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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是亲传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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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丈高空俯瞰而下,有队人马如蝼蚁般地在一片狂风暴虐中挣扎前行。
队伍有十余人,均为负剑修士,纷将左手挡至前额处,从掌心发出的无形内力抵御着尘石碎屑的侵扰,步履维艰地护送着两匹马车。
行至夜色将踏,队伍到一密林深处,因初歇的暴虐风尘,整日都未得到休整的时机,所有人的体力都已到达极限。
作为领队的刘弗并不愿在此休整,可面对憔悴煎熬的同伴,还有那两匹感觉快到濒死边缘连头都抬不起的马儿,他不得已抬手叫停了队伍。
众人顿时懈驰长叹,很快用枯枝在空地架起几堆篝火,席地围坐,闭目调息修复消耗的内力。
刘弗对这可能暗藏伏击的环境不敢稍加松懈,他足尖轻点跃上一枝高杈,单膝而坐,警惕神环。
忽地一股妖风围来,紧接着各类邪灵妖魔在或粗旷或娇柔的嘶吼中显形,张牙舞爪地蜂涌而来,刘弗蹭地拔剑而起,大喝一声:“摆阵!”
众人速急穿身舞剑,凌厉的剑芒如交梭的丝线编织成一张金网来,刘弗收剑纵身落入其中,双手指尖荧光涌动随即开始念咒书符。
金网登时无边扩大,缝隙却越加细密起来,形成一道天罗地网。那些稍弱的邪魔在靠近的刹那,连惨叫也不及的就化作齑粉。
而这并未使群魔望而生畏,甚至攻势更急犹如泄闸之洪,天罗地网逐渐不足以抵御那些个盛强的邪魔。空气中弥漫的腥气愈加浓重,持久的攻势退却后,遍野的残尸骨堆中只余五六名修士以剑着地,血染全身摇摇欲坠。
可尚未喘过这遭,一道轻佻的女音倚着长腔传入耳中。
“哎呀——看来是要让我捡个大便宜?!”
刘弗等人紧了紧手中剑,朝声源处怒目而视。只见不远的晦暗处走出一名女子,身形颀长带着个青面獠牙般的奇丑面具,双臂负于身后,踢着悠闲散漫的步子,缓缓走来。
禀着先下手为强,刘弗一行强撑起身体率先挥剑进攻,可经历那样一番混战,几人内力已近枯竭,那女子不需多费力便躲过所有剑气近至几人面前,又快似鬼魅地穿其而过,在支零破碎成一片的马车上所裸露的几个被铁链封存的箱子前停下。
而后将其纷纷破开,一片幽红泄溢。
刘弗再次聚气挥剑,刹那如坠冰渊,内腑剧痛使他口涌鲜血倒地不起,终于丧失所有力气。
女子撇眼望去,颇为体贴:“可千万别再动用内力了,否则你的五脏六腑就会被寒冰之气化作血水,变成一具空壳子。”
说完她取出一块鲜莹红晶来,摩挲赞叹:“全是上等血晶,难怪能引得群邪倾巢而出。”而后又话锋一转颇为惋惜:“可惜我身单力薄,挪不得这烫手的金山。”
虽如此夸着,可在欣赏完这上等品后却是任意一抛。
其他修士对此行径虽是雾云难辩,却也不由得暗松口气,刘弗却心头一紧,似是懂得她的意有所指。
果然那女子转身对准了他,抬手间以内力将刘弗托起,金色华辉笼罩他全身,片刻后又撤去,刘弗再次倒向地面,而空中则悬绽着一朵璀璨得刺目的金莲。
刘弗面上愠色升腾:“你到底什么人?!竟敢抢无极宗的东西……”
“人海一蜉蝣,尘中一缕埃罢了。”
“…你…你…你……”他你了半天也未你出个什么来。
女子正欲将金莲收入怀中,却敏锐地觉察到后上方决骤而来的险象。虽速急闪身,未及完全躲开,便从一树杆上重重砸落。
刘弗等人朝半空瞭望,晦暗中有个高峻男子衣袖翻飞犹如旗帜,凭空而降。
男人黑袍白衫墨发凌乱,面容虽是俊逸非凡,却因那双暗影沉沉、冷意澹澹的眼眸叫人难生赞叹。
更为令人咂舌的是他腰间所缠绕的两指粗的黑蛇,从其腰胯一路游绕后背前胸,最后至左肩处盘踞数圈,鳞片黑的发冷发亮,嘶嘶地吐着蛇信。
“是虚领长老?!”众人顿时松下心来。
那女子正从地上狼狈爬起,待看清男人面容之后,面具下的瞳孔陡然一震,动作随即僵滞片刻。
段干珩始终未看她一眼,而是走到刘弗等人面前,掌间灵力聚集化去他们身上的寒冰之术。女子趁此起身后逃,并未行至多远,就被更为猛烈的一击袭倒在地。
她闷出一口血,黑蛇仿佛嗅到什么熟悉的气息,有些焦躁起来,盘踞在肩上的身体慢慢倾直,不断地吐露猩红的蛇信。
此时又有两名修士凌空落于段干珩身后,默然而立。随着温暖的灵力涌入全身,刘弗等人逐渐从濒危缓过,忙颔首致谢。
