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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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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漫漫袅袅的洒落,湖岸杨柳笼在雨中,轻纱般的雾幔从田间拉起,模糊了村庄的姿影。
泠潇迎着濛濛春雨,缓步走在田埂上。
湖洲城已近在咫尺,可雨路泥泞难行,她只得辞别车夫,依着他言语间的指引试探着前行。
静谧的田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有人在慌不择路地奔跑。
听动静,那人正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少顷后,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便跌在了她身前。
积水溅起,正落在泠潇的鞋面上。
那人扑棱着想从地上爬起,却没想沾了雨的草地湿滑,他手下一个打滑,才撑起的半边身子便再次跌落在地。
泠潇将油纸伞撑起,向地上望了一望。
这位连着两回打湿了她鞋面的罪魁祸首年纪与她相仿,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春雨淋湿后又在泥中滚了一遭,早已辨不出原先的颜色。也不知是不是跑得太急,一只脚上的鞋都已不见了踪影,整个人诠释着两个字——狼狈。
在泠潇打量了他一会后,那个人也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抬头向她望去。
那时的泠潇已抬眸望向了他身后,因此他并未捕捉到她的眼神,只被伞下的容颜惊得呆了片刻,待回过神来,也顾不得起身,急喊了一声:“姑娘快跑!”
田埂并不宽,两侧都是积水的稻田,他趴在地上,泠潇若想前行,便只能踏着他过去。
她虽与此人素昧平生,但踩着人行路的举动她尚做不出来。
况且,这人心肠倒热,已是自顾不暇的局面,却还记得提醒她要跑。
见泠潇不动,那人以为她没听见,忙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姑娘快跑!后头有坏人!”
话音方落,他口中的坏人飞奔至他身后。
瞧见他狼狈伏地的模样,其中一人先在他腿上狠狠踩了一脚,听他吃痛惨叫,才猫捉耗子似的嘲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你不是腿脚挺利索的吗?”
来的另一位却没说话,目光在泠潇身上扫了一遍,似是想打量出她是何来历。
可眼前的姑娘衣饰素净,又无武器傍身,什么也瞧不出来。
正此时,地上的人忽咬牙爬了起来,先是不解地看了泠潇一眼,似乎是想确认她是不是被吓傻了,可泠潇将伞檐压得很低,他完全瞧不清。
他便带着疑惑转了身,张开双臂将她护在了身后。
“这位姑娘不是村子里的人,你们放她走,我随你们回去。”
方才出声嘲笑的人见状便哟了一声,讥讽道:“这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英雄救美呢?”言罢向泠潇望了一眼,似乎想瞧瞧这被护着的姑娘生的什么模样。
同样的,他也没能瞧清,只看出这姑娘身形单薄得很,好似这风刮得再大一些,便能将她给吹走了。
他便失了兴趣,将她又丢在了一边,复看向她身前的人道:“你说你一个与人放牛的,管这些闲事做什么?跑?能跑去哪?还想去湖洲城搬救兵不成?”
那少年闻言后顿时愤然,气得连身子都在颤抖,怒斥道:“你们……你们行事残暴!欺凌弱小!我,我要去寻陆大侠!请他来主持公道!”
陆大侠?泠潇的眼眸微微抬了抬,难不成就是那个宴请生辰的陆渊?
“陆大侠?”那人冷哼了一声,正待开口,却被身后一直未出声的同伴给止住:“别同他废话!千蛇怪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晚了又得挨骂。”
这千蛇怪三个字好像颇有威慑力,那人面色变了变,没再敢多言,只抬了手,似要从袖袋中掏什么东西。
“正好,新喂了一只蝎子,拿来试试毒性,也不枉你一条命。”
正说着,便见一只黑黢黢的大蝎子自他宽大的袖中慢悠悠地爬了出来,弯着尾在空中嗅了嗅。
少年的身子顿时僵住,两条腿似打摆般晃了起来。可怜他一介放牛娃,哪里见过这样的毒物。
那人见了他这副模样,神情愈发不屑。
那只毒蝎颇为神气,昂首挺胸地往前又爬了两步,似是想瞧瞧它的这顿大餐长得什么模样,忽不知怎么了,呆了呆,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掉转头,蹭地一声窜回了那人袖间。
这一下,连立在他身后的人都愣了愣。
那人回过神,气不过,向着自己的衣袖大骂:“没出息的东西!白喂你吃了这么些好玩意,倒吃成了个胆小如鼠的货!连个人都不敢咬,要你何用?!”
泠潇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这副模样,乍一看,倒像是在骂他自己。
那人骂完似觉得仍不解气,阴着脸望来,铁抓一挥,泄愤般向着少年袭去。
三道凌厉的剑气霎时间破雨而来,可那少年在惊恐之下竟忘了要躲。
虽然以他的身手,想避也未必能避开。
眼见好好的一个人就要血溅当场,忽从他身后伸来一只手,将他的身子轻轻一拉,似没有用力,可他的身形便已到了一丈之外。
窈窕的身影腾空而起,躲过那三道剑气,而后勾脚一踢,看似轻飘飘的,却将那扑了个空的伸爪人连同立在他身后的人一并击飞了出去。
一瞬后,远处田间有两道身影砸落,“扑通”摔落后,却半晌没有动静。
约莫是摔晕了。
泠潇垂目望了一眼自己的脚尖,目光似有些迷惑,但很快便清明起来。
她平日里的比试对象只有萧然,从未与其他人对阵过。这两人于她而言太弱了,因此没能控制好力度。
她正想着,忽觉右侧衣袖一紧。
那被她扔至后方的少年已从惊愕中回过神,跑上前来拉住了她的衣袖,眼含希冀,望着她恳求道:“村中尚有歹人,请姑娘大发慈悲,随我回村去救人!”
