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神》此珏非尘

3、她是亲传弟子

　　不知过了多久，卫溪猛地睁眼，意识逐渐回笼，然而眼前满目飘白的景象却令她恨不能再晕回去。

　　她正身处于一片诡异的雪雾森林，密层层的林木像是用冰雕刻一般的晶莹剔透，玲珑润泽的叶子形若柳状身似轻絮悠悠飘落着。

　　如此寒境，她竟未觉半点寒意，茫然的心绪顿时微动。

　　哈哈，那这一定是梦境啦，此时自己的身体正美美地躺在锦裘之中，她根本没去跟踪那该死的姓段的。又或者她的确去了，然后被那姓段的发现后一掌给她拍晕了，她此刻正在昏迷之中，她那岛主父亲正声嘶力竭地质问着那家伙。又或者她干脆被一掌拍死了，那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念及此处，便又是一阵懊然无措。

　　【来吧…孩子……
　　往前走…到这儿来……】

　　卫溪心下一惊，又是那道声音，她慌乱地环顾四周，扬声询问：“什么人？！！”

　　【来吧…往前走……
　　这儿有你的去路……】

　　那声音不答她所问，只一味求其靠近，卫溪原地纠结起来，万一对方是个凶神恶怪，意欲将她诱入腹中。可眼下也并无第二条路供她选择，于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忐忑地朝那声音走去。

　　穿过这片雪雾森林，一座宛如巨山的雪宫与天地相接。冰封雪裹之中，有抹挺拔的蓝色身姿格外醒目的缓行着。

　　段干珩神色颇为怠倦，全身修为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压制了大半，一场强劲的风雪又接踵而来，鹅毛大的雪花密密匝匝地降落，很快将他身后的脚印覆盖。

　　本能的直觉反应下，他速即从胸口凝出一把重剑，剑气四溢将他覆笼其中，而那些纷扬脆弱的雪花则变幻成锋利坚硬的霜刃，潮涌而来。

　　这遭未破，又起一记地动山摇，整片地面轰轰作响，噼里啪啦裂出无数缝口，逼得段干珩跃身接连后退百米远，暗敌破雪而出，竟是两尊数十米之高的人形冰塑。

　　段干珩眉头紧锁，心中苦咒。那两尊冰塑僵直朝他走来，虽动作迟缓，跨步却极大，抬脚落脚间都是一记地震山摇，他宛如一条被逼入狹境的游鱼，不停地在两尊冰塑之间穿梭游弋，寻求生机，幻雪冰霜趁机划过他的身体脸颊，雪白的地面不断有血花悄然绽放。

　　就在即将失去所有希望之时，那两尊冰塑忽地静止，锋利的冰刃再次幻化成飘柔落雪，段干珩全身卸力，再也坚持不住地跪倒下来。

　　【何人闯我断神界？】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隔空飘来，眼前一阵浮光掠金后，一个小冰人儿撑着额头盘膝出现在一尊冰塑的肩膀上。

　　段干珩用剑撑起身体，略有艰难地抬头，拭去唇角血迹：“在下复姓段干，单名珩，奉师令前来求取葬魂珠。”

　　“噢？葬魂珠？”那小冰人的躯体极为灵活，它冰刻的脸上竟诡异地浮起一抹淡笑。

　　“可以。不过——你要拿一样东西换。”

　　“什么东西？”

　　那冰人飞到段干珩面前，围着他转了几圈，最后伸出一只手抚上那苍白的脸颊，声色略有赞叹：“真温暖啊…我要你的身体……”

　　“那我用什么？”段干珩眉目紧皱，反问它。

　　冰人摊开双手，颇为大方：“你用我的，你来做这万冰之主，葬魂珠自然就是你的。”

　　段干珩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冰人笑意未敛，后撤飞离，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你没资格拒绝。”

　　尖锐的寒意从左手蔓延，段干珩惊慌地抬手，只见掌心凝结出一层蝉翼般晶莹剔透的薄冰，缓缓朝四肢百骸扩散，而被冰层覆盖的手指已经僵硬到无法控制，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他不禁想起远在无极宗的师父，倘若他真葬身此地，那个永远冷淡如一的老人，是否会对他的不幸产生一丝懊悔？还是无情地谓叹起他的无用？

