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安年空

5、秋猎 秋猎

　　玉雪菲一身劲装，蓝底银饰，墨发扎成一个高马尾，以银钗挽在头顶。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正有五年后雪菲女侠的影子。
　　见四下无人，他银剑出鞘，在院中舞起一段多年后前世的她自创的剑法。也是她的看家本领“玉女剑诀”中最重要的绝学。
　　只可惜它被岁月埋没已久，即使是早已将它练得炉火纯青的创始者玉雪菲也要受限于熟练度的流失和灵力的限制。不过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她如今还发挥不出鼎盛时威力的十分之一，但是对付秋猎场上可能存在的危险。它已绰绰有余。只能说，前世的她实是胆小至极。一切准备妥当，她提剑走了出去。
　　她飞身上马，习惯性地一提缰绳，她忘了身下骑已非前世爱马白旋风，而还有一人，她前世今生一举一动，皆刻在了他的骨血间。他绝不会忘了那个动作，忘了她。
　　也许樱花终会败在风时，翠竹中会枯在老时，山盟海誓终会废在腻时。
　　也许生命终将败给时间，躯体终将老去腐烂。
　　可终会有些人，心中永远刻着一道身影。
　　他们的心中将永远记得对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哪怕充满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彷徨，
　　哪怕已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的悲凉，
　　哪怕身躯已经化为泥沙，亦或沙也不剩。
　　他们的灵魂也将永远不朽，永远相缠。
　　生前未尽雨水欢，死后惟愿永相伴。
　　他们也终会，在对方的心间不朽，永远都是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前世的玉雪菲很不幸，他的师兄堕了入了魔道。
　　而前世的她又幸运至极，她心中在意的那个人，心间也一直刻着她的身影。
　　直到海枯石烂地天荒。直到永远的永远。
　　永远不可磨灭，永远熠熠生辉。
　　她的每一个动作习惯性细节皆入了他的眼，亦入了他的心。可她浑然未觉。
　　不知一旁一白衣男子，已黯然泪下，心中五味杂陈。
　　旋即，三人皆来到林前，旁边是各族各派的精英翘楚。更有一些年少得志之龙子凤女，其中最优秀的莫过于于双月公主许清仪了。
　　霜月公主是当今天后的妹妹，自小天姿卓绝，却是心浮气躁，比不得姐姐娴静淑雅。她自小最是意气用事，娇奢险燥，于是皇位给了姐姐，她多次评乱有功，受封南横衡仙尊。
　　她本性纯善，前世受奸人所蛊，佣兵自重，使姐妹相争。斗了三年，魔尊杀入仙庭时，她竟以血肉之躯挡在许蓉姬前面。
　　鲜血四溅，染红衣更艳。
　　她终死在了一个与他争了半生的人怀里，无言，却血泪共流。
　　“我……想回去……姐姐……对不起……”
　　她艰难抬手抹去许蓉姬的泪：
　　“姐姐……别哭……，我一直……都会在……我们还要……一起去看花呢……”
　　正是二月时节，春日将近，冰封的小溪也奏起了叮叮当当的乐曲。天边点点归雁在红霞间时隐时现。一束光推开了云层，天亮了。
　　小小的许蓉姬挽着小许清仪，站在栏杆边眺望着远方。朝的光辉映的远方各物更显辉煌，许蓉姬充满了憧憬:
　　“阿清，那边的樱花什么时候开呀？”
　　“大概三四月吧。”许清仪也不清楚。
　　“以后我们每年花开都一定要一起去玩一次。”
　　“嗯嗯，说好啦，拉钩…”
　　“拉钩上吊……”许清仪艰难一笑。
　　“一百年不许变。”徐蓉姬泣不成声。
　　恍然间他们的声音似与多年前重合，那日仍是清晰如昨日。桃林栏杆仍是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昔日清脆天真的童声也早已消失在了往昔的岁月中。
　　成人的世界很复杂，有钱，有权，有必须的掩饰与退。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只有我喜欢的人和我讨厌的人。可惜他们中要长大成人，用时光磨砺掉自己的天真。那些快意恩仇，鲜衣怒马的岁月，终将化为偶尔短暂浮出的一句笑谈。
　　最后终是被滚滚忘川淘尽，成灰，入风，消散。
　　许清仪的手无力垂下。那位向来端庄的天后娘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年以来第一次。哭喊到声嘶力竭。
　　在血泪交纵的喊声中，她已经疯魔。那个倒在她身前的女子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唤了，也听不到她的“没关系”。
　　可她还是一遍遍的说着喊着，字字泣血椎心，声声凄厉苍惶。
　　因为她坚信，许清仪她从未远离，她一直都会在，直到永远的永远。
　　第二日，仙庭破，天后s。
