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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司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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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晔然夭夭回到自己房间,那自欧洲远道而来的水晶音乐盒放在书架上,悦耳的声音让人听着听着就开朗起来。桃子的信中说,这音乐盒是晔然哥哥同她一起挑选的。想到这份礼物中有晔然的心思在里面,夭夭的脸颊又滚烫起来。
刚刚送他到楼下的时候,他约她明天出来玩。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形成好看的阴影,他是这样英俊的男子,让人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夭夭摸着自己的短发说,好啊。
他替她理好被揉乱的发丝说,头发乱了。
夭夭觉得自己的心脏下一刻就能自喉咙跳脱出来。
他说,快上去吧。
现在夭夭托着腮望着那个音乐盒发呆。卓晔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自萸城回来后,夭夭几乎每天都会想到他。与他相较,学校里那些男孩子简直莽撞无知到不成样子。他的风度他的气质他的品味当然还有他的英俊,都是那些男孩子们终生不可能具备的。一想到他,夭夭总会不由自主想到那个晚上……那个没有喝酒却尝到香槟味道的晚上。
那晚的月光像今晚一样美好,他俯下身轻轻吻住自己的嘴唇,那是一个带着香槟味道的吻,甜甜的,又充满酒精的灼热感。他说他喝醉了,自己即刻便愤怒了。可是他,可是他……他说,我在等你长大。
这表示什么?
现在他来探望她,理由是因着出差,可是他又约她明天出去。是否他,根本没有公事需要处理?他来这里,只是为着看她?
这又表示什么?
刚刚他替她理过头发,他说头发乱了。声音柔软得仿佛可以让自己融化在其中,手掌又暖得像是可以把自己点燃。
这又是表示什么?
在重重的疑问之中,夭夭艰难地睡去,第二天果然起得迟了。手忙脚乱起身洗漱,却听到妈妈说,夭夭啊,刚刚晔然打电话来,说是昨晚说好让你陪他买土特产……
听到晔然与自己的约会自妈妈口中说出,夭夭的脸又红了。可是妈妈接下来说,他说他今天有事得赶回萸城,你就不用出去了。
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自己会有如此强烈的失败感。原来他果真是为着公事前来,原来探望自己果真是顺便的事情,原来……所谓等你长大这样的话根本就只有它的表面含义。
夭夭想起小时候吹泡泡糖,每次吹出一个大大的泡泡都以为它会继续无限制地膨胀下去,可是最终的结果永远是发出一声闷响便破裂掉,嘴唇与脸颊都沾满黏性的胶质物。
晔然,就是一个这样硕大的泡泡吧。
想来也是,像他这样拥有一切的男人,怎么会倾心于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女孩。对他来说,最不缺乏的就是女人的爱吧?那晚在桃子的生日宴会上,他不是就巧妙地逃脱了那些淑媛闺秀的纠缠,才带自己偷渡到庭院的吗?
比较起那些金碧辉煌的淑媛,自己简直就是杯无味的白开水吧?何况……
夭夭开始绝望。
我根本就看不清他。
像我这样的女孩,注定会永远孤独下去。
十六岁那年的小男朋友,牵了夭夭的手说我会永远爱你。夭夭一直犹豫该不该对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在他去异地念大学之后,那些火热的信笺因着有了文学的修饰更令夭夭感动。在感动的驱使下,她对他道出自己患有夜盲症。不久,他提出分手。夭夭在收到分手信的那晚哭湿了枕头。
他在信中说,你隐瞒了我这么久我对你很失望。
夭夭明白,他失望的不是她的隐瞒,而是色盲。
每种疾病都会遭人嫌弃,色盲也毫不例外。
当时她很想找桃子倾诉,可是桃子刚刚迁往萸城,她们还没有联系,等到联系上的时候夭夭已经不似当时那般难过,她在连绵不断的追求者的面孔中中踌躇满志——世上这么多男孩,一定会有一个接受我的眼睛的。
然而现在她想,那个能接受自己的,一定不是晔然。他有这么多可供选择的,为什么单单会挑这个有着残缺的?
纵使他可以接受,色盲是会遗传的,卓家只有晔然这一脉香火,那位极具威严的卓叔叔,怎会允许自己的后代有换遗传病的几率?
