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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实验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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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林笑着看徐妍身形远去,抬手看了看手机。
一个视频请求发了过来。
他钻进货车车厢,掩上车门,接受了邀请:“您好,胡先生是吗?我叫方林,是您预约的主治医师。”
***
海市。
胡贵胜坐在电脑前等视频面诊。
……
自从那天,他在镜子里发现那五个字又出现在他脸上后,胡贵胜就跟疯了一样,非要去医院看病。
中山、瑞金、华山、仁济……不管哪个都好,只要是三甲,他都要去。
但现在大家都被关在小区,去医院成了件难事。
胡贵胜找了自己能找的一切关系,好不容易叫了辆120。
可片子拍了,却查不出有什么毛病。
医生建议他,现在这个情况,他们本地的医疗系统肯定是先紧着重症和危急病人来的,他这种小病小灾,可以去网上就诊。
胡贵胜没有办法,只能照做。
这几天里,他约过十来个科的知名专家,什么内科、外科、皮肤科,统统见了个遍,但这些人各个都说不出他是什么病。
胡贵胜气得够呛,当着对方的面骂:“你还敢说自己是专家!一个个的,问诊费收那么高,水平低得连病是什么都看不出来!都他妈庸医!骗子!”
对面医生大概身经百战,也不跟他计较,反而真诚建议道:“有些病不一定是要去综合医院看的,如果久病不愈还找不着原因,可以考虑转去精神专科医院。”
什么意思?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他是神经病,脑子不正常是不是?
他是在骂他该去精神病院是不是?
胡贵胜恨不把唾沫吐对方脸上去。
这回又一样,屏幕那头的医生眼疾手快关了视频对话,徒留胡贵胜对着电脑屏幕气得跳脚。
胡贵胜气得头晕脑胀,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一边喘一边在心里头骂:“都是庸医。难怪要在网上开诊呢,就是仗着隔着屏幕、病人打不到他!在那里乱说一气!这种人,要是在医院坐班早就被人打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窗外雨线连绵不绝,胡贵胜心里越发不畅快起来。
天天下雨。
听小刘说,有些地势低的地方,水都淹过凳子腿了。
江边更是惨,本来今年黄浦江就比原先流得凶,现在还遇到大降水,江水和着雨水一起,严重内涝,都淹过一楼了。
听说现在过江大桥都关了,浦东、浦西全靠轮渡接送。
“倒霉透了。”
胡贵胜烦躁地拉了拉衣领,手指附上鼠标,想把电脑关了。
可屏幕莫名卡在就一个诊网页上。
页面红绿配色,胡贵胜不由自主想起自己脸上那些闪烁的光。
心里来气,胡贵胜把手扬起,将鼠标狠狠地摔在桌面上,又一脚踢向电脑机箱。
砰砰几声巨响,惹得屋外小刘过来敲他房门。
“滚!滚!滚出去!滚远点!”胡贵胜冲着房门大吼。
屋外的人像被他吓到了,一阵脚步声之后,没了声响。
胡贵胜手一弯,趴在桌上,呜呜地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做错什么了,凭什么有这种怪病缠上自己。
凭什么他不能舒舒服服把后半生过完?
他辛辛苦苦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老的时候、能享好福吗?
怎么突然的,厂子也快开不下去了,门也出不了了,好不容易靠疫情赚了点钱,还全捐出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日子就这么难过呢?
真的想不明白。
忽然,胡贵胜听到一道信息提示音。
他抬头去看桌上的手机。
手机被刚才摔鼠标踢桌子的阵仗牵连,大半个机身都悬在桌边,险险的没有落地。
胡贵胜抄手把手机拿了起来,有些心疼,还好没掉地上。
忽然又想起被自己拳打脚踢过的电脑了。
他小心翼翼去看电脑机箱。
刚才真是冲动了。
那几脚踹得是真狠啊。
胡贵胜赶紧抬头去看电脑屏幕。
还好,还亮着,应该没踹坏。
就这一眼,他才发现那道消息提示不是来自手机。
电脑上突然跳出了个对话框。
这是什么东西?
胡贵胜凑近了看。
“您好,我是您预约的医生,请问您现在有空和我视频面诊一下吗?”
是吗?他还预约过这个医生吗?
胡贵胜有点茫然。
这几天约的医生太多了,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他伸手去拿鼠标,给对方发了个视频通话邀请。
视频很快就连通了,对方似乎在一个很黑的环境里,只有脸被屏幕的光照到,脖子以下全部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具体体型。
对方先开口了:“您好,胡先生是吗?我叫方林,是您预约的主治医师。”
……
”胡先生,您看起来气色很不好啊。遇见什么难题了吗?”
