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色桥》方云椿子

18、第十八章——枫华未落，春光已尽 很可惜

　　很可惜，很少有事情能按预期中那样进行。

　　行走了数日的槿的体力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充足，她路上休息的次数多了些，队伍的速度也因为她而慢了许多。

　　“真是不好意思啊。”槿用手揉搓着自己酸胀的小腿，惭愧地说。

　　俭站在不远处放哨，开口说道：“无妨，只要一路上没出什么意外，晚一点到也没什么关系。”

　　殉从林中的空隙飞了下来，收好羽翼后走回了队伍当中：“离玛塔多大概还要十几里，附近的人也多了起来。”

　　这个短暂休息的林中营地算是玛塔多的郊区地带，走出森林后就正式进入王都的开发区域了。

　　“多休息一会吧，待会就不能停下了。”俭手里的木棒已经被打磨成了一块小圆柱，看起来就像个三号电池一样，不过要光滑干净得多，“进城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吧，你们去王宫，我们则要带他回兵营报道。”

　　“枫，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你...”

　　“我的任务，是送她去到玛塔多，只有到了城门口，看到她进去那一刻，我的任务才算完成。”枫笑着回答了铭。

　　“嗯。”铭看着枫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

　　黄昏被天际拆分，过去在目力所及之外，而未来在月光之下，不过还被余晖掩埋，所以无法被世人洞察。队伍再次走上了大道，槿的头罩不能摘下，这是很有必要的麻烦，但没有说不允许她偷偷去看一旁的风景。

　　那是稻田吗？看起来还没熟透，一片又一片翠绿的稻苗延绵在左边的平原上，好似春与夏的足迹。一路上槿也看到了许多游人，都长着各式各样的动物外貌，但看多了之后槿也就习惯了。

　　“快到家了吗...”一路上沉默不语的诤看到那座宏伟的王城时，也不禁喃喃说道。

　　远处的玛塔多如童话里巨龙的城堡一样雄伟，被落日霞光覆盖的高墙像是黄金一般，乳白色的砖石反射着娇艳的光，墙上的几座高塔承载着人文的气息，为来往的旅人指引方向，而玛塔多的城门永不关闭，哪怕是在战时也是如此。

　　在夜幕覆盖大地之前，众人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大门前，门口没有太过严密的排查，旅行者只需略微登记一番便可进入，而有俭的指示，几人自然也免去了安检环节。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吧。”枫看到俭走去跟巡检的卫兵交涉后，转头向槿说道，“我很高兴能跟你度过这趟旅程。”

　　“哎？这就要走了？天快黑了，不进去休息一晚上再走吗？”槿有些惊讶地看着枫。

　　枫没马上回答槿，她望向了城门里的街道，夜晚并不会让这座城市休眠，不如说，现在才是热闹的时候。

　　“不了。”

　　“好吧，那枫姐姐，这个还给你。”槿把手里的木杖给回了枫，“是很重要的东西，对吧？”

　　枫只是看着那根手杖，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落寞起来，也许是将要分别的原因，她坦然地说：“这...是我丈夫的手杖。”

　　“难怪嫚姐对这手杖的态度会那么奇怪，原来是这样啊，麻烦枫姐姐替我向你爱人道谢吧！”

　　“他...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一瞬间，有好多情感和疑惑都涌现了上来，但在槿看到枫的双眼后，那些东西也都被掩埋了。

　　“可那个塔里尔...”槿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对面前的女鹿人有些陌生，毕竟她现在是那么的脆弱。

　　枫没有接话，只是露出一个寂寥的笑容，她半蹲下身子，轻轻的抱了一下槿，这次是她来歪头，不让自己的角剐蹭到别人。拥抱是那么短暂，以至于留不住一丝温暖，只有以后的回忆还有些许余温。

　　“保重。”开口道别时，枫的弦便悄无声息的断掉了，槿也看到了她眼中的些许泪花。

　　那是海底两万里的淡水。

　　“保重。”在槿木讷地接受一切时，铭替她告了别。

　　枫打算背弃誓言，她并没有想等到看到那根手杖越过门口的那一刻，她只希望现在能转身离去，就这样离去。

　　俭处理完了交接工作，回到了队伍中：“好了，我们可以进去了，跟在我旁边就行，不会有人来拦...”

　　“等等！”槿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朝着枫喊了一句。

　　铭还有些担心这样大喊会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但好在附近都比较嘈杂，槿的叫喊并没有太多人关注，少有的几个人只是瞧了这边一眼后又转移了视线。

　　枫刚打算转身离去，又被槿叫住了，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等待什么，自己要等待什么。

　　“它...他说想和你一起回去，一起回家。”槿走到了枫面前，再次把手杖递给了她。

　　枫的嘴巴微微张开，但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从槿手里接过了那根手杖，被槿握过的地方如同三十年前那般温暖，她没法理智地说“别开玩笑了”，她只是意兴阑珊地笑了...

　　“真的吗？”

　　“嗯，真的。”槿朝她点了点头。

　　铭走到枫的面前，和槿站在了一起，淡淡说道：“我也听到了，是真的。”

　　枫看着面前的两人，忽然释然了，于是那泪水便顺着弯弯的眼角落了下来，落到了那布满了火烧烫过的纹路的手杖上。

　　槿朝着枫挥了挥自己的手，那是最质朴的告别，无论是“再见”还是“保重”，她都不太想说出口，随后她便转身低头向俭走去。

　　“如果是选择了这样的道路，那么也请你坚定的走下去。”铭很认真地说道，“坦然地迎接属于你的幸福吧，很扭曲吗？很病态吗？说到底，幸福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现在只有一个人了，放纵一点也不错。”

　　“保重。”这次是铭自己的告别，他跟在槿的身后，两人一起穿过了城门。

　　槿已经过了能用“回头”去确认离家有多远的年纪了，只不过当她在玛塔多的城门下时才学会一点：多回头还是不错的，因为灵魂总是比躯体慢上几步，多回头才能让自己变得完整。而这次回头，她看到了一个女鹿人，她拿着一根手杖，正慢慢地走向远方的森林。事实上，哪怕现在槿登上玛塔多的高塔，也看不到帕拉贝尔。

　　而来时的路那么长，未来的路只会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