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树莓》饺子舟

12、提示灯 像是两个人

　　等到淤青慢慢散去，不见一点踪迹之时，高一整个学年也快要结束。江州的春天太短暂，几乎穿不得几天长袖，转眼便要人换上短衫。夏天的降临仿佛只需一夜，某天早晨醒来发现那带着露水清香的寒凉已经不见，都不等日光透过朝云，炎炎热气就开始侵入裸露的每一个毛孔。
　　而学生时代的夏都具有独特的意义。先是六月初的高考，然后是月中的中考，再就是月末的期终考。仿佛无论你在什么年级，夏天都是由大大小小的考试掀开序章。
　　钟萧觉得奇妙，学生们总是在夏天开始做出“人生抉择”。这次期末考前班主任已经发了分科的回执给大家，周末拿回家让父母签字，要大家回家好好跟家长讨论到底是学文还是学理。一向有些唯分数论的老王却一反常态地同大家谈起了爱好和理想。
　　“虽然大家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谨慎思考，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兴趣在哪方面。”说着端起那挂满茶垢的杯子喝了一口，“不要太顾忌别人的说法，希望大家仔细考虑一下，以后到底想在哪方面发展，做什么工作，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讲台底下一片窃窃私语，王朗回头跟褚何这排的同学搭话：“老王很反常啊，竟然开始劝大家考虑文科。”褚何同桌附和道：“是啊，明明是语文老师，平时比数学老师还关注数学成绩。还不是学校下了指标吧？一个班不能没人学文。”
　　“哪会有这种指标，是因为数学无论文理都要学吧。”褚何在回执上签了名，夹在课本里收好。
　　王朗看见褚何在“理”的方格中打勾：“咱们班男生大部分肯定还是学理，可能会有几个女生学文吧。”
　　“男生怎么就不能学文了。”褚何同桌用手肘顶了王朗一下，“以后记得去文科班看望你爸爸我。”
　　褚何没有理会两人的打闹，文理分科对于他来说，真的只是纯粹选自己喜欢的就行。他各科成绩都很不错，不存在优劣势。至于老班欲言又止的所谓就业市场，褚何也无谓多想，从他妈重新住回褚家的房子时，他就大致明白了爷爷的用意。
　　但到钟萧这里就有点不一样了。老王发完回执就让大家继续自习了，她压着笔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思绪早已神游万里外。
　　选文还是选理，她妈其实从来没交给过她选择权。萧女士尖锐的嗓音似乎还环绕在钟萧耳畔：“学什么文，读了出去上哪找工作？你就给我读理科，反正你化学也不是特别差，到时候给你多报几个补习班。”
　　萧女士是纯粹的现实主义者，在她看来学文就是钟萧逃避困难，她的兴趣，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好找工作，萧女士最看不惯的，就是孩子毕业不工作在家啃老。
　　钟萧一向不愿和她妈正面争辩。不是没试过，正是因为失败过很多次，才知道这种争辩根本就是做无用功。从不顾她意愿给她初中转校，再到先斩后奏的离婚，以及很多细碎的事情上，选择权从来都不在钟萧自己手里。只是老王这一番话像是挑起了她心里的某一根刺，某一团火。
　　钟萧开始认真的思考，如果自己一意孤行要学文，到底会走向哪种可能的未来。其实文科她也有弱项，选文也说不上是什么最优选。虽然不愿承认，但萧女士作出的决定实际上是相对更好的。
　　但我就还想反抗啊，钟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就是不想被牵着走。不对，应该说是被拴着走。这种别扭的心情，别扭的境地，其他人一定不会经历。比如程昕然，家里初中就给找了市文联有名的老师教画画，虽然她自己不甚在意，但绘画水平早能让钟萧这种门外汉佩服不已了。陈蓓蕾也不会经历，她“偏科”严重——政治地理就没怎么及格过。想起白天回执传到她们这排，蓓蕾看着纸上文理两个方框说：“能不能不选，给我直升大学。”钟萧被逗笑，拿起铅笔在下方空白画了个框，接着后面写：直升清华。
　　“喏，勾吧。”钟萧笑着把纸推给陈蓓蕾。
　　陈蓓蕾低头一看：“清华？我不要去清华，给我换成北大，给我在未名湖畔来一场浪漫邂逅。”
　　褚何呢？钟萧在床上翻了个身，他门门成绩都好，选文选理对他都一样吧？无非是换个班拿第一而已。
　　学校周五一般会提早一节课放学，但褚何和几个同学几个还得留下来参加年级里开的竞赛特训。好几科的老师们穿梭在大讲堂的座位间，指导大家分析赛题。物理老师站在褚何位子边上看他的步骤，指着一行说：“这里的步骤虽然可以简化，但是作为说明条件还是得写上去，过程明晰一点也是帮阅卷老师抓你的得分点。”