段干珩的声音有些疲惫:“你二人护送他们回宗吧。”又朝昏倒的面具女子扫了一眼,沉沉地补充道:“没死的话,一并带回审讯。”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腐朽的霉臭充斥着每个角落。卫溪身上挂满锁链,她胡乱坐在冰冷的地面,瘦削的脸上面色惨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低垂的双眸毫无生机,整个人犹如折入淤泥而逐渐凋残的白莲。
她已在这牢中囚禁了十几日,并非是她善于顽抗,实际上一开始就把自己所知交代了个清楚。没受任何人指使引诱,只因她常年游混江湖,各类小道消息就算捂着耳朵也会钻进脑子里,此次群邪汇聚拉帮结派去打劫从无极宗运往中泉鉴的血晶之事她早有所洞悉。
她对血晶并无多大兴趣,却不经意从一老道口中暗晓寒禅金莲也在其中,这才凑过去打算来个黄雀在后。
然而这里面的东西又非表面如此简单。
无极宗犹如其之名,天下众修七成都出自其中,可谓是大到无极。然而外大无广极必将微至无内里,宗内光各方执事长老就有几十名,供奉客卿百余名。资历深久的自居一峰,座下子弟众多又各有规矩,在这乱麻难解的传承割据下,高如九天的宗主之位也不过是一团虚云罢了。
而今这任宗主心有凌云,力理乱麻。此番运往中泉鉴的血晶虽是无甚隐绝,可这寒禅金莲除他便只有几位筑宗百年的长老通晓,若是由此泄露制难,岂不是挑衅他的宗主之威。
加上卫溪对自己师承来历的缄口如瓶,更是肯定了宗主的一番推测,于是下令将她压上斩神台处死。
从高台下望,观者如市人影憧憧。
卫溪微扬下颌闭目跪坐,双肩被两只铐着大铁链的三爪钩贯穿而过,黄衫凌乱难堪血迹斑驳。面对如此狼狈的绝境,她并不想死,可她向来独身一人无牵无挂,倘若某朝真的死到临头,自我宽慰一番倒也是能坦然面对。
但如今叫她丧身在这无极宗的斩神台,断送在那个人的手笔下,她就有一股说不出的不情愿,而这股不情愿之中又另有一股说不出的期许来。
这种复杂矛盾的愁绪叫她心生好笑,干裂的唇角不禁微曲,周身竟散发出一种异样的高蹈出尘来。
正当台下的掌刑使书符念咒,刑台上空凝聚出无数把蓄势待发的利剑时,一股强悍而又不失柔和的灵力率先冲上高台斩断禁锢着卫溪的锁链,随即在她身旁凌空落下一名黑袍白衫的男子来。
“虚领长老!”台下顿时哗然一片。
卫溪抬头有些惊讶地盯着身侧的男人,男人却并未与她对视一眼,而是朝向台下怔然的掌刑使声色冰冷,镇定而言。
“余刑使,我要把此人带走。”
余刑使愣过神,恭笑着问:“可是宗主之意?”
“不是!”他答的干脆利落,勾起众人满腹疑云。
徐刑使将笑僵滞在脸上:“啊…那这是为何?据我所知…此贼子还是由长老亲自降回的啊……”
段干珩隐匿在袖下的双手微微颤动,那终年暗沉的双眸蓦然闪过一缕明晰的哀痛来,喉结几番攒动,似下定了某种难决之心,掷地有声道。
“她是我的亲传弟子!血晶一事另有解错,我过后自会向宗主请明。”
此言一出,众修哗然,聚讼纷纭。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若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段干珩,那便只有’旷世奇才‘一词。
作为前太上长老的唯一弟子,自幼在宗内长大,十几岁便神归其舍醒觉元神,达到常者的百年功就。三十余岁又得尊号虚领,高居长老之位,多少修士梦寐求他入门下,得其一二点拨。
可这年轻的长老完美继承了他师父的衣钵,其他长老的座下弟子,那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算上徒子徒孙都可自称名宗了。
而他虽担位十余载却自闭其门,性情孤僻怪异,除了一同长大的少宗主庄松能与他推心置腹把酒言欢外,其他人无事那是别想近于身侧。
到底能跟哪门子蹦出来个这么大的亲传弟子,还是个…女子?!
不仅众人难以置信,就连卫溪自己的心头也闪过一瞬惊诧。十六年游离求索,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冷若冰霜、固若顽石,如今因对方短短的‘亲传弟子’几字,那冰霜竟开始融化,顽石也开始崩裂……
她突然想将对方从内到外从头到脚的看个清楚,然而那人却不知何时变成一团氤氲朦胧的雾影来,再也看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