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白水之鲤

27、旧时天气旧时衣

　　高考结束后，夭夭邀请桃子回小城故地重游。一想到小城的种种，尤其是林叔叔，桃子的喉咙又干涩起来。因着时间与距离的关系，她已经开始觉得林叔叔只是一个存在于梦境的幻像，然而这幻像却即将真实而具体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实在是一件令她心跳不已的事情。

　　在晔然的陪伴下桃子回到那座久别的小城，见到夭夭以及林叔叔与李阿姨。

　　林叔叔的臂膀一如过去那般坚强有力，他微笑对自己点头的时候桃子突然很想抓住哥哥的手。她想对哥哥说，哥哥，我多么希望他是我的爸爸。当然最后桃子没有说出口，那是在梦里也不曾说出口的渴望，应该像所有珍贵的宝物那般深深埋藏在内心深处。

　　晔然对林葛夫妻说吃过午饭就要赶回萸城——公司刚刚上市成功，所以还有许多事情要忙。说罢还若有若无地看夭夭一眼，夭夭正与桃子在一旁握着手说些女孩间的话题，听到晔然的说法，也闲闲看他一眼。

　　四目相对。

　　夭夭动作敏捷地调转目光，晔然淡淡地笑了。

　　因着夭夭的生日临近，所以桃子送她一件生日礼物，那是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上面缀着透明的水晶吊坠。夭夭带上，李乐仪笑着说，真漂亮。

　　晔然其实也想送夭夭礼物，不过现在的他以什么身份赠送呢？朋友的哥哥？这身分难免有些尴尬，故此，他还是只准备了些不失体面的礼品带给夭夭父母。

　　晔然回萸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钟，夭夭与桃子一道送他下楼。跟这两个小女孩走在一起，晔然心内无限轻松，比起与公司股东纠缠，他多么希望自己能长久地享受这份悠闲安逸。可是，倘若他不去与那些股东纠缠，他又哪里有能力来维持此时的安逸呢？

　　看着哥哥的车渐渐远去，桃子心内忽然涌出些离愁别绪。虽然在萸城他们也常常几天不能见面，但是一想到此时两人身在不同的城市，相隔数百公里的距离，伤感还是难以避免。不过，在小城她也绝非孤身一人，此刻握着她的手的，正是她的好朋友夭夭，而那位在她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林叔叔，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桃子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够拥有全部呢？为什么有了一部分，就要以暂时失去另外一部分为代价？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部分人，能够完整地拥有全部的幸福吧？

　　夭夭带桃子去斯威特蛋糕店吃蛋糕。过去了这么许多年，斯威特蛋糕店仍是桃子第一次进入时的陈设，只是略多了些陈旧。而当年在店内工作的菁菁也早已辞职，现在的服务员是一位矮胖的农村姑娘。店内仍是那台当年给桃子带来惊喜的空调，只是现在看来，式样早已过时，制冷时的噪音也有些大。

　　她们仍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桃子的口味一如既往是巧克力，夭夭选择了时髦了覆盆子芝士蛋糕——她说这是妈妈的最新作品。

　　窗外的行人比过去多了许多，步伐也比桃子记忆中匆忙。夭夭说，现在城内新开了不少蛋糕店，其中有几家还是大品牌的连锁店，这样，来斯威特的客人就少得多了。不过妈妈志不在此，也许有天会关闭店铺也说不定。

　　听到斯威特有可能会消失的消息桃子十分伤感，要知道这里实在是她童年记忆中少数的几个美好啊。那些在斯威特蛋糕店度过的的日子，她实在不能够忘却。她在那里认识了夭夭，从此有了可以牵手逛街，分享同一支雪糕的朋友。她与夭夭常常在这靠窗的位置品尝李阿姨制作的美味糕点，虽然她只钟情巧克力口味，可是其他的蛋糕与点心她单是看外表就完全能够想象它们的滋味有多么美妙了。还有斯威特蛋糕店那有着可爱配色的招牌，倘若从此不再悬挂，那将是多么深的遗憾。

　　夭夭看出桃子的伤感，便拍拍她的手说，别难过啊，如果日后有钱了，我们合伙开蛋糕店吧。

　　可是，我们都不会做蛋糕啊。桃子一本正经地说，仿佛开蛋糕店的事情迫在眉睫。

　　夭夭被桃子的认真逗笑了，她说，我们可以雇蛋糕师傅啊。

　　桃子这才觉出自己的傻气。可是，倘若与夭夭一起经营蛋糕店，是不是整间店铺的配色，都只能有黑与白，纵使自己执意选择那些绚烂的色彩，夭夭也看不到吧？一间只有黑与白的店铺，实在有些乏味。这样的想法，桃子自然不会说出口。她知道，那是夭夭心内最深重的伤痕。

