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白水之鲤

29、花绽新红叶凝碧

　　2003年秋天，桃子与夭夭终于把她们当年的约定变为现实——桃子进入萸大念油画专业，夭夭则是念英语专业。宏伟的校门上金灿灿的萸城大学四个字出自伟人之手，龙飞凤舞意气风发一如风华正茂的少年。

　　她们都是第一次住校，那一格一格的小小宿舍内挤满六个同龄少女，这听起来既新奇又有些未知的茫然。然而与人交往于夭夭而言实在驾轻就熟，她在报到的当天便与同宿舍的女生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在校门口送走了驱车返回小城的父母，她想起该联络下桃子，于是自随身的小包中掏出那支小巧的手机。清冷且圆润的手感，握住的时候十分的舒服，在家电商场内，服务员介绍说，这是最新款的彩屏手机。这句话让夭夭与父母都有些鼻酸。然而比起那些线条坚硬的手机，这手机显然是夭夭所喜欢的——纵使彩屏在她的世界内不具任何意义——于是便买下那支手机。拥有新手机之后，夭夭用最时髦的通讯方式——发短信息——通知那些已有手机的同学自己的手机号码，其中自然包括桃子。那个时候手机已经开始由尊贵的身份朝向平民化的发展，它一点一滴地悄悄渗透进现代人的生活之中。发送完了信息，也回复了一些信息之后，夭夭看着那本印有卡通图案的小小电话簿上一个电话号码发呆。那只是一串寻常的数字，姓名栏却是空白。那本该填在空白处的名字被夭夭下意识地隐藏起来，一旦想起，就像是柴扉紧闭的花园内伸出的一根开花的树枝，轻轻撩动少女的心弦。那树枝到底是有意之作还是无意而为？暧昧的花朵但笑不语宛如不肯泄露天机的智老人。

　　看了很久，夭夭合上电话本，也把手机暂时搁置一旁。是少女天性里的矜持左右着她这样做，况且，她是不会与晔然失掉联络的，毕竟，他是桃子的哥哥。

　　把那售价不菲的日本制造的卡通电话本放进抽屉，夭夭知道，电话本这样的设备，只怕从此不会再有使用价值了。

　　现在，萸城大学的大一新生林夭夭用她漂亮昂贵的最新款手机打电话给她的好朋友周桃子。
　　桃子正在宿舍内看保姆为她整理床铺及写字台。陪桃子报到的人是她的哥哥，母亲与继父都有公事要忙，因着兄妹都不擅理家，便自家中带来两位保姆。

　　能够来萸大就读的学生，除掉成绩极其优良的那些，还有不少都是具有显赫的背景，当然不能排除背景显赫的学生也有超凡的才华——譬如卓晔然。然而纵是人才济济，桃子也因着哥哥的缘故而显得十分鹤立鸡群。同宿舍的几个女孩都表示出对她极大的好感，这狐假虎威得来的温暖并不让桃子内心舒畅，她的表现仍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倒是晔然的客套及绅士稍稍舒缓了室内的紧张空气，让桃子不致在新环境内的人缘太过差劲。而桃子只怨恨那些女孩竟然同样称呼晔然哥哥。这亲密的称呼只属于自己，何时别人会有这样叫他的权利。因着怨恨，也便对她们愈加冷淡。

　　当身畔有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桃子浑然不知是自己的手机，她还不习惯这陌生的旋律。直到哥哥笑着提醒，她才自包中翻出手机。蓝莹莹的外屏上显示的是夭夭的名字，翻开手机，那彩色的屏幕上同样是夭夭的名字。早上半年，桃子都不能想象有一日那暗淡笨拙的手机会有这样流畅的线条与这样艳丽的颜色，因此她甫一看到这款手机便毫不犹豫地买下。

　　按下接听键，夭夭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她问桃子安顿好了没有。

　　桃子说，正在收拾。

　　夭夭说自己已经收拾好了，可以过去帮忙，桃子便把自己的宿舍号码告诉她。

　　放下电话，哥哥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桃子有些脸红。

　　是夭夭？

　　嗯。

　　她说要过来吗？

　　桃子点点头。

　　晔然笑得更大了些，伸手帮保姆拉一拉床单衣角，保姆即刻让他不要劳动。

　　同宿舍的几个女生也都出身小康之家，然而看到桃子的排场以及她那英俊得堪比偶像明星的哥哥还是十分艳羡。至于这周桃子本人，自然是个难得的大美人，可惜过于冷傲，因此都对她有几分疏离。

　　夭夭甫一进宿舍就唤桃子的名字，两个女孩很快拉着手面对面笑了。晔然轻倚在床铺的梯子上，一只手插进牛仔裤口袋内，脸上有浅浅笑容。夭夭的目光自桃子脸上转移到晔然脸上的时候，便因着他的浅笑与那双黑亮的眸子而害羞起来。

　　晔然对夭夭说，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夭夭在心内无声地说。他们最后一次联络是因着夭夭打电话通知他自己的
　　考试成绩——这是他们约定。

　　桃子的床铺与写字台已经收拾妥当，晔然安排保姆回家，然后带桃子与夭夭熟悉环境。

　　上次在萸大参观，只是以游客的身份，然而今日自己竟能成为其中的正式学生，桃子与夭夭都极之愉悦。因着她们身份的不同，晔然的介绍自然更换了侧重。

　　中午他们一同在口碑最佳的食堂用餐，排队时排在晔然前面的男孩认出他，立刻表示把位置让给晔然，晔然微笑推辞。桃子与夭夭看着，心内都有种自豪。他确是如此优秀的男人。

　　自此，桃子与夭夭开始了崭新的生活。初入大学的繁忙让夭夭无暇思考关于晔然的事情，有空时，她会与桃子互串宿舍，外语学院与艺术学院的宿舍距离颇远，因此她们串宿舍的时候也并不太多。