胡贵胜这才想起了自己刚刚哭过一通,现在脸色估计很难看。
他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哑着嗓子开口:“是,我是遇见难题了。”
对方没打断,由着胡贵胜说了下去。
“我这几天,突然的,就是完全突然的,以前也没有这个毛病,突然的脸上就出现五个大字。”
“而且还不是一直能看见,只是有时候能看见。”
他比划了下,试图给方林说明白:“就这么大。”
胡贵胜比划了个鸡蛋的大小,接着说:“这么大一个字…不是,是五个字,贪嗔痴慢疑。后来我叫人帮我查了下,说是佛教里面的说法。贪嗔痴慢疑,是人的五毒心,会污染人心,是人类痛苦的根源。”
方林点头称是。
“这五个字在我额头、眼皮下头、嘴角两边,各有一个。”
胡贵胜在自己脸上对应位置一一点过,然后继续说:“还不止有字,字上头还有个小洞,洞里头会发出红色和绿色的光,一直变,一直闪,跟指示灯一样。”
他回忆着自己在镜里看到的画面:“但也不是一直都闪的。不知道为什么,里头有的灯闪着闪着就变了,有的变黑了,还有变绿、变红的。”
方林询问道:“是哪些字变色了呢?”
胡贵胜一边回想、一边在自己额头和眼皮下比划,“贪字上头的灯黑掉了,嗔字上头的变绿了,痴字上面的变成了红色,暗红色,快没电了的样子。”
末了,他紧张地问:“医生,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过敏?还是我真的……出现幻觉了啊?”
胡贵胜心里隐隐有这个猜测,虽然之前还骂过那个叫他去精神科的医生是庸医,但是现在缓过来想想,其实他说的可能也有点道理。
是不是最近自己太紧张、太焦虑了,所以真的看错了呢?
毕竟这五个字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去问别人,都说没问题。
而且自己也只是在那几次、那几个瞬间里,从镜子里头才看到脸上这些怪东西的。
是不是真的眼花啊?
还是这段时间他过得太压抑,精神真的有点不正常了呢?
“胡先生,我先说结论吧。据我所知,这应该不是幻觉。”对面声音幽幽的,似乎在一个大空间里,隐约还能听到回声。
胡贵胜心脏停了一拍。
方林把手机换了个手拿,这才对胡贵胜说:“胡先生,你听说过佛医吗?”
“佛医?什么东西?”
胡贵胜茫然:“佛?佛祖那个佛吗?是中医的一种吗?”
“算吧。”
方林点头,给胡贵胜解释着什么是佛医:“虽然真正追根溯源,佛教是产生于印度的宗教,但它在西汉时就已传入中国了。
西汉距今两千多年了。
这两千年,佛教经过各朝各代的本土化改造,早已跟原来的印度佛教差别甚远
佛医就是一种中原本土化的产物。
它是寺庙僧人结合佛经里世界观以及中医阴阳五行的理论,自创的一种治疗方式。所以你要说佛医是中医的一种的话,倒也没错。”
胡贵胜听不明白:“所以呢?”
方林微笑,继续解释:“佛医跟你了解的西医,中医都不太一样。刚才你说你脸上出现了贪嗔痴慢疑五个大字,对应佛教五毒……这不是很明显在提示你,应该找佛医吗?”
胡贵胜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下意识点头。
“不瞒你说,我也会一点佛医。”
方林循循善诱:“胡先生,佛医把人身上的病分为三种。一是外因病,就是指人体内的地、水、风、火四象不调,这点跟传统中医的五行论有点像。”
胡贵胜紧张:“那我是什么不调?水吗?最近一直在下雨,是这个原因吗?”
方林摇头:“依我所见,这反而是最与你无关的病因。”
“您听我把话说完。佛医说的第二种病因是内因,说的是人心中的贪、嗔、痴,三毒扰心。”
“就是说,一个人的心如果中毒了,那他的身体自然而然也会跟着中毒。生病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但这也不是您病症中最关键的部分。”
胡贵胜眼皮猛地一跳。
“佛医三病因里的最后一因,也是常人看来最玄乎的部分,是业因。”
“业,就是因果。”
“好因种好果,坏因生烂果,前尘孽债宿根,今生报应得果。胡先生,您想治病不难,脸上的那些怪事也可以消掉,但是孽根不除,前因未消,这病治了一时也治不了一世啊。”
“那怎么办?”胡贵胜把脸凑近屏幕,满脸惊惶。
方林看着屏幕里的人脸,笑了笑:“既然您不是外因身病,而是内因心病,就用不着煎服草药。只要您肯把心结解了,脸上的病自然会消失的。”
“怎么解?”
