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鱼闯

4、4 他突然

　　他突然扭头盯着她，疑惑而警惕。
　　“老师您听我说完行不。我家附近有个酒店，环境不错，马上就到了，我也能顺路回家。”
　　方晴正无语呢，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她手没空，这边也不好停车，没法接，只好任它一遍又一遍地欢快地唱着歌。
　　“谁说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唯一结局就是无止境地等。是不是不管爱上什么人，也要天长地久求一份安稳…难道真没有别的剧本，怪不得，能动不动就说到永恒……”
　　许是嫌这BGM太吵，沈安叹了口气，问她：“放哪了？”
　　“……裤子前面口袋里。”
　　沈安看向她腰侧，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机。“魏大帅？接不接？”
　　魏宇是真的有病。欸，对了，魏宇？把魏宇撂那了！她仿佛已经预示到了他的愤怒和抓狂，内心狂喊救命，不好意思地麻烦沈安：“没事，挂了吧。”
　　主要是怕魏宇和她吵起来，家丑不可外扬。谁知过了一会魏宇又打来，挂掉，又打来，再挂掉，又打来。

　　“老师，前面有个能停车的地儿，我给您停那儿。您下车过个马路对面就是酒店。我就先走了哈。”
　　沈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停好车后，方晴下来，冲着车内沈安说：“沈老师，您注意安全，慢点走。拜拜~”
　　路灯宁静伫立，洒下暖黄朦胧的光晕，夜风轻拂撩起发丝，衬得方晴愈发柔美。
　　“嗯，谢谢你，你也注意安全。再见。”

　　走出好一段路，方晴才敢接电话。
　　果然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方晴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还挂我电话！我就准备去警察局找你了!......这么晚你一个女生在外面瞎转悠什么？啊？！还敢跟个男的一起？别以为我没看见！”
　　方晴一句也没辩解，沉默着等他输出完。自己确实是色令智昏情迷心窍，没想那么多。骂吧。
　　“……你说话啊。我都看到你了，你朝右后转身。”
　　方晴转身一看，赶紧向他小跑过去，主动认错：“对不起，我再也不这样了。”眼中微微湿润，撒娇似的抱了抱她的好弟弟。小她五岁，难为他一直包容她。
　　结果下一秒就突然使劲捶了他一拳，恶狠狠地威胁他：“你再偷改我备注，断绝姐弟关系！”
　　方晴的脸，阴晴不定。魏宇表示习惯了。
　　“那男的是谁？从实招来，保你一命！”魏宇揪着她不放。
　　“不是谁，一个老师啊。”
　　“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你不对劲。”说着便拿出手机要打小报告。
　　“敢告诉妈，你完了！”她夺过手机关掉，“你对你姐的口味不了解？真的就是一位很敬重的老师，我举手之劳帮助师长而已。这次是我欠考虑了，别给妈说，让她担心。”
　　只是……她回头望向停车的地方，不知道沈安到酒店没。“那个，你陪我再过去一下。”便拽着魏宇又回到那里，一看车内空空，她才放下心来。

　　方晴最近是真的忙，忙得晕头转向。好在实习期顺利结束，工作也稳定了，在一家新媒体公司。
　　别看它规模不大，许多知名网站外包的运营团队都是这家的。既擅长迎合趋势打造流量爆款，又能够阳春白雪负责文教宣传，在如今“流量为王”的时代可谓如鱼得水，方晴对此期待值蛮高的。

　　方晴敲敲门，得到示意后进了办公室。“何主管，您找我？”
　　何主管回道：“对。请坐。”
　　何主管，何蔓，是个名副其实的雷厉风行、一丝不苟的职业女性。方晴仍记得在一次小会上，自己极满意的文稿被她否定到一无是处糟糕透顶，连带着个人文化素质审美水平都被批评得头头是道，她既无力也无理反驳，囧得恨不得找着个地缝钻进去躲着再也不面对她。
　　谁知一散会何蔓便轻声把她单独叫走，给她一硬盘的示例模仿和学习资料，温和又不失威严地说：“刚刚人多我心一急语气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但稿子质量真的不行哦，具体修改意见都在文件里。我其实非常看好你，也相信你的能力，回去好好精进一下，下一次例会前交给我，我要用来做案例分析。”说完还亲昵地拍拍她的肩，夸她头发怎生的如此乌黑柔顺，发量直让人羡慕。又仿若一位前辈姐姐。
　　方晴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高产高效率高质量不是靠嘻嘻哈哈、自我感动来的，自己懒懒散散、止步不前就只能被精简掉了。而自己能被宽严相济地提醒和好意帮助已经很不错了。何蔓也不容易，谁闲着没事给自己拉仇恨啊，可不这样如何服众人？方晴不过是刚好撞上枪口，被随机挑选到的“幸运”小菜鸟。

