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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道长带我去挖坟 正是梨树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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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梨树挂果季节。就在小钰被蛇咬的那片果园不远,好几颗梨树被砍倒了,地面上堆了一大片纸花,挂上了好些经幡。他们降下地,纸花下起了好大一个新坟,立起了一块石碑。
走近一看,写的是“亡妻余霜露之墓郑一丁”。
小钰看到穆道长询问的眼神,道:“我家谱中的名字就叫余霜露。”
“好。开棺吧。”云卿说。他一捏法诀,打开自己的五色乾坤袋,从里头招出一个小纸人。略一作法,小纸人变成了真人般大小,拿起地上的粗树枝,使劲撅起来。
小钰的心怦怦直跳。
她也学那小纸人,拿起一根树枝,使劲地掘坟土。自己掘自己的坟,只是她感觉没有力气。
她走去看那墓碑上的字,食指一点点抚过“郑一丁”三个字,好像真的能感受到那些笔划,感觉到她心里的“那个人”拿着刻刀一边哭、一边在冰冷石头上刻下文字。“亡妻”,即使亡了,也是妻。她终于还是,又有家人了。
她叫余霜露,为什么叫余霜露呢?她是捡来的。她娘一辈子没有生育,有天早上早起去地里给果树套稻草,那是冬天,天冷了怕给树冻死了,就给缠上草。天麻麻亮,格外冷,她走在路上不知怎的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听着好像一声猫叫,吓个半死。细看,却是一个小婴儿,都快没气了。她娘抱着孩子没命地往家跑,回到家里恨不得揣在心窝里暖着,又是喂羊奶又是请大夫,居然救回她一条小命。她的命暂时留在了世上,那就该有个名字。她爹想了想,头一回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有好多水珠,不知道是霜化了还是天落下的露水,于是跟他姓余,叫她余霜露。她娘怪她爹,为什么叫这么个苦命的名字。她爹倒是笑笑说,只有苦命的名字才压得住苦命,希望这孩子最苦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以后日日高升,全是好日子。
小钰想起小时候,她刚刚能拿筷子,爹爹就教她写字,写自己的名字。爹爹教她读书,娘教她梳头、绣花,教她干农活、腌菜、做酒……娘喊她小钰,说不要理那些说她没人要的混账话,她就是她亲生的孩子,是玉石宝贝……爹娘收养她的时候已经快六十了,她十二岁前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亲人。那几年她送走了爹,又送走了娘,最后的日子,娘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就每天给娘喂饭递水、端屎端尿地伺候着。
终于有一天,娘精神头好转了,让她抱着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娘笑着对她说,“钰啊,日子苦了你了啊。娘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给你寻个好婆家,你不要受人家欺负……没有等你长大,娘放心不下……”娘说到“放心不下”就卡住了一口痰,小钰知道她要说放心不下什么,可是却又想亲口听她说出来……亲口说……
“娘啊……”小钰喃喃地哭喊着,她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心里对自己说,“娘放心吧,女儿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儿有人家了。”
“姑娘莫怕。”穆云卿听到哭声,以为她是不敢看自己。灵魂归位,他作为经常跟神神鬼鬼打交道的人,对此也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况且,听那老婆婆说,今天是头七,她已经死去七天了。埋了七天的身体,他大致知道是什么样子。可从小钰目前灵体栩栩如生的样子来判断,身体应该还保存的不错。此事有些蹊跷。
说话间,小纸人已经将整个坟头挖开,露出了朱红的棺材盖。
“姑娘可要回避一下?”他看向自己送给小钰的那柄短剑。
“好,还请道长多指教。”她抱着剑,转头去看满树黄橙橙的梨。
不多时,好一口气派的朱漆棺材露出了地面。
云卿招了一股灵气护在小钰的灵体周围,防止一会儿有变。又用指尖点向小纸人,纸人变作巴掌大小,围着棺材盖使劲地往里钻。好大一会儿后,才从棺材的另一边探出头来,云卿接过小纸人,便知里面并无邪祟。
他上前轻轻地扣着棺材,听那“笃笃”的声音就知道用料厚实,只几下就听出了隼钉的位置。起了钉子,轻轻一推,棺便开了。
没有虫蚁,没有石灰味,没有瘴气。
也没有经幡,没有常见的往生图。
阴被上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桃符、雄黄、朱砂,还有成碗的符米。云卿感觉到寻常道士留在符米上的咒语,他很轻易地就破了。为什么要有桃符、雄黄、朱砂和符米?