临行前萧然的叮嘱尚萦绕在耳,泠潇抬眸望了一眼前方之路,又侧耳听了听那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淡淡道:“你若想求救,走完这条小路往右行便是。”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会才道:“……姑娘不愿去?”
泠潇奇道:“我为何要去?”
那人喃喃道:“你不是才救了我?”
既能救他,为何不能去救其他人?
泠潇回转身将被他拽在手中的衣袖抽出,面无表情地应道:“那不过是报答你的一点善念罢了。”
言罢便转了头,径直往前走去。
少年盯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看了好一阵,似是这样才敢相信她不是在同自己玩笑,而后又默了半晌,方依着她的话朝前走去。
待两人都已走远,不远的槐树下忽走出一个黄衣少年。
下着雨的天,他却执了柄折扇。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辨不清是什么神色。
他缓步行至泠潇方才所立之处,俯身捡起了一枚香囊,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方包裹好放入了袖中。
前方,马蹄声已近在咫尺,泠潇微仰着头看着已越过她在雨中一瘸一拐跑动的身影,神情依旧淡漠。
刚行至主道上的马蹄声骤然停住,人声接连响起。看着那人已坐上马准备折返,泠潇垂目缓行。
那人与泠潇擦肩而过时侧目看了她一眼,似想为她先前的救命之恩道谢,可心中又对她明明有能力相帮却袖手旁观的选择无法释怀,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别开了眼继续为身后的人引路。
在他身后,两个衣饰轻盈的少女同骑一骑,坐在前头的紫衣少女看上去机灵得很,一双清澈的大眼顾盼生辉,待瞥见了行走在路旁的泠潇,便颇有兴致地望了望。
却只看见一柄天青色的油纸伞。
纸伞下的面容因主人的刻意遮挡根本看不清,紫衣少女便略有些扫兴地转回头看前方去了。
下了许久的雨,地面都是积水。马蹄接连踏水而过,水珠四溅,泠潇不得不执伞相拦。
行在几人身后的一位青衣少年看见她的举动后忙勒马缓行,待走近泠潇面前后便止了步,朝着她拱手致歉:“在下弈剑门萧璟辰,方才过去的是我的朋友,因有事需急行,这才险些脏了姑娘的衣裙。我在此代她们向姑娘赔罪,望姑娘体谅。”
泠潇转了转伞上沾染的泥水,将伞重新执好,方抬眸清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也没有应声,垂下眼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待她的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跟在萧璟辰身后一匹黑马上的少年才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来,神色十分新奇,口中喃喃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还是头一回见有姑娘不乐意同师兄说话的……”
萧璟辰的目光追随了泠潇一阵,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笑了笑便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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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泠潇行至湖洲城,雨已悄然小了,城内各处店铺的生意并未被这场春雨所影响,街上仍是人头攒动。
她也不急着寻落脚处,只撑着伞慢悠悠地走着。看街上各式各样的铺子、看那挑着担子吆喝售卖东西的货郎、以及那佩着花样繁多武器的行人。
每张面孔都是不一样的神态,却有着同样的生气,这让她觉得很是新鲜。
直至有食物的香气飘来,她那空了半日的肚子便再不肯容许她这般闲逛,频频发出叫喊以提醒她当务之急是要填饱自己,她方作罢,循香而去。
刚走至一间糕点铺子门前,迎面忽停下一顶轿子,自轿上下来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那美人下轿后也不急着迈步,先四下望了望,这才摇曳着走进了糕点铺。
也不知那美人是何来历,只一瞥,便在瞬时间引来了许多行人,争先恐后地往铺子里挤。那些挤不进去的也不肯走,探着身子往里望。
瞧见这个阵仗,泠潇忙后退了几步,生恐有人会踩着自己。
她刚站稳身子,便听见没能挤进去的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我方才是不是看花眼了?怎么觉着轿上下来的好像是玉容姑娘?”
话音方落便有人笑道:“你这人也真是,没看清就往这挤?”
“这不是见你们在跑,我也来凑个热闹嘛!”
“哈哈哈哈!”应话之人见他实诚,便也乐意同他闲聊几句:“你这人,一张嘴便酒气熏天!定是酒喝多了,所以连这湖洲艳首都不认得了!”
人群中一顿哄笑,那人脾气倒好,只道:“你们也别笑我,自五年前她泛舟湖上为陆渊所见,便被邀入隐园金屋藏娇,此后再未能得见,如今即便一眼没能认出,又有什么奇怪?”
“金屋藏娇?”有人讥笑了两声:“你这是有许久没来湖洲了吧?”
“佳人不在,还来湖洲做什么?”那人应完话,忽察不对,“……你此话何意?”
“何意?”那人冷笑了一声:“这陆渊是何等人物,你没有耳闻?如此风流之人,怎会突然转了性子痴情于一个女人?听闻借着办丧事之由便撩开了,这玉容姑娘甚是伤心,回了醉花楼后也不愿见人。所以偶有露面,便是这般场景。”
泠潇对这个玉容姑娘没什么兴趣,眼见糕点一时半会是买不着了,便转身寻了一家馄饨店,择了外间一角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