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中汐》m非晚

1、朝阳的朝

　　我第一次见到于漫朝是在公司楼梯间里，第一天上班差点要迟到，偏偏还下错了楼层，爬上最后两阶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和黑短裤，工牌挂在胸前，比我还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原本要点着的烟被夹在指间藏向身后，我有点尴尬：“于经理。”
　　她没什么表情，略微点点头让开了些位置，我拉开门从楼梯间跑出去，打火机的声音被中断在回声里。
　　整个部门都知道于漫朝工作说一不二，连喝酒应酬也从不含糊，后来我跟她去出差，看她背着一摞资料穿梭在办公大楼，还不忘了回头喊我：“干嘛呢？还得给你带个防丢手环啊？”
　　一点不像头天晚上喝了大半斤白酒的人。
　　“来了来了于姐。”
　　没半个月我就不再叫她于经理了，她觉得不自在。说这话的时候她正一边冲咖啡一边抓了一把小饼干给我：“吃吧。”
　　“我不爱吃零食。”
　　“不爱吃你还接，”她笑了声，“小孩儿不吃零食吃什么。”
　　“我不是小孩儿。”我嘟囔了一句。
　　“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我妈都不叫我小孩儿了。”
　　“那你妈知道你上班第一天下错电梯吗？”她喝着咖啡戏谑地问。
　　“我那是……那是电梯人太多我没看清。”
　　“嗯嗯嗯。”她多嗯了一声，从我旁边走过去还故意把我刚剥下来的糖纸扔进了垃圾桶，拍拍我肩膀走了。
　　于漫朝刚剪了短发，耳鬓利落得只有细细的眼镜架，耳骨上的耳钉显得尤为清冷。
　　她突然又返回茶水间门口：“下周跟我去出差。”
　　“我？”
　　她看了看周围：“这儿还有别人吗？”
　　我以为于漫朝的性格是不太看得上我的，至少对一个二十多岁下错电梯的新同事初印象不怎么好，也因为这我总对她带了点……敬畏说不上，我有点怕她。
　　我工位和她几乎是对角线，有好几次我坐的腰疼站起来活动，看见她戴着耳机懒懒的靠着椅子，手还支着下巴，一丝不苟地盯着笔记本屏幕。
　　“操，这唱的也太烂了，走后门儿来的吧？”
　　她在看综艺，带薪摸鱼。一抬头发现我正望着她，没事人一样扭过头接着看。
　　她耳朵慢慢红了。
　　公司里好像只有我叫她于姐，一起入职的同事只敢叫她于经理，再年龄大的叫她漫朝，她在酒局应酬时还会多加一句：“朝阳的朝。”
　　出差那次是深秋，南方阴雨冻的我鼻涕都流不出来了，她穿着单薄的衬衣外套瞥了我一眼：
　　“冷啊？”
　　“不冷。”我大拇指抠着手提包袋子，指关节都泛了红，在秋雨里一点热量没酝酿出来。
　　她脱了身上的外套递给我，我没接，手忙脚乱的推回去，还碰上她凉凉的皮肤：“别，于姐，我真没事。”
　　她后来也没穿，别在书包带子上等着出租车过来。上了车她坐在了前排，我只看得见她耳朵上新换的银色耳钉，她突然回头：“想什么呢你？”
　　“啊？”
　　“我说话你一点儿没听见啊？”她耳朵还泛着红，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喝酒喝的。
　　我赶紧打开手机备忘录：“你再重说一下。”
　　“小龙虾你要吃啥味儿的？”
　　“？”我抬头看着她，她已经转回头看手机，屏幕划拉的很快，耳钉在红色耳垂上越发显眼，“辣的。”
　　“多辣？”
　　“最辣的。”
　　“看不出来啊小郝，刚才喝酒也挺能喝。”
　　“跟于姐比差远了。”
　　“行了，应酬都结束了还演什么，我可点最辣的了，明天你离不开卫生间耽误开会差旅费别想要了。”
　　于漫朝很能喝，刚才没见她吃多少东西，我一度怀疑她有个专门盛酒的胃。一直到她拎了两兜外卖敲开我房间的门：“我怕弄脏我屋。”
　　于漫朝订了两间房，估计因为她洁癖。房间没在同一楼层，她脚上踩着酒店的拖鞋，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这得多亏T恤换了图案我才看得出来。
　　“这么多。”我关上门要接过一袋，被她无视了。
　　“你这东西就这么摊桌上啊？”她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不小的地方，“你家里也这样？”
　　我把沙发上的脏衣服卷起来扔在角落：“没有，在家经常收拾。”
　　她倒没说揶揄的话，但笑声也不太像信了：“都是辣的。”
　　“能行。”
　　吃的不少，啤酒也不少，她酒量好像没底，兀自喝了好几罐，我看她话越来越少：“于姐？”
　　“嗯？”她捏着啤酒，力气重了些，我听见罐身被按进去的声音。
　　“喝多了？”
　　“没。”
　　“你困吗？”
　　“不困。”
　　“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起身要走，踢到了脚下的外卖包装，又俯身开始收拾，我拦住她。
　　“我再收拾，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她反应过来，“你比我能喝？”
　　“没有，我刚才没喝，”我晃了晃自己面前的啤酒，“我喝不了了。”
　　“？那你刚才一个劲儿跟我碰什么碰？”
　　“我怕你喝不够。”
　　她听完气笑了：“你以为咱俩度假来了是吧，现在一点了，明天要谈工作，你跟我说怕我喝不够？”
　　“那你买啤酒不就是这意思嘛。”
　　她不出声了，看了我一会儿，把外卖袋子扔回地板：“你收拾，我回去睡觉了。”
　　“明天几点起？”
　　“手机别静音，等我电话。”
　　“那到底几点？”我有定闹钟的习惯，不然睡的不安稳。
　　“你灌我的时候怎么不怕明天耽误事儿啊？”
　　“……我没那意思。”
　　“等着！”
　　于漫朝知道我工作记便签，有一次走过我工位还凑过来看了一眼：“交电费也用记啊？”
　　我噌的站起身叫了声“于姐”，她没听见，摸着耳钉奔着卫生间方向走了。下班出公司大楼，我已经走出去几米远了，听见后边有人叫我：“郝唯！”
　　“啊？”我一回头她挎着包跟我晃手机。
　　回了家我换鞋开灯，灯没亮，对面楼的厨房里有人在洗碗，我想起下班时于漫朝给我发的那条微信。
　　“交电费。”
　　过了没几分钟家里就亮了，对面楼的厨房也已经关了灯。

　　“于姐。”于漫朝带上门走了，我跑出去叫她，她步子一点不晃，根本看不出来喝没喝多，但回头的时候眼神有点懵，语气发飘的回着：“啊？”
　　“等我拿房卡，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关门的时候房间暗下来，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应该是要彻夜亮着了。

　　“女孩儿自己住注意安全。”这是交电费那天于漫朝的另一条微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