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鹊华

9、九 初夏时

　　初夏时节 ，天还不太热 。
　　她一身浅瓷色衫裙 ，探身从池中折了一支菡萏收入袖中 。
　　恰是天光正好时 ，风朗气疏 ，日暖池清 。
　　菡萏寻路慢步 ，独自逛了一遍街市 ，最后于大理狱前停步 。
　　京兆尹正在门前等着她 。
　　沈氏案后 ，陛下念及他有功 ，免去了当夜他胡言之罪 。
　　京兆尹带着她进入地牢 ，然后坐去了审房 ，任由她自己看 。
　　菡萏走过一间间牢门 ，最后停在了水牢前 。
　　牢内是及膝深的冰冷池水 ，中央立起的木架上 正绑着他 ，沈迟 。
　　他因常年在书阁前跪 ，身体本就不好 ，狱卒便偏要把他囚于水牢 ，整日把双腿泡在冷水中 。
　　菡萏静看了他许久 ，才轻声唤他：“沈迟 。”
　　牢中人闻声 ，艰难抬头 ，露出凌乱发丝中的苍白病容 。
　　“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 ”
　　菡萏不言 。
　　他轻轻笑了一声 ，心中了然 ，“你骗了我七年 ，玲珑 。”
　　菡萏没有纠正他的叫法 ，“沈氏也骗了我七年 。”
　　长久的死寂后 ，响起沈迟苦涩的嗓音 。
　　“可你从一开始就没被骗过去 ，其实你七年来一直都记得 ，对吧 。”
　　“你后来不也发现了我的谎话 。 ”
　　两人用的都是肯定的语气 ，不含半丝疑问 。
　　沈迟挣扎着直起身 ，靠在木架上喘息 。
　　他们谁都知道 ，却谁都不愿说穿 ，就这么各怀心思的互相演戏 ，从元旦演到初夏 。
　　婚宴当夜 ，她用京兆尹送来的鸳鸯双杯迷晕了沈迟 ，用元旦夜他送来的印玺复刻品打开了他房内的密室 。
　　她知道印玺不是书阁密室的钥匙 ，就像他也从她开口索要印玺时开始起疑一样 。
　　她清楚迷药对他没什么作用 ，就像他一早就知晓杯中酒有问题一样 。
　　菡萏窃走了沈迟密室中的文书 ，又转而去了书阁 ，趁着京兆尹拖着沈公说话的功夫 ，找到了书阁密室的钥匙 。
　　当时她还未及进去便被府卫发现 ，她的三脚猫功夫根本斗不过府卫 ，关键时刻 ，是匆匆赶来的神策军救下了她 。
　　可她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沈公养的府卫身手绝佳 ，与杀手相比也不遑多让 。从神策军手里掳走并杀了她 ，不用费一丝力气 。
　　真正的原因是沈迟 。
　　当时一片混乱 ，但她还是看见了远处匆忙隐去的一片朱红衣角 ，上面绣着的纹路 ，是她婚前亲自为吉服设计的祥纹 。
　　是沈迟放走了她 。
　　菡萏收回思绪 ，看向沈迟 。
　　他身形消瘦 ，衣物脏乱 ，再不是曾经的素衣少年 。
　　数年蛰伏以身作饵 ，认贼为父谄媚讨好 。如今 ，一切都结束了 。
　　“年年都会落雪，年年都有红梅，可是沈迟，我不是沈玲珑，也不是你能踏雪寻到的红梅。”
　　所有的话都没有再说的必要 ，她转身离开 。
　　沈迟最后叫住她 。
　　“我自知输在了何处 ，”他嗓音干涩迟缓 ，没有生气 ，“许多年来 ，你是否也有半刻心动？”
　　菡萏默然 ，没有回答 ，头也不回的抬步离开 。
　　“玲珑 ，我房中屏风后的挂画还在 ，你去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