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鱼闯

6、6 “这是

　　“这是命嘞。”她感慨道，“沈老师你信命么？我指那些像是从基因里顺带来的东西，很难解释，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你天生就该干这行。”
　　沈安笑道：“都聊这么久了，别再叫我沈老师了。”
　　又回答她说：“也许吧。我懂你意思。很幸运的是，它从未远离我。要是没这些东西，那可就不是沈安了。”
　　“而且......即使那样成长环境你也没有丢掉它，反而和它更亲密了。”方晴努力着表达自己的意思，生怕言不达义。
　　“我父母倒没怎么约束我。”
　　“看的出来。让个性自然发展挺好的。”浸润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给人的感觉自是不一样的。
　　“所以没什么规矩，自由散漫惯了。整天就会瞎想，可一让我深想就脑子疼，这要做研究不得疯掉。”方晴很清楚自己性子什么样。又问道：“你和父母关系还很僵吗？一个人在这儿也没家人陪着。”
　　“嗯，无所谓。”沈安回答。其实他们对于他留到这颇有微词，属于价值观的冲突。但看他好歹“混出个名堂”，也就不想管了。
　　“我现在也不强求理解。也许是他们那一辈人根深蒂固的习惯。固执地不肯放手，总把经验强加于子女身上，美名其曰让他们少走弯路。可每个人的一生是不一样的。也需要经受碰壁，痛苦，遗憾，来积累自己的生命体验。这是个人的权利，更是责任。”
　　方晴有些失神。想着她父母得多无私多勇敢才能突破这惯性，一直尊重她大大小小的决定。

　　“哎呀，看我光拽着你说话了。”方晴把菜单推给他，“先看有什么想吃的。”
　　沈安也没推辞，快速勾了几道便递给方晴点。
　　方晴一看他点的，糖醋小排、桂花糯米藕，笑道：“爱吃甜的呀，那可来对地方了。”她又选了些特色菜，送到一旁。
　　菜很快上齐了。味道确实好，沈安甚至觉得这是自己来N市以来尝过最美味的。
　　若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是跟方晴一起吃饭，真的很舒服，很惬意，让原本不热衷于吃的他也觉得饭菜香了不少。她吃饭时不说话，非常认真地品味着每一口食物，细嚼慢咽，不慌不忙。从脸上满意的表情都能看出来这对她全然是种享受。她的食物应该也很幸福能被这样充分尊重，免遭猪八戒吃人参果的侮辱。
　　方晴忍不住说：“你别看我啦……快吃啊，要不显得我饭量好大。”
　　“啊，好撑啊。”方晴站起来，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在沈安面前这么放得开，指胃口。

　　沈安本来想回家休息休息，但他现在有别的事想做。他对方晴说：“要不要去散散步，当消食儿了。”
　　方晴眼睛一亮，“好啊！”

　　两人来到附近一个小公园，沿着林荫道慢慢悠悠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多大了？”
　　“24。小时候身体不好，耽误上学了。”
　　“我说呢。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和周围学生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大了几岁就蠢了几倍是吧？”看他又提起自己的“光辉时刻”，她笑着问道：“那次课后你有没有怀疑，我是故意想和你说上话？”
　　“没自恋到那程度。”沈安看向她，打趣道：“怎么，你暗恋我？”
　　方晴冷哼一声，说：“你还是有点自恋的。”

　　“哇塞，你看那边！”她拍拍沈安。
　　原来是一面花墙。墙面由复古青砖垒砌而成，渐变花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鲜花繁盛、绿叶葱茏，枝条密布，明艳动人。
　　“给我拍张照吧，谢谢你！”说完便跑向花墙，路上的青石板有些湿滑，沈安真怕她滑着。
　　方晴站在花丛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片片碎金，簇簇姹紫嫣红交相掩映，她笑容明媚，仿佛在发光。
　　人比花娇。沈安不怎么会找角度，拍出来都觉得不错，自然的漂亮，没一点艳俗气。
　　方晴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美照，让她开心似乎特容易。

　　两人继续走着，到了一处木制长廊，雕花精美，藤蔓掩映，蝉鸣阵阵。
　　方晴不经意开口：“沈安？”
　　“嗯？”
　　“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有时候面前像被人布好了一个个陷阱。”
　　“怎么说？”话题跨越之大，沈安饶有兴趣地听着。
　　方晴想了想，讲到：“比如，总有大喇叭告诉你应该怎么找男朋友女朋友，需要买什么东西准备什么surprise。冰冷吓人的仪器给你规定在一堆病名里，这个需要治疗，那个需要药，但讽刺的是，其实只有你自己的身体真正在意你到底舒不舒服。
　　周围到处都有真理来催促你快点快点给自己平庸乏味的生活赋予一个意义，否则就是白走这一遭。我没有说人应该无所事事地活着，可为什么说生活本质就是无意义的？他们真的能跳出生活本身去指责她吗？心跳不是意义？呼吸不是意义？吃东西不是意义？
　　人到底要求得个什么意义才能心安理得活着……人真的不放过自己，自找麻烦还不够，继续给别人找麻烦。”
　　又是一番东扯西扯后，她促狭地看着他：“沈老师，你是读圣贤书的，你告诉我为什么，圣贤怎么说？”
　　其实她并不求他的答案，只是期待他的态度。