方林回答:“您说您脸上有五个字,现在已然定下‘贪嗔痴’三字……这是好事。”
“因为佛言五毒,是层层递进、息息相关的。眼下您只定三灯,就是只推进到三层毒障。”
“况且我听您说,您那盏嗔字灯是绿色的。佛言万象心生,这灯是由您心产生的心相。”
他停了停,忽然问:“胡先生,我问您一句。在您心里,红、绿、黑三种颜色是不是分别代表着,不行,可行,以及没救了,三种意思呢?”
胡贵胜连连点头。
“那就是了。”
“您这三盏指示灯就代表了您中毒的情况,嗔字是绿的,代表着您破了嗔字障,这一层毒你是扛过去了的。而痴字是红的,代表您已经中了痴的毒,这一层迷障你没熬过来。”
“您知道痴是什么意思吗?”
方林看了眼手机上越来越弱的信号格,试图长话短说:“痴也被称之为愚痴,是说人不明事理,是非不分。当然,现在这个世界,大家都不是佛祖圣人,很难真正去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是非不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所以我个人觉得,痴可以用另一种解释。”
“痴迷,执着,固执。”
胡贵胜茫然,“我固执了什么?”
方林轻笑出声:“这就是我把您那盏已经灭掉了的贪字等放到最后来说的原因了。”
“您面上五毒,一红一绿,二未定,只有一盏贪字灯是明确已灭。说明您在贪这方面确实是毒已入骨魔心,甚至于您压根都不觉得自己中了贪这个毒。”
胡贵胜好像明白过来了,“所以,我的痴字灯会红,就是因为我痴迷于贪?”
“对。”方林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这就是您近日怪病缠身的根本原因,您心里的贪念过胜,所以毒越走越深,层层推进,从贪至痴,步步都是考验,如果您再执迷不悟下去,不止眼下三毒会凝成障,一个不小心,您就会五毒俱全、终至灭亡呀。”
眼前的人说的有理有据,胡贵胜不自觉把他的话听了进去,紧张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您要指面上怪病,好办。”
“平时多念念经,宽宽心,不要老想着酒色财气。自己认识到自己已经痴了,自己化解这种执迷不悟的状态,就是第一步。”
胡贵胜点头附和:“我已经认识到了,对,我是痴了。”
方林又解释道:“还有第二步,这是您病的难点。”
“您的贪字灯才是这病的病根。”
“如果您只是想把眼下的五字面障给解除了呢,您照平时、反着干。比如您平时贪钱,那现在就多捐点钱;您平时好色,那现在就少近点女色;您要是追名逐利,那现在就开始修身养性……心结一解,已经下了定言的三盏灯会慢慢重新闪烁起来的。”
“但如果想要彻底破开凝结成障的五毒……”
胡贵胜脑子一蒙,打断了方林的话:“还要捐钱啊?”
方林没说下去了,平静看着胡贵胜。
胡贵胜想解释:“我已经捐了的,我给一个山区助学的基金项目捐过款了。听人家基金会说,他们都已经把东西送到那边去了。”
“是吗?”方林反问。
胡贵胜忽然想起李昌年说的那些蝇营狗苟,抿着嘴,不说话了。
方林叹了口气,“胡先生,我看您这痴字灯也真是难解啊。”
胡贵胜沉默,过了好久才接了句:“方大夫,今年……挺难的。”
可这回,对方那边也沉默了。
胡贵胜看着屏幕中定住不动的模糊人脸,急急叫了几声“方大夫”,又试着想在对话框里打字。
可忙中出错,也不知道他按到了什么,那对话框蓦地一下消失了。
电脑屏幕空荡荡的,连那个在线就医的网站都被他关了。
胡贵胜起身开门,想要找人帮忙。
“小刘、小刘啊,过来帮我看看电脑这是怎么了。”
他走后,桌上的电脑屏幕仿佛跳闸一般,不停闪烁起来。
各色图标仿佛共振了似的,明灭不定,形状扭曲,直到房间外隐隐传来急切脚步声,才又重新稳定,恢复成原有状态。
******
方林看着屏幕里卡得一动不动的自己,大大的叹了口气。
叹完往后一仰,看着黑漆漆的车顶,在心里想,“果然,实验员是不能把真相直接透露给候选人的。”
刚刚差点就想跟胡贵胜明说了。
“唉……”
方林转了个身,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喃喃道:“实验员好难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