　　可是有着这道伤痕的夭夭却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孩。没有哥哥在身边的桃子分外羡慕林叔叔对夭夭的疼爱。尽管林叔叔也会给予自己十分温暖的关怀，但是桃子明白，林叔叔最爱的始终只有夭夭。因为，他是夭夭的爸爸。爸爸是个多么美丽灼热的词汇，也许等到自己有一日能够张口叫出这样词汇的时候，自己就真的完全幸福起来了。可是这个词汇，她只是在梦中才叫过。叫过之后，醒来的时候，卧室内除掉自己，什么都没有。但是那一日，晔然讲罢小人鱼的故事之后告诉她，倘若有一天她爱上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会像她爱他一样爱她的。也就是说，终有一日，林叔叔会真的想梦中那样对自己说，桃子，我是你爸爸呀。

　　那日她问哥哥是真的吗，哥哥说是的，因为桃子是小公主啊。

　　小公主的愿望，从来都会成真的。

　　桃子想到晔然的话就觉得胸口不再疼痛。林叔叔，我是那么地爱你，那么地渴望你会是我的爸爸。林叔叔，你做我的爸爸好吗？

　　爸爸。

　　每次桃子见到林叔叔，总会在心内无声地这样叫他。

　　爸爸，亲爱的爸爸。我已经等待了你好久好久。

　　夜晚桃子与夭夭挤在同一张小床睡觉。桃子失眠时会偷偷看着夭夭的侧脸。她有这样多的幸福，是因着她的美丽吗？如果有一日自己可以像她这样美丽，是不是林叔叔成为自己爸爸的时间会缩短一点？桃子很想找到让小人鱼拥有双腿的巫婆，她想祈求她，给自己与夭夭一样的美丽，为着这美丽，她可以像小人鱼牺牲美丽歌声一样付出代价。——她情愿像夭夭一样生活在黑白灰的世界。

　　重返小城的日子，夭夭带桃子走遍了她们曾经共同走过的所有地方，也带桃子见了许多旧同学。那些旧同学同过去一样对桃子的亲昵中掺杂几分客气，对夭夭却是涌自内心的亲切。有时候桃子甚至觉得自己完全像是阻隔了他们与夭夭交流的障碍，这感觉实在是令人不得不伤感。桃子想，自己何尝不想似夭夭般开朗活泼，然而寂寞总是如影随形常伴自己左右。许多时候想要开口，可是任是有千言万语也极为诡异地卡在喉咙之中，无论如何也讲不出。纵使自己突破了千难万险讲出几句话，也因着那几句话是自索然无味，让人无法承接下去，这段谈话也便戛然而止。桃子非常悲观地想，也许有一日自己死去，夭夭可能会哭上许久，但是除掉自己，她还有着许多的其他幸福。可是倘若夭夭死去，自己的世界就会丢失大半的美好。

　　还是那样的，夭夭一直就是太阳，而自己，只能是月亮。

　　有些时候桃子很想去看小区里的蔷薇花，卓宅的蔷薇花在甘棠的照料下盛开得十分好看，不知道小区里的蔷薇是不是还是一如过去那般。但是想到去看那些蔷薇可能提醒夭夭某种疼痛，她还是艰难地把渴望隐藏进胸中。趴在夭夭家的阳台上，向自己以前住过的那栋楼的方向望去，那里不知又换上了怎样的住户，妈妈当年粉刷的浅灰色墙壁不知道已经变成怎样的颜色。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仿佛上个世纪一样遥远——然而那确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现在是崭新的二十一世纪的第三年。桃子想起在上个世纪的末尾，某天班里的调皮男生跳上讲台，对大家说，我们下个世纪见面，大家集体发愣之后才想通，原来那日是1999年的最后一天，而明日，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在这样一个世纪转换的特别时刻生活的自己，是不是注定也要有一番奇特的经历呢？

　　夭夭生日那天李阿姨做了许多拿手食物，最令桃子难忘的是那只美得让人不忍张口的蛋糕——为着照顾桃子的口味，阿姨还特别把蛋糕胚制成巧克力口味。夭夭的生日宴会没有钻石没有香槟，但是比起在许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周旋着说些虚伪的客套话，桃子更渴望这样庆祝生日。

　　在吃饭的间隙，她尽量不露痕迹地偷看林叔叔，他望着夭夭的眼神，是那样地满含爱意。多么希望这样的眼神会出现在他望向自己的时刻。当然桃子知道，这希望不会太遥远。

　　将要回萸城的前夜，夭夭忽然问桃子，桃子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桃子被夭夭的问题吓了一跳。她的脸孔变得有些苍白，背脊渗出细密的冷汗。

　　该怎么对她讲呢？我喜欢的男生……是林叔叔吗？还是哥哥？

　　桃子一直都觉得，愈是爱的深重，就愈是要隐秘地珍藏起来，不可轻易示人。倘若把爱恋时刻挂在嘴边，那不仅难为情，更是对这份爱恋的不尊重。

　　于是桃子摇摇头。

　　夭夭想，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一提起感情，就这样紧张。那么要自己怎么对她说出自己对于晔然的感情呢？这份感情也许只是一时的心动而已，连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晰。更何况晔然的态度也让人完全摸不清头脑。所以，还是不要说吧。

　　那晚，她们再次同时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