　　始终没来得及在史册上，还她一世清名。
　　这段历史被各说书人传遍了大街小巷，魔尊也不想管，于是他们变成了话剧，戏本，歌谣风靡全城。玉雪菲也自然知道，心中却只是悲凉。
　　她也听过一场。那日，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将那一场面描写的极其戏剧性。讲到壮烈处，台下皆有抽泣声，却鲜少见几滴泪。台下有两稚子，女孩小嘴一嘟：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她们都死啦。”
　　一旁的男孩手忙脚乱，他不太会哄女孩子：
　　“没事儿，我们自己编故事吧。来，你演许清仪，我演许蓉姬，我们去看花……”
　　原来苦痛在稚子的眼里是可以改写的啊，都不值几滴眼泪。
　　原来你我一世宠辱浮沉，在世人心里只能换几声喝彩，零星眼泪。
　　世道向来如此，维叹。
　　……………………
　　如今的许清仪尚是意气风发，稚气未脱，柳眉凤眸，唇角微扬。见到三人，她笑了，一拱手：
　　“问沈仙尊安。”
　　沈天辰薇点头回应，慕容修与玉雪菲作礼：
　　“问霜月公主安。”
　　许清仪回礼，笑道：“今年秋猎规则有改动，四人一组入林，另两位前辈仙尊拖清仪捎句话，不知沈仙尊可有兴趣同行？”
　　“不啦，带徒儿出去历练，自己走了不太好。”沈天辰委婉而坚决的拒绝了。
　　“那可愿与清仪凑成四人呢，彼此也有个照应。”
　　沈天辰本也担心若有危险，自己要照料两人，分身乏术，便应下了：“行，还请霜月公主多多照顾小徒。”
　　几人前往集合点，许清仪以钦差大臣的身份介绍着规则：
　　“林中猎物分四等。野兔莺鸟等小兽为丙等，猎一支得一分。麂子麋鹿等大兽为乙等，猎一只得五分。豺狼雄鹰等凶兽为甲等。猎一只得十分。”
　　“那第一等呢？”有人急切的问。
　　“第一等是领取林区正中水池中的鲛珠，若有人将她带出，就直接结束秋猎，该人加100分。”
　　人群燥动起来，有人不禁喊：
　　“这么好啊，那为何还要安排其他动物战场？”
　　“再吵，谁都摸不到一只小兽！”许清仪怒了，“反正钥匙在本主手里，莫要逼本主。”
　　人群中虽偶尔不服，却仍是渐渐安静下来。许清仪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一旦有人取走鲛珠，林中这所有的动物、妖兽将群起而攻之。因此建议各位量力而行，一切后果自负。”
　　“什么！”台下似炸开了锅。虽然众人皆身手不凡，毕竟还是好手不敌双拳。
　　玉雪菲心中明白了大概，也知道最值得担心的是什么。若推后三年，她会毫不犹豫的去抢，可现如今……她向沈天辰投去纠结的目光。正好对上慕容修决绝的眼。他们同时开口：
　　“师尊……”，两人都打算等对方先说
　　“师尊，弟子请一试！”慕容修先开的口。
　　许清仪也下了台：“沈仙尊，你我合力定不会有事，机遇难得，清仪同请一试！”
　　沈天辰心中也有纠结，转头看向玉雪菲：
　　“你想说什么？”
　　玉雪菲下定决心，单膝跪地：“师尊，弟子愿独自取出，将由师尊带出。”
　　“胡闹！你不要命啦！”沈天辰脸色铁青：“你灵力运转尚不熟练，又无称手兵器，也未修什么绝学法术，让为师如何放心！”
　　“弟子自有定夺，求师尊恩准！”根据前世的记忆，这是秋猎魁首的奖品，正是前世伴她征伐百场的武器——神兵玉女剑，她所创独门绝学，只要有玉女剑，威力皆有加成。更有她前世改进的碧落心法，可解他人心魔，可必须以玉女剑施法。总之，哪怕豁出性命，玉女剑她也势在必得。
　　她不能再奢望，谁给她多一丝光明，他们给的已经很多了。
　　她也知道只要她发话，刀子嘴豆腐心的师尊一定会似前世一样不惜伤重濒死，为她夺魁。
　　可她不能再这样做，沈天辰独自背负的太重了。那是他一旦松手，会害及天下所有人的苍生大义。
　　前世今生，他皆是凛若寒霜。世人皆怨他不通人情似一块千年寒冰，她却能理解他。
　　他的心中是天下苍生，不是什么人情世故。
　　也许会有人说他冷血无情，连自己徒弟都鲜少关心，可她永远都会理解这位不太称职的师尊，她会记得他待她的每一点好。
　　哪怕他成为众矢之的。她也要坚定不移挡在他身前，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护他无恙。
　　为了与他光明，前世今生皆是如此，生死无悔。
　　沈天辰即使再担心玉雪菲，也架不过软磨硬泡，表面上他答应接过鲛珠便趁妖兽未发觉逃出林，实际上，他仍是重蹈了前世覆辙。
　　今生有许多人，许多事皆偏移了原来的轨迹。唯有沈天辰还是前世那个北斗仙尊。
　　一直刀子嘴豆腐心，一直那么无私。
　　她想要的，不惜一切代价皆会帮她拿到。
　　他便是一直如此伟大，若生在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那他便将成为太阳。
　　哪怕世人也许并不会停止对他的谩骂与讽刺。哪怕光芒终将焚身。
　　为了予这天下苍生光明，前世今生皆是如此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