　　沈安有点懵，笑了笑，挺认真地回答：“圣贤说，我们普通人逃不过与物相刃相靡，抱着局限的是非不肯撒手。”
　　还挺爱思考的，他细细斟酌着方晴的大白话，头一次切身感受到何为率性自然，开玩笑说：“你当初没来我们系倒挺可惜。”
　　方晴赶紧摇头：“算了吧，没那个本事。你讲的课数一数二精彩。但哲学不爱说人话，一堆什么主义又什么现象，太精致了，看得头大。”
　　她伸了一个懒腰：“回去吧。”
　　“行，需要送你吗”
　　“不用啦。我还要继续工作呢，坐公交过去就行。你过两天不还有一场要录？”
　　“你还在吗？”
　　“是滴。跟着打打下手。”她看见对面就有个站牌，遂与沈安道别：“我先走啦，再见。”
　　“再见。”沈安和她挥挥手。相处不久，对这姑娘真有好感，但不是情情爱爱那层面。

　　她坐在公交车上，回忆着这次算不得约会的约会。她唐突地邀请，其实是想找找感觉。没办法，她尚不具备透过表皮就能把人辨识三六九等的才能，只得靠感觉和细节看人。毕竟自己以前那么多真人例子，看走眼过也成经验了。
　　沈安其人真没什么架子，虽然话少，却不冷淡，很尊重别人。尤其是，不教训人。思辨那么强的人，真要理论起来哪里说得过他？
　　其实大部分人有个通病，下意识地喜欢挑人错误。在输出观点时最清醒，逻辑最清晰，不给别人怼到哑口无言可不过瘾。她刚刚在那喋喋不休，别人早觉得她是胡扯，要么不耐烦地叫她少瞎想，要么随便敷衍过去。但沈安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把她的话平等看待。自己眼光还是不错的。
　　虽然她能看出来沈安不喜欢她，她不像他喜欢的类型。

　　几天后，录制另一场跨界对谈。因为内容不面向大众，讲的话题便也专业些。方晴听不进去，便在一旁专心记录。
　　与沈安相对而坐的研究所的学者名叫刘生，其人瘦小，含腰驼背，看着贼眉鼠眼不甚大气。小眼睛在眼镜片后滴溜溜地转着，闪着精光。更是衬得沈安姿态从容，仪表堂堂。
　　沈安习惯与人面谈时正视对方以示尊重，可他发现从一开始刘生就没正眼瞧他，眼神似是乱瞟，要越过他肩膀去捕捉什么东西一样。
　　他自觉奇怪，趁摄像头转向对方拍近景时，假借整理衣领，余光向后微微一扫，便看见方晴正含肩低头认真记着东西。衬衫靠领口的扣子松着，成了个低V领，露出锁骨下一片嫩白的肌肤以及，沟壑。
　　他心下了然，冷笑一声，再看向刘生的目光充满鄙夷。他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姿势，半靠在椅背上，正正好好挡住那猥琐的视线。刘生眉头一皱，悄悄探身歪头，无果，只好作罢。

　　正题很快聊完了，又请二人随便聊聊感想，互夸两句，后期剪进去以增强效果。
　　沈安率先开口，咬字清晰，语调平缓，说：“素闻刘先生一心一意扑在研究工作上，以负责敬业，才德兼备著称，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有隽逸名士之风，令人叹服。”
　　刘生忙自谦道：“哪里哪里！谬赞谬赞！”又感慨似的长舒一口气，大言不惭地说：“对我而言啊，做人是做事的基础。尤其作为社会学者，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有良知有底线的人！只有我们以身作则，修养品德，才能感知社会的温度，不负道义担当。”

　　方晴都走到楼下了发现自己文件忘拿了，赶紧折回去。拿完东西，走到楼梯间，忽听到前面拐角处有交谈声：“沈老师，方便请你去喝杯咖啡吗？”
　　她听出是自己同事的声音，脚步一顿，忙退回去，打算换条路离开以免尴尬。但想了想，又扶在门后悄悄听着。
　　“不好意思，待会有事，现在要走了。”
　　“那……可以留个您的联系方式吗？”
　　“如果有工作需要的话，你们负责人有我联系方式。”
　　嘶……拒绝得挺干脆，方晴暗想。听脚步声渐远，应该是从另一边走了。可她一推开门，刚好和沈安撞上面，吓她一跳。两人就一起走向电梯。
　　“呃……你桃花真好啊。”她随便找点话说，“成了吗？”
　　“你不是都听见了。”他突然又想起刚才的事，瞥了她一眼，扣子还没系上。不想告诉她让她膈应，就只提醒道：“以后扣子扣好吧，领子有点低。”
　　方晴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胸口，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她咬牙讥讽道：“原来……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冷冷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哪知道她会是这反应，沈安也一急，忙拉住她手腕：“你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
　　“别碰我！”她嫌恶地用力甩开他的手，“那你是哪个意思？”说罢，竟又向下解开一个扣子，傲人曲线半遮半掩。
　　她故意凑身向前，用指尖点点他的胸口，媚眼如丝地瞧着他：“你不懂了吧，专门为了勾引你们的。”声音娇得直令沈安骨酥筋软，手足无措。
　　结果她又立马收回假笑，快速系好扣子，绕过他从另一侧匆匆下楼。

　　方晴气冲冲地走着，鞋跟像是和大理石地面有仇，砸得咚咚响。出门后拦了辆车，她一坐下来便赶紧平复呼吸，又是抚胸口又是按穴位，闭眼默念“不能动气不能动气……”
　　得，天下乌鸦一般黑。当自己眼瞎，又看错了人。眼圈不自觉地泛红，她抹抹泪，吸吸鼻子，暗骂自己没出息。
　　要是其他男的说这话她权当赶上来犯贱，嗤笑一声就不理会。可他是沈安啊。一句话就让她之前的幻想通通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