　　褚何点点头，加了一行已知注解。
　　老师满意地敲了敲褚何的桌子，问：“你是选理科的吧？到时候这些竞赛也可以帮你参加保送啊，自招什么的。”
　　“嗯。”褚何回答完，把卷子递给老师：“其他我都没什么问题了，那老师我就先回了。”
　　正往校门口走，辛颐在后面追上来，叫住了褚何。
　　“你选理科吗？”辛颐问。
　　“对。”
　　“为什么不选文啊？你文科成绩不是也都很好？”虽然早就能猜到，但辛颐还是追问了一句：“该不会你也信奉数理化至上吧？”
　　褚何知道辛颐的意思：“你选文很好啊，以后高考也有优势，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没想到一下被拆穿心思，辛颐站定：“可是大家都觉得选文很没用，是学不了理科的人才会读文。”
　　“会这样觉得的人才没用。”褚何没再多说，说了再见就径直走向车站。
　　回执发下来后其实有挺多人来问他要选什么，独独钟萧没问。但褚何想问钟萧，之前他就有跟她聊过这个话题，钟萧看上去不太想说，他也没多追问。晚上坐在桌前，手机静得像是关了机，褚何有点后悔，觉得下午就不应该去赛培，跟钟萧去车站的话就能直接问了。他私心当然希望钟萧选理科，这样就还能一个班，说不定......可这毕竟是钟萧自己的选择。
　　他在等钟萧的消息，虽然回想起来，两人平时互发信息聊天，是褚何先挑起的问话比较多。他自己当然早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一直压着心头那缕道不明的忿懑，忍着没有发出信息。
　　她都不想问问我选什么了吗？快十一点了，褚何盖起教辅，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声响。在钟萧眼里，我是不是仅仅一个从小就认识的人，对我的情分并没有与他人不同。下午的放学的时候，她正和周臻和聊得热络，褚何听见他在问钟萧分科的事，钟萧就说了句，还没想好。可两人不止聊到这，直到褚何准备去大讲堂，路过钟萧的座位，他们仍聊着，似乎聊到什么有趣的话题，钟萧手背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褚何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字。
　　这世间的磁场真的很奇妙，有时候心念电转，所思所想就能顷刻呈现在眼前。可也有时，任你执念再深，哪怕在梦里都不会让你圆满一回。
　　正想着呢，窗边的手机亮起来提示灯，钟萧拿过来翻开看，是褚何的消息。
　　其实自新年起，隔三岔五的，褚何跟她也会发信息聊上两句。虽然还是经常在车站碰见一起回家，虽然他们短消息的内容也和平时聊天内容差不多。但是钟萧觉得，她和褚何的关系就算不热络，也一定和普通同学不同。
　　普通同学的话，褚何也会时不时的发短信聊天吗？可聊的内容也没什么特别，也许他也会同王朗聊，同班长聊......同辛颐聊。
　　他们会聊些什么呢，也只是这些寻常闲话吗？
　　钟萧反扣着屏幕，把手机盖在凉席上。那提示灯还在闪烁，一室黑暗中，那宝蓝色的亮似乎能照透这夜。钟萧想别开这光，可即使闭上眼睛，那抹蓝似乎还在她眼皮里面闪烁。
　　她长出一口气，抓过手机点开消息。
　　[决定好了吗？]
　　褚何的信息很有他一贯的风格。不像程昕然，每次会发一大段，恨不得把事件相关上下五千年全说个明白。他总是调最重要的问，挑最简洁的说。有时候钟萧也能看得出，褚何并没有多热衷于此。
　　[还没，你要选理吗？]
　　[嗯，不一起吗？]
　　钟萧侧躺着，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回复键。
　　一起，钟萧反复回味着这两个字。月光扰人，混沌不清中，这两个字让她读起来，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要学理科。
　　像是两个人孤注一掷，即将并肩行向未知的战局。
　　钟萧没有再回复，她再次闭上眼，那抹蓝光终于不再眼前闪烁，可却像是在心间闪烁。褚何的短信像是一个理由，一个台阶。这段时间，钟萧感觉犹如身处凌崖，进退维谷。此时出现的这台石阶，她终于有方向可走。
　　好啊，那就一起，钟萧想。管它呢，管它到底是不是被萧女士逼迫的决定，管它是不是权衡下的最优选。
　　管它一起做什么，此时此刻，钟萧只想，同褚何“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