　　比起夭夭的繁忙，桃子显然是清闲的，因着她不热衷于竞选社团与学生会，也不愿花心思与同学交流，除掉上课，更多的时候都是独处。夜晚熄灯后的宿舍卧谈，从来都没有她的参与。初时女孩们对桃子存几分忌惮，时间久了，她们也便神经松弛起来。

　　某个晚上，在漆黑之中她们聊到男生。某个女孩忽然唤声周桃子，桃子自然没有回应。于是那女孩便说道，我觉得周桃子她哥太帅了。

　　另一个女孩说，是够帅的，全校就没不认识他的，听说他总换女朋友呢。

　　这么帅又聪明又有钱的，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找不到啊。

　　就在大家讨论晔然时忽然有个女孩说，怎么周桃子跟她哥不一个姓呢？

　　很快便有人应道，八成是再婚家庭吧，那回周桃子她妈来学校，我见着了，是个美人呢。

　　那她哥对她可够好的。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美女呢。有人用有些酸意的腔调说道。

　　另一个略带些轻蔑的口气响起。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冷冰冰的，还木讷得要死。我看她还没有她那个好朋友好看呢。

　　众人于是把话题转到亲切又可爱的夭夭身上。

　　面朝墙壁侧躺的桃子在黑暗中流下眼泪。她们的言论令她愤怒，可是她无力反驳，因为，她们所言，皆是事实。

　　自那晚以后，桃子的失眠症状愈加严重，待人接物也愈加冷淡。她每周最快乐的日子是周五，因着那日，她可以离开学校。比较起这间宿舍，她还是更愿意呆在卓宅。有时她会邀请夭夭与她一同回家，夭夭去过几次，然而她在学生会担任干事，并且还是班内的团支书，故此周末也常有活动，能够陪伴桃子的时候并不多。

　　在距宿舍最近的食堂，桃子曾经数次遇到甘棠。每次遇到他，他都会让桃子占座，然后自己排队买饭。桃子塞饭卡给他，他从不接受。

　　与桃子一同吃饭，甘棠才知道为什么她是这样的瘦——她的饭量实在小得猫食一样。他劝她多吃些，她只是轻轻摇头。这美丽的女孩吃饭时也美得如同图画，甘棠偷偷看她时便觉得自己穿越了大半个学校扮作与她在食堂偶遇实在是个收益大过投资的行为。他热爱花朵，热爱像花朵一样的桃子，因此，这样隔着一张饭桌静静看着她便足够欣喜的了。

　　有时夭夭或是哥哥也会找桃子一同吃饭，但更多的时候，她还是独自，故此便总是选择距宿舍最近的食堂。当然也会有男生通过手机短信对桃子进行各式各样的邀请。可是她看着那些出现在小小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竟然暗暗开始怀念自己曾经厌恶过的纸质情书。虽然那情书内的感情太过赤裸，但比起这样带些草率的由拼音组合而成的方正字体，那样带着心情印记的各种字迹还是要可爱得多。

　　自从有了手机之后，她与夭夭也不再通信了。那些带着芬芳味道的信笺，从此也像妈妈与自己交流的小纸条一样，被储物盒永远地封存起来。

　　桃子看着手机时也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夭夭与自己用的是同一款手机，可是她却永远看不到那手机的配色是多么美好。

　　与桃子相较，夭夭的大学生活显然丰富得多。当她频繁地收到男孩子的短信息时，也会想起晔然的亲吻和他那炽热的话语，然而她与晔然却没有太多的接触，随桃子回家时见过面，但那只是单纯地打照面，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到。

　　是的她发觉自己是在等待他的，就像中国古代那头脑简单的农夫一样，等待有只兔子会撞上身旁的木桩。然而已经超过一个月，那只好看的兔子却没有丝毫撞上树桩的倾向。这让夭夭非常地失落。她想，也许那所谓的长大真的就只是个不爱的借口。作为一个拥有万千宠爱的男人，因着一时的新鲜去亲吻一个女孩，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契约。

　　在一个年轻女孩因着感情而失落的时刻，她多半会自爱慕她的男孩那里获得自信。某个晚上，夭夭接受隔壁班男生的邀请去校内电影院看电影。

　　简单修饰一下自己之后走下宿舍楼，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出现一串数字，那数字有些微陌生感，却又有几分熟悉。看到那串数字夭夭的心忽然像是升降电梯一般升高。

　　电话接通后是晔然的声音。他说，在干什么呢，我想约你出来玩。明明应该以疑问方式传递出来的讯息却被晔然说成了陈述句。

　　夭夭淡淡地说，我晚上有约。

　　听筒内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他说，你已经在外面了还是正在宿舍。

　　这就准备下楼。

　　晔然转头巡视一番周围几个正在宿舍楼下等待的男孩，轻轻笑着说，约你的是哪位呢？我也在你们宿舍楼下。

　　听到她的语气夭夭忽然有些愠怒。她说，我真的有约了，改天才联络你吧。

　　晔然说，楼下见。说罢便结束通话。

　　夭夭下楼的时候看到楼下站着的约自己看电影的男孩，然而更加显眼的是站得离他不远的卓晔然。

　　她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走进蹩脚的偶像剧桥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