　　断神界白昼永恒，不知走了多久，卫溪已经双腿麻木，却依然未走出这片雪雾之林。先前指引她的声音早已陷入沉睡，无论她如何搭话都换不来回应，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超前走去，边走边在心底咒骂那姓段的家伙。

　　死段干珩、臭段干珩、天杀的克人精……

　　她骂得专注，未曾留意脚下雪地所开裂的道道细痕，像是隐秘的蛛网，地面霎时崩塌，伴随着一声尖叫，卫溪再次身守异处。

　　卫溪从雪堆中爬起身，拍落身上的残雪，无措地打量起四周，只见八根雕龙画凤的冰柱将她围在其中，柱高百米直通头顶那片雪雾之林，她从如此高的地方摔下，竟毫发未伤。

　　还未来得及惊奇，脚下的雪地再次震荡起来，但这次她却是在慢慢升高，她不停地摆动身体维持平衡，慌乱中一个新发现另她的心咯噔一下沉入谷底。

　　脚下哪里是什么雪地，分明是某种兽类的皮毛，那巨兽完全起了身，兽性的本能令它抖了几下身体，这一抖直接把卫溪抖飞老远，她惨叫着向下摔去。

　　好在那巨兽反应迅速，急忙将她接下，但也着实未好到哪儿去，卫溪正抖若筛糠的被它叼在口中，她泪涕齐下绝望的等待死亡，然而巨兽却是低头轻轻地将她放回地面。

　　在战栗之中，她看清那巨兽竟是一只白狐，一双血红的眼睛透露出深邃的凶狠之气，裸露的獠牙令人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森寒之气，仿佛随时都会凝出冰来。

　　卫溪全身发麻，不断低声呢喃：“…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是梦……”

　　“不是梦境…此地为断神之界。”白狐吐息着，声音庄厚威严。

　　卫溪双手捂胸，安抚快要炸裂的心脏，小心翼翼地询问：“断神界？！那我该怎么回去？”

　　“我可以帮你。”白狐的话值得令人心中一喜，却又及时调转话锋：“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说罢，白狐阖上双眼，压低身子将利爪陷入地面，一声粗旷的低吼，从额间出逼出雾般的盈盈白光，慢慢凝聚成一颗鲜莹明洁的珠子。一瞬间，白狐从威严气盛的王者变成了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它虚弱的盘伏到地面，将珠子降落到卫溪面前。

　　“这是葬魂珠，幻雪宫的祭殿上有一座龙骨鼎，我要你将它放置其中。”

　　“我？”卫溪指着自己的鼻子。

　　“把左手掌给我。”

　　卫溪谨慎地递了过去，白狐伸出一根尖爪，在她掌心画着无形符。

　　突然伴着一记惨叫，卫溪痛苦地收回手，只见一道尖细的血痕从大拇指的指根处攀爬到小指尾部。

　　“这是匿身符，可让你躲过冰妖监查，血痕愈合时便会失效，你必须抓紧时间。”白狐又猛地将利爪插入双眼，一阵痛苦的嘶吼将两颗血红的眼珠生生剜了出来，血迹如流淌的溪水浸过它的双颊。

　　卫溪看得龇牙咧嘴，喉咙一阵发紧。

　　“我将所剩灵力全部注入其中，到时交由你的同伴去，可帮上你们些许……”白狐显然一副油尽灯枯状。

　　“同伴？！”卫溪暗自思寻，只寻到一张寡淡的冷脸：“那姓段的家伙么？”

　　白狐蜷缩起身体，作了最后的叮嘱：“快去吧…他需要你的帮助……”

　　葬魂珠莹光盛放，幻化出一只雪鹿，高扬起前腿鸣叫着向卫溪示意，她不再犹豫，立马将珠子揣入怀中，翻身上背，双手紧抓着一双鹿角，踏空而去。

　　从高空俯瞰，诺大的雪雾之林正急速后退，猛烈的风霜吹得她睁不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雪鹿终于放缓了速度，卫溪戚眯着双眼朝下而望，不可思议的张大嘴巴，在猛灌一口冷气后立马闭了回去。