　　何蔓递给她一叠册子，说：“近期要联合一个出版社邀请各界学者、专家做一个关于学术研讨和社会问题的系列采访，分为视频版和文字版。咱们组和另外一个组就负责文字版。上面介绍得很详细，自己回去认真看。”
　　方晴翻了翻册子，有些惊讶：“这么高端吗？”在她的认知里，这都是那些极为学术极为权威的单位搞得。
　　“目前这部分是市场前沿，发展策略中有意开发文化产业这一领域。再说我们又不负责内容生产，工作要求不会太高。”
　　何蔓还给她耐心解释了一番，又嘱咐她两句：“这回的策划案、过程记录、撰写、后期总结等等都要你们自己来，我还有别的要做，只能给你们审核批准。你分的任务是策划案对吧？”
　　方晴查了查任务表，点点头。
　　“好好写。难得的锻炼机会。也不用害怕接的活大，又不是社会性质的。记得和其他组协调，做好可行性分析。”
　　方晴点头如小鸡啄米，暗想自己这回要一定要认真策划，万不能再吊儿郎当。
　　“对了，你是N大的？”
　　“是的。”
　　“邀请名单里正好有个N大的教授，你认识吗？”
　　方晴上前，接过一看，“沈安？”她一愣，笑着说：“我认识的，还慕名上过他的课呢。沈老师可真是学识渊博、字字珠玑、见识深刻，访谈效果肯定超出预期的好。”
　　“哟，挺了解的呀。那正好，你就来负责他的部分吧，省得我再分了。”说完便将方晴名字填在相关位置。
　　“啊？！”她惊得双眼微瞪，神情茫茫然若呆雁，“我可以吗？”她觉得这块美味诱人的大馅饼砸得她有点晕乎乎的。
　　“怎么不可以？你和另一组王磊你俩来负责。沈安有两个内容，一个是个人采访，一个是和学者跨界对话。你需要负责专访这个，另一个么……”
　　何蔓话音一停，看向她，说：“你刚刚转正，勤快一点。跟着王磊去帮帮忙，学习学习，对你有好处。最终任务分配会发给你们。”
　　何蔓点到为止。方晴继续乖巧点头，感激地说道：“好的好的，谢谢主管！有什么不明白的还要麻烦您指教。”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跟闹着玩似的。方晴原以为再难有机会见到沈安，还安慰自己生命里有幸遇到过这样一抹白月光足矣，他矜持俊雅，意气风发，虽遥远不可触及，但不时回忆起，也觉心神愉悦。
　　自己又傻笑一番，方晴迫不及待地想跟陈涵炫耀炫耀这大馅饼。
　　“突然请我吃饭？呵，无事献殷勤。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陈涵正巧无事，很快赶来，却看方晴一脸得意洋洋、春意荡漾，肯定这其中必有猫腻。
　　“嗯…唉，说出来，怕会刺激到你脆弱的小心灵…要不要告诉你呢…”方晴一边装腔作势吊人胃口，一边看着菜单，“你吃什么？”
　　“随便随便，快给我说怎么了！”
　　“我已成功接近沈安老师！”说罢还挑挑眉，“快说羡慕我！”
　　谁知陈涵面色毫无波澜，压根没信，不无担忧地说：“你受什么刺激了？别这样，我害怕。”
　　“切，没趣。”方晴懒得逗她了，便把事情原委浅道一番。“你不觉得我们真的很有缘份吗？是不是我的诚意感动了天地，特赐此良机助我一臂之力？”
　　“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不会被你这妖精迷惑，那他一定是沈安。”陈涵笃定地说。
　　她知道方晴只是没心没肺爱口嗨，不会傻到甘愿飞蛾扑火，但还是忍不住地旁敲侧击：“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新闻爆出来多少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背地里干尽那下三滥没天理的事。他们心机多着呢，就看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心眼少好上当，被骗得团团转，还以为自己是为爱义无反顾。”
　　“陈老师所言极是。”方晴重重点头表示支持，自己暗自琢磨，但嘴里还是吐不出什么好话：“可你不觉得，我才是那个心怀不轨的吗？”
　　“……干脆以后叫你方瑞算了。”
　　“睿智的睿？”
　　“no，贾瑞的瑞。”
　　陈涵当天回去便毫不留情地把她所有备注均改成“方瑞”以示无声的鄙夷。

　　接下来的时间方晴一直在恶补各种知识来写策划又改策划，茶不思饭不想，其殚精竭虑，实为罕见。一来是何蔓寄予厚望她不敢辜负，二来给沈安这文化人策划的环节可不容些许差错，她无奈感慨自己高考若能有这般坚心该多好。因她不能熬夜，只好在白天工作时间外又挤时间想方案搜资料，为此甚至还主动联系之前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询问建议。
　　专访的主题是给定的——“现代社会的人文困境与精神失落”。看得懂吗？看不懂也没事，她也不懂。单单这个主题就让方晴愁眉苦脸研究了许久才透彻。一想起何蔓说此次策划难度不大等等敷衍之辞她就想笑，哪有这样简单？
　　专访旨在直面当下人们普遍难以摆脱的虚无空洞与焦灼紧张感，从哲学艺术层面探讨解决之道。不下功夫去心会其意根本写不出匹配沈安高度的策划。好在他们也意识到了这点，派了位专业人士作顾问，一些难题得以解决。策划案完稿后，她又与其他负责人交换意见、讨论预期、整体规划，最后才交与何蔓审核。
　　工作量真不是盖的，这些个日子有时忙得三餐不规律，面色也有些黯淡，真得给自己发一个“兢兢业业员工奖”以兹鼓励。
　　怎么说呢，她其实觉得这样忙碌的、有事干的、正常社会人的生活给她一种难得的充实和愉悦。自己作为一个新人，看着参与的项目紧张有序地筹备，由初具雏形到最后实施，成就感油然而生。
　　除此以外，她还真懂了不少新东西，人们对宇宙人生最根本最幽微最迫切问题的追问和思考让她颇为动容，不禁想起那一节公开课挤在门口听的学生们。再看一些社会现象时，也不会只是浅尝辄止、人云亦云，谁都有谁的情非得已，辛酸难言。至于沈安，方晴一想到他便满心期待，觉得这一切精心付出都值得。
　　方晴便是这样一个人，拎得清，在正事上不屑于耍一点小聪明；即使别人抱怨连连，她也能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