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色桥》方云椿子

4、第四章——你好，我 其实在

　　其实在槿吃下第一口时，枫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窘迫，不过她并没有想去给她一点帮助的想法，相反，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个人类女孩会怎么应付这种状况。

　　一直看下来，槿的处理方法，比她想象中的更原始，感觉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较劲，不得不说，这让枫觉得她还挺可爱，至少没有像传闻中的那样残暴。

　　枫从包里找出了一块黑紫色的手帕，递给了槿：“用这个吧。”

　　“谢谢...”槿很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接过了手帕，那手帕摸起来就像是吸满了露水的花瓣一样柔顺，她快速地用手帕擦拭着自己的双手，把指缝间的果酱也清理得一干二净，“这手帕摸上去...像是猫肚皮一样。”她忽然抬起头来笑着对枫说了一句。

　　“猫肚皮？这里还有别的人么？”铭这时候刚好回来了，他手上还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植物。

　　槿看着铭一惊一乍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不，我只是做了一个比喻，并不是说这里有你的天敌什么的。”枫看到槿已经清理干净了之后，又朝她伸了伸手，槿见状也将沾满了果酱的手帕还了回去，枫把手帕稍微折叠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小方块，然后放回了班蓝色的包裹布里。

　　“天敌？什么意思？”铭这回是真不明白槿在说什么了，而且他很想知道为什么槿能笑得那么开心。

　　“你要是告诉我你手上抓的杂草是什么我就告诉你是什么意思。”槿没有直接回答铭，反而是看着他手里的那一把子东西好奇地问道。

　　“额，这可不是什么杂草。”铭把左手的植物拿到面前，一样一样地介绍到：“这是维塞花的枝条，吃起来会有一股辛辣味，这个是格拉草，如果单嚼的话会有很浓的酸味，还有这个，福禄花，你能闻到它上面的香味吗？”说着铭把那几朵福禄花摆到了槿的面前。

　　槿往前探了探身子，刚好闻到了那股清香味：“嗯...闻起来，像是花生油。”

　　“对，确实是花生的味道。”铭得意的把三种植物混杂在了一起，放到了草地上的塔里尔上，然后只见他张开了自己的嘴，大到像是蛇吃东西前那样，接着两只手快速地把塔里尔和那团植物塞到了自己的嘴里，最后再把嘴合上。铭显然不能像蛇那样直接把食物吞下去，所以，他在嚼，在不停的嚼，使得他的腮帮难免突兀的鼓起，让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生物杂志里画的他的某个亚种兄弟——仓鼠那样。

　　“所以，你...现在...能说说了么...”铭因为嘴里塞有异物的原因，说话自然显得口齿不清。“天敌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在笑什么...”

　　看了铭较为生猛的进食方式，槿的世界观又被再一次的刷新了，但她也慢慢地接受了这种节奏，听完了铭的话，她很快回道：“就是天生的敌人的意思啊，哦不对，你们这个世界跟我的可能不一样呐，在我们那个世界，猫可是老鼠的天敌呢，所以我刚刚说到猫的时候，你惊讶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好笑啊。”

　　铭听着这段话，思考了一下，等到他嘴里的食物和脑内的思绪都稳下来后，他终于开口说道：“你刚刚是说，猫，是老鼠，也就是我的，天敌？”

　　“至少不是像你...”说到这里，槿伸手指了指铭，然后用双手作了个“大”的姿势，“这么大的老鼠的天敌。”

　　枫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已经解决完了第二份塔里尔，她轻轻弹掉了手上的饼干碎屑，也加入到了两人的对话中：“说起来，你那个世界，也有我们这样的人对吧？毕竟，你好像也知道我们的...类型。”

　　“是的，不过我们那边把你们叫做‘动物’，会动的生物？应该是这个意思吧。而且你们大多数都是四足行走呢，并且体格也跟这里的很不一样。”

　　铭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动物’，还真是有够简洁明了的呢。”

　　槿没听出来他的暗讽，自己继续说道：“在我们的世界，铭你大概只有...那么大吧。”槿双手合拢，各拇指相接，围了一个杯子粗的圆。她把手举起来，像是用望远镜那样，对准了铭，然后她便看到了铭那张充满了疑惑的脸，“然后猫的话就有这么大了。”说着她又用手稍微丈量的一下，大概是跟自己的肩宽差不多吧。

　　“我现在很有理由怀疑你们那个世界整体都营养不良。”铭直接说道。

　　枫则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之前有说天敌，难道你们那个世界，猫会...”枫说道这里便没有接着讲下去，而是试探着看着槿。

　　槿显然还在用她的世界观与他们接触，很大方的说道：“对，猫会捕杀老鼠，然后还会吃掉它们。“

　　“哇哦，‘捕杀‘。“铭听到这里显然不太高兴，伸出自己的双手朝枫比了个引号的姿势。枫显然也有些吃惊，但她还是接着朝槿问道：“能问问为什么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猫会去...杀老鼠？”枫显然犹豫了一下，没有用捕杀这个词。

　　“嗯...”槿思考了一会，说道，“饿了。”

　　“……”

　　“……”

　　两人都短暂陷入了一阵大脑当机的状态，但铭还是回过神来向她问道：“饿了，好吧，你们那个世界的猫不会自食其力吗，就类似于，自己搭个灶台...煮点自己爱吃的？”