　　只见身下是一座宏伟到极致的宫殿，琼楼玉宇参差排列，三檐四簇龙凤翱翔，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寒气在飞檐琉瓦间缭绕成云，犹似天宫。忽然有无数道晶光朝她对向迎来，她眯着眼分辨出那是何物后顿觉完蛋，那竟是疾驰而来的冰刃所划的虚光。

　　好在雪鹿及时在周身凝出一道防界，冰刃在迎来的瞬间便化作莹莹齑粉，有惊无险的降落到一处楼台后，雪鹿也随之消散，只留零星的晶光四散飘去。

　　卫溪环顾四周林立的高楼玉宇，茫然无措，这诺大的冰宫，她该如何找到段干珩，总不能边走边喊？可若每处都细细搜寻，又该找到何时？

　　正当她原地犯苦之际，那零星的晶光又聚回她身边，打了几个转儿停在她面前，卫溪双眸蓦然一闪，顿悟其意。

　　随着晶光指引，穿过几条长廊，绕过几扇行宫，卫溪在一座八面环窗的九层高塔停步，塔身被莹透的藤植攀爬覆盖，她扯下绸布发带，缠裹住左手的伤痕，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然后抓着藤蔓向上攀爬。

　　那藤蔓看似为冰塑而成，却跟真的攀植一样柔软，有时错抓一枝不禁重的，便会瞬间摔落下去，这起起落落的，废了好一番力气，才爬上第一层的窗台。

　　她透过冰栏朝里张望，里面空无一物，叹了口气后继续向上爬去，如此步履维艰，她不禁暗想，要是自己也会些道术仙法就好了，足尖一点便是十丈百米的，好不轻松。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卫溪怨气愈重，该死的，不会真在最后一层吧，她抬头仰望还剩一半的路程，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上天对她还有些许的眷待，到第七层时，她终于看到里面盘坐着的人影，但窗栏开的甚小，里面光线晦暗，看不清人脸。

　　她低喊着：“…段干珩…段干珩…哎！姓段的？！”

　　段干珩听到有人呼喊他，憔悴地睁开眼，透过左侧窗栏看到一张焦灼的小脸儿。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愣了片刻，直到那声声呼唤愈加急切，才艰难地起了身，拖着冰化的半边身子，步调凌乱的走到窗口。

　　卫溪见状，顿时将斥责咽回肚中：“你受伤了？！严重吗？”

　　段干珩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反问：“你怎的在此？！”

　　卫溪撅了撅嘴：“我还想问你。”说完用下颌指了指冰栏“你能给它弄开吗？我先进去，都快撑不住啦！”

　　段干珩立马将其震碎，搭手将卫溪捞了进去，紧忙追问：“你如找到此处？”

　　卫溪将自己在雪雾之林的遭遇细细讲了一遍，着重夸大自己临危不乱，聪明果敢，扬言要是一般人，定该被吓的屁滚尿流六神无主了。

　　段干珩认真听完，薄唇偷偷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低哑的语调里难得有一丝轻快：“眼睛呢？”

　　“眼睛？噢！在这儿～”卫溪从怀中掏出那两只凝化成晶的血红珠子，递到段干珩手中。

　　段干珩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阖目暗催灵力，幽幽红雾顺指缝溢出，从他胸口处涌入体内，不消一会儿便将其吸收殆尽，一股燥热之气开始逼退体内的寒意。

　　卫溪见他疲惫之色稍缓，立马安排起来：“你可以吗？等会儿你来吸引冰妖的注意，我趁机进入祭殿找龙骨鼎。”

　　段干珩睁了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她。

　　“怎么？难得要我去吸引攻击吗？！”卫溪疑惑道。

　　段干珩微微摇头：“不是，就按你说的。”

　　卫溪笑了：“那好，你一定小心啊！”

　　面前这个未及他半身高的小小人儿，面对危境手无缚鸡之力，竟反到叮嘱他去小心，段干珩心觉好笑，而这股好笑之中似又掺着某种隐隐的酸涩。

　　“嗯，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