夭夭在绝望之中想起桃子对她说,我替你看清世界的颜色。
那是多么温暖的话语。
可是,眼睛真的可以像一支彩色笔那样借来借去吗?
倘若晔然知道自己这小小的谋略会让夭夭陷入如此深重的绝望,他一定不会这样做。那个约会根本就是不存在的,约她,就是为着第二日通知她自己不能赴约。
她注定不会是他的第一个女人,然而却是他第一个爱上的女人,他不允许自己这初次的恋爱以不完美收场。只凭着一股我爱你的蛮力拼杀在晔然看来是愚蠢的,他认定了爱情也是一场博弈。须得冷静分析自己与对手的利弊关系,从而确立自己在博弈中的优势。
他不是冯•诺依曼也不是约翰•福布斯•纳什,他只是一个不想失败的男人。
进入到她的家庭之后他愈加不想失去这个女孩。那样的家庭氛围与那样的父母,正是他所期待的。想到父母,晔然觉得心仿佛被抽紧了,他叹口气决定不再思考任何关于父母的问题,这巨大的空洞永远都不可能被任何事物与情感填补。他突然想抽支烟。烟雾缭绕的时刻,什么烦恼都会烟消云散。然而这想法只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秒便被打消。他这一生的烟与酒,都在最颓丧的那段日子消耗殆尽了,他警告自己要学着克制。尤其是烟。无论多么昂贵的烟草,都含有致命的尼古丁。自己的生命很珍贵,一定会好好爱惜。
离开小城的时候晔然有些怀念,他原可以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多与那女孩共处一会的,可是想到长远,还是决定忍这一时的相思。毕竟,他有的是时间。
这小小的谋略也称得上留白吧。给她一些暗示,留给她一些遐想的余地。她的年纪还小,身边也定然有许多追求者。怎样能让距她遥远的自己在她心内站稳脚且让她排斥其他异性呢?靠的便是这留白。这留白就是司马相如奏予卓文君的那支《凤求凰》,亦是崔护写在门上的那首桃花诗。赋比兴,这都是中国人才会的手段。比起罗密欧那对着月亮起誓的低劣表白,晔然觉得自己自中国古代文人那里学来的方法极之高明。
在成功的曙光中,晔然回到萸城。
车内仿佛还有夭夭留下的味道,很淡很淡,但是稍稍用力呼吸便可以闻到。也许,那味道其实不是在车内,而是在自己的心中。
夭夭,请耐心地,等待我。
有时候,再通透的眼睛也不能够洞明世间的一切真相与本质。
夭夭因着对于爱情的绝望愈加用功地读书。她可以没有晔然,但不可以失掉自己的人生。
桃子的包裹自萸城源源不断地寄来,里面是萸大附中内部复习资料,重点的地方皆用不同程度的符号表示出来。她说,这是晔然哥哥帮忙划定的。看到晔然的名字,夭夭早已被字母公式语法文言文历史年表折磨得麻木的眼睛忽然间敏感起来。
晔然,这名字听起来多么遥远,几乎恍如隔世。
事实上他来看她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三月的小城与萸城一样干燥,但是风却不似萸城那般猛烈。街道旁小巧的花园内有老人用旧式的录音机伴奏做健身体操。晔然开着刚换了不久的新车行驶在这充满人情味的城市中,心情也变得安静下来。
自上次之后,隔了半年多,他再次来到夭夭居住的城市,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那个女孩,晔然那颗沾染了小城宁静空气的心又有些许躁动。
夭夭吃过午饭离开家,还没走到公车站,便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色宝马车。那车上挂着萸城的车牌。那个字母让夭夭的心情有些紧张,可是紧张的是什么呢?仅仅是因着它代表那个男人生活的城市吗?
多么可笑。夭夭轻轻叹口气。
可是将要走近那辆车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向车内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张面孔……
黑色宝马七系的车门打开,车上走下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他穿着套休闲西装,愈加显得身材好的不像样子。还有他那张面孔,纵使毫无色彩,仍是炫目得让人几乎可以窒息。
他对夭夭微笑。
夭夭站在理他几步远的地方,眼泪几乎快要流淌下来,可是沉默了须臾,她还是深呼吸一口,向他走去。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