　　槿好像也明白他们吃惊的原因了，赶紧说道：“不不不，你们想错了，我们那边的猫，老鼠，或者是鹿，甚至是什么什么的，它们根本跟你们不一样，它们不会说话，至少不会像人类那样说话，嗯.......对，他们没有语言，可能他们同类之间有语言，但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的语言，他们也不会做饭，不会穿衣服，不会写东西，更不会说有什么思想。”槿自己说着好像也慢慢陷入了疑惑，“他们...它们就只是遵循本能在行动？所以猫会去吃老鼠，而鹿会去吃草，两者都为自己的需求进化出了相应的器官和系统。”

　　槿很快说完了话，然后三人都陷入了沉默。阳光从裙子上的一个图案，跳到了另一个图案上，风有些百无聊赖地吹着大树的低枝，试图打落几片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叶子。

　　“我们出发吧，也休息够了。”枫率先把行李都收拾好，然后站了起来，她不是来对别人的世界发表看法的，她要做的事情只是把这个女孩送到玛塔多。

　　槿点了点头，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跟在了枫的后头，身后是一声不吭的铭。

　　槿走的快了一点。

　　前进的路并不总是向前，枫往往要带他们绕上好几个拐角，正如他们现在心中的疑惑一样，需要不断思考，才能找到想说的问题。槿之前还只是疑惑为什么大家会敌视她，但从现在看来，她好像也有点责备自己。

　　“你刚刚有说，在你那个世界的我们，都不会说话，对么。”枫走在前头，忽然说道。

　　槿用手杖撑着，走上了一个不算太陡的斜坡：“对，也不会做饭什么的...至少不会做塔里尔。”

　　“也就是说，没有思想？”枫又接着问道。

　　“我猜...应该没有？”槿想了想说道，“它们或许会思考，但应该没有思想，至少，没有能够做到思考‘我有没有思想？’的地步。”

　　“那我想，这种生命之间的索取行为，应该算是自然的默许范围吧。”枫的语气好像很低落，“毕竟这是他们的本能选择。”

　　“我有点好奇，你在你那个世界，会去捕食吗？”身后的铭忽然发问道。

　　“...会，因为我们只吃植物很难活下去。”槿听出了铭的意有所指，很明确的回答道，因为她觉得她不能去欺骗他们，尽管这可以让他们好受一点，“我们生活的一切都会从你们身上获取。”

　　“好吧，还真是这样啊…”铭显然有些无奈，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枫一直在前头，没有停下来过，但她没回头也能感受到铭的不满，于是说道：“铭，你要知道，在这方面，她没有错。”

　　“啊啊，我知道，打个比方就像是我来到了一个植物有思想的世界，那里的植物会自食其力，然后以没有思想的其他东西为食那样，不要因为世界的参差而否定了自己或别人的世界，对吧。”铭对着自己说道，也好像再对槿说，“就像我们向着这些静态生命索取一样，槿也只是参与到了世界的一环而已，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有点在意啊。”

　　“对不起。”槿为自己十八年来一直存在的生活方式道歉了，尽管这很奇怪。

　　“不必道歉，这很正常，我只希望你没有做出践踏生命的事情，不过我猜你也不会。”铭笑了笑说道，表示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

　　枫则提醒道：“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把你的世界的情况透露给别人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帕尼的人那样理解和尊重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有很多人可能并不认可你。”

　　“外面的疯子可是很多的。”

　　两人同时说道。

　　“嗯，我以后会注意的。”槿也暗自给自己提了个醒，这种跟这个世界严重冲突的观念很有可能引来很大的麻烦，还是一直藏着它回到自己的世界比较好，“话说回来，你们只吃植物，真的能保证自己的生活吗？”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不论是维生素还是微量元素，这里的每一样植物都多多少少蕴含了其中的几种，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文明，自己的生存方式，就像，你有你的。”铭很爽快的说道。

　　三人继续在森林里走着，但这次明显没有那种低气压了，或许是互相了解后的坦然，知道了对方其实跟自己从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因生命而活着的生命，所以也对对方保有了一份尊重。

　　森林的居民多奉行少食多餐的主义，一路上走走停停，除了枫包里的饼干甜点，铭也给槿找来了不少可以直接获取的林中馈赠。

　　不知不觉中，阳光已经与翠叶平行，整个森林也慢慢昏沉了下来。

　　“你们听到了么？”走在最前头的枫问道。

　　“呃，什么？”

　　“是水声。”铭很快回答道，“看来我们快到了。”

　　“呃，我可什么都没听到。”槿有些尴尬地说道，“你们的听力，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枫很平淡地说道：“只是在这里生活的久了，所以对帕尼的一切都很熟悉，也很敏感。”

　　几个拐角后，枫也没有再绕路，而是一条直线向前走去，一天的远行让槿的小腿有股酸胀感，但她依然在尽力跟上枫的步伐，她现在越发感谢枫所给的自己的这根手杖，让她在每一个会摔倒的低坡或高谷都好像被她伸出手拉了一把一样，如此可靠。

　　快要入夜的森林也好像屏住了呼吸，没发出一点声响。槿一路走着，在枫和铭的鼓动下又恢复了一些活力，就像是八百米跑最后一个弯道后的那样短暂回光返照了。

　　槿好像听到了什么，她确实听到了。她总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比自己故事书里看过的还要浪漫，于是那传进耳里的水声也好像在歌唱一般。

　　帕拉贝尔正在演奏，那清泉从远处奔来，碰撞在沟底之间，那“do”之后接上了“re”，最后是“si”，一路远去，一路在合唱一曲它们此生此世都记不住的乐章，而槿就站在河谷的一边，看着面前的小河淙淙流过，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也被洗涤了一遍。

　　“我们休息吧。”

　　在枫说这句话之前，槿就已经在月亮面前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