打着邀请的名义，让我陪他们玩玩。我自是不会同意。
　　可是，在那个领头者与我说话的同时，他的同伙们早已将我重重叠叠地围住。我无法逃走，我无法挣脱；我呼救，却无人相应；我张望，却没人可求。那时的我深感绝望，如被乌云遮住的月儿，不露丝毫的光亮，我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场灾祸。
　　就在这时，从黑夜中一步步显现出来一个人影。踏着渐渐露出的月光，伴着愈发馥郁的桂花香，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你们在干什么？”温柔且磁性的声音传入我惊恐不已的内心，如冲破黑幕的月光，抚上我惊恐万分的面庞。当时的我，已记不清楚后来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厉声训斥了那群人。而后，那群人一哄而散，只留下我和他。
　　我知道，我得救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如身边的桂花香味一下子将我包围，我顺势跌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香气，同时一眼不错地仰望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在月亮掩映下的剪影，看着他在月光下的温润的面庞。
　　他蹲下与我视线平齐，等我稍微平复了心情，才轻轻地问：“好点了么？要不要我送你看医生？”
　　我摇摇头，环顾一周，注意到这是在我住的房子附近的桂树林。我又看回面前映着月光的少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我送你回家？”他温柔地缓和了我的尴尬。
　　我点点头，他上前轻轻地把我扶了起来，见我站稳便松开了手。
　　顺着我的指示，与我并排往我住的房子走去。路上，我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问他的名字，他对我微微一笑，如金灿灿的桂花，说：“那你就叫我月光吧。”说完，他抬头望向天空的圆月。
　　“但你实际上不叫这个名字。”我凝视着他温和的侧颜。
　　“对。”他对我回眸一笑，如秋日盛开的桂花。
　　“我只是想表示我的感谢，不然，今天我怕……”我心中小鹿乱撞，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他打断我的解释，温和地笑道：“那你就感谢这个月儿吧。”说着，他指了指夜幕中的月亮，见我在一栋筒子楼前停住，问：“到了？”
　　“是啊。”我生平第一次觉得，从桂树林到我住的房子的这段距离如此之短。
　　“那快回去吧！”
　　我不想就这么和月光少年道别，“那个……还是很谢谢你！我……那个……我是月亮上的桂树，月桂……”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感谢的话，但刚说完“月桂”，我便意识到我说错了，我本想说“我知道”，我本想告诉他“我叫金桂”，我本想有机会和他再多相处一会儿。
　　反应过来的我，一时如鲠在喉，接下来的话再也冲不出口。也不用他再三催促，连忙冲进了楼道，跑回自己的小屋，藏在窗帘后面，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越走越远，一直走进了月亮中，再也看不见。
　　虽然他只对我说了三两句话，虽然他所有的话都不是特意说给我的，但是那个晚上，我伴着窗外的桂花香，做了一个久违的甜甜的梦。梦里开满了金色的桂花，我的月光少年就在桂花深处。
　　自从我父母离异，我被独自一人留在这个被其他人称为“家”的房子后，我每天都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梦到父亲或母亲将我抛弃在纷扰的人群，他们却淹入茫茫人海，消失不见；有时，梦到我满脸泪痕，紧紧蜷缩在高大的立柜旁，眼睁睁看着父亲殴打母亲，母亲一边躲闪，一边无效反击；有时，梦到我呆呆地看着楼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一言不发，旁边不知是谁告诉我，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他自杀了，有人不断的安慰我，让我不要害怕，而一旁飘浮着的“父亲”指着地上的模糊血肉，质问我为什么推他；有时梦到母亲终于肯回来接我，可是和她一同来接我的，还有她的整个新的家庭……
　　而那个晚上的梦，让我以为我从此可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让我以为我不用再做那些光怪陆离、想忘都忘不了的梦了。我以为这是美丽的邂逅，是甜蜜的开始。然而我忘记了，“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会被沈凡那群人围在学校的小小角落，接受一番奚落。听她们说我如何成为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听她们一遍遍地说我父亲如何受不了生活的困苦而自杀，听她们一次次地说我的母亲如何下落不明，或是我的母亲抛弃了我去组建新的幸福的家庭，听她们……但是，这些话语、这些奚落，彼时的我感觉不再那么难受与刺耳。因为我的月光少年。我已不会再像最初听到这些奚落的时候，那样痛哭、难受，甚至采取无效的反抗，也不会像后来那样对她们的奚落回以麻木、无视。因为我的月光少年。彼时的我破天荒地告诉她们“你们这样说，是嫉妒我，羡慕我，也希望如我这样，可是没有机会……”沈凡她们听到后，齐齐愣住了。然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她们终于一哄而散，再也不来围住我，奚落我了。我坚信，这些都是因为我的月光少年。
　　我也依旧在每天傍晚都去附近的桂树林散步，期待可以再见到我的月光少年。然而，在桂花香渐渐浓郁的包裹下，我没等来我的月光少年，却等来了那群人。这次，那群人上来便将我围住，往桂树林里拉。这次，再没有一个月光少年，不惧夜色的压迫，来帮我解围，赶跑这群人。我就这样，被那群人拉入了桂树林的深处……
　　那个晚上，我撕心裂肺的叫喊连绵不绝，冲破了桂树林的寂寂长夜。那个晚上，那群人此起彼伏的笑声怪异诡谲，荡开了桂树林的阵阵馨香。从那夜起，我的心，就如同那个没有月的黑夜，死寂无神。从那夜起，我明白，奚落与光怪陆离的梦将与我常伴。从那夜起，我知道，我与月光少年便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