阴被的绣工很精巧。云卿捏起被角,轻轻地揭开——
姑娘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
眉如远山,睫似轻羽,肤若化霜。
云卿不觉想到,她的唇上应该涂了红,胜似莲华,第一次见到的那天,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长了嘴……
他施法的灵气护罩传来一阵波动。待回神再看时,沉睡的姑娘睁开了眼。
当他的剑眉星目看向她的秋水柔波时,她的柔波秋水刚好看向他的星目剑眉。有时候,是人的眼睛太美丽了。
而美丽的事物,像那春华秋月,像那朝露霞光,总是那么易逝。
云卿敛起心神,他是个道士。
小钰不得不敛起心神,她身上有不知名的、重重的担子压着她,像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哼……”她鼻子里长长地哼出一口气,接着四肢百骸涌起一股剧痛,那剧痛汹涌着朝一个方向扑来——
她来不及呼叫。
她死咬着牙关,无法张开。
她的四肢在无声的、剧烈地颤抖。
她像被雷劈中一般,顶着千斤重的被面,猛地挣了一下,接着便晕死过去。
云卿见状,一挥长袖将阴被上的杂物掀去,将小钰抱出棺材,轻放在草地上。
她的嘴角涌出了大口大口的血,将前衣都浸透了。鼻息若有若无。一捏腕脉,才发现她居然心肺处也在疯狂泄露生气,必然是受了重伤。连忙在几处大穴上用灵力固定,从储物袋里招出灵酒葫芦,把不多灵酒全倒进她嘴里。
灵酒很醉人的。
腾出手来,云卿将剑放成剑阵护在周围,又贴上隐形符使寻常人看不这里,便结起手印,运转功法,细细为小钰疗伤。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风吹在梨树叶上沙沙作响,日头又将树的影子拉长。止血接脉,处处关头,处处惊险,云卿一边要运功一边要仍要分神提防周围,不觉间已是满头大汗。
既然答应了救人了。他只是想也没想,就将“救人”这件事情做下去。
终于,她的血,止住了。
小钰“啊”地一声恢复了意识,重伤的人哪有力气支撑自己?软绵绵地朝后倒去,倒在了一个宽阔温厚的胸膛里。
两人俱是一惊。
云卿手忙脚乱地将她推开,又不便直接扔在地上。他的脸白了又白。
小钰用最后一点力气,稳住身形,坐在地上。她垂着脑袋说,“谢谢道长,您又救了我。”
“无妨。”他起身,声音里有一丝虚弱。一时,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姑娘,可有什么仇家?”半晌,云卿道。
“害死我的那个叔?”小钰想了想,“可我并没有得罪他啊?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有什么亲人?”
“本家亲戚就是那个叔了。”想起自己的孤独不免难过,她不想在道长面前表现得太难过,“或许还有的,还有家人。”小钰看向不远处的墓碑,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棺材味重,姑娘还是歇一歇。”云卿抢先一步走到墓坑边,“我替姑娘看一看吧。”
刚才顾着救人,来不及查看棺材内的状况:“阴被都很精美,蚕丝被,有九床”,云卿告诉小钰。除了最上面一层绣的是寻常陪葬的龙凤纹织锦外,下面几层却全是密密麻麻的经文。“有一面青铜镜子,还有笔墨。”
小钰微笑着,一丁果真知道自己的喜好。
空棺里剩下的东西,云卿就统统没有说,比如,棺尾上的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还点了灯芯,像是民间巫术常用的“燃血禁魂”法;棺材底部不是常见的生石灰,而是七根木钉,摆成白虎星的样子,白虎星主凶杀……
种种迹象,所表明的事实,再明白不过了。
眼下,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小钰这个残酷的现实。不过两面之缘,他又为何替她考虑那么多呢?可能是见她确实可怜,突然发了恻隐之心。
又或者,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是在意,容不得自己想救人却居然救不活——他刚刚才修复了她的心脉,若是听到不好的消息,怕要前功尽弃的。
眼下的空棺、坟墓该怎么收拾呢?
“小钰姑娘,你头上戴的,是不是纸花?”
经过提醒,小钰才注意到这些,她身上还穿着大红的丧服,一时感觉恶寒不已,仿佛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喂,难道不是嘛?)。
“你除下来,放在地上吧。”云卿一挥衣袖,将一个纸丁变成了一个遮闭处。“我口渴,去摘些梨子。”
小钰依言将那属于坟墓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摘掉,放在地上。除去外袍,里面竟然还是她在晒谷上被踢那天穿的衣服,斑斑血迹早已发黑。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转念一想,还好,还好,她躺尸的这些天,应该没有人动过她身子。可是,赵家公子既然都称她为“亡妻”了,里衣也不让舍得给她置办一件么?头上戴的还是些纸花,连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
这样想着,云卿隔着纸丁搭的墙,敲了一敲。
“哎,哎,已经好了!道长。”
云卿收了纸丁,扫了她一眼,心下了然。小钰低下头不说话。她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寒酸。
云卿拿出一个新的小纸丁,递给小钰,“拿着,吹一口气吧”。
只见小纸丁迅速变作小钰一样高,朝她比手比脚,变得样子和她八九不离十。纸丁捡起地上的衣服、头饰,熟练地装扮起来。好一个病恹恹的、将死的新娘样!
假新娘躺回了棺材里。
之前的小纸丁将棺材和坟墓堆回原样,然后乖乖地变小,飞进了云卿的广袖中。
若是有人要害死她,就让她还是维持“已死”的假象比较好。
人死了,就没有仇家了。让这口空棺成为“金蝉脱壳”的“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