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小心翼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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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官人，劳烦等我回来。”
清冷而温婉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在夏暮耳边炸了一声响雷，片刻的窒息后，她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微笑。
既然已经整整等了13年，也不差再等这一时吧。
抬起头，便看到汪天翎正和董之鸿说着什么，似乎在交代去地方需携带的物资，后者阴郁地点点头，转身跟上了领取官服的采诗官大部队。
前者则在看到原地不动的夏暮时，笑着走了过来。
“汪领事。”夏暮连忙作揖。
“不必多礼，夏官人。”汪天翎回了个诺，摆出习武之人的豪爽之气，“夏官人和我们姜大人结为采护鹣鲽，就不必担心了，她的武艺暂时还无人能出其右。”
夏暮恍了下神，而后苦笑了一声：“多谢汪领事。”
“夏官人不必在此等候，先去领取官服便可，姜大人议好事后，自会去寻你。”汪天翎看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的样子，又想起自家长官的脾气，不禁好心地提醒道。
夏暮点点头，行了礼后，快步向采诗官队伍走去。
留下汪天翎在原地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就是因为她吗……”
领到了新官服，夏暮也便抖擞了一下精神，按照胡遁的要求，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穿在了身上。
站在铜镜面前，她看到自己身着绛紫色的襕衫，脚蹬一双灰色软靴，腰间挂着两个黑色布囊，一个装了大大小小的毛笔，一个装了裁成小块的白纸。
除此之外，腰间内里还隐秘地挂着一块通体呈琥珀色的令牌，右下角雕着一朵梅花，中间的圆圈书着一个金文“采”字，倒和他们在终测时拿到的书签颇为相似。
看来这就是采诗局的标志了。
她从旧袍子的怀中取出那支随身携带的毛笔，看着上面熟悉的数字，不自觉地又摩挲了一下，却在一刹那间恍了神。
最终见证了一切的，难道就只有这支笔吗……
夏暮深吸了一口气，将笔放入怀中，她决定短暂地将之前的忧虑抛到脑后，看到镜中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禁满意地转了个圈，然而当转到一半看到门口的人影时，却愕然止住了脚步。
姜曜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礼貌微笑，见夏暮望向自己，不由地轻咳了一声：“咳……很合身。”
空气也伴随着她刚落下的话音而凝固了，接下来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都默默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夏暮终于从那双深沉的眸子中看出了些许的波澜，她想说什么，但只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一声也发不出。
终是姜曜先回过神来，她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轻声说道：“随我来。”
夏暮老老实实地跟在姜曜身后，一路上便看到好几位采诗官护诗官冲着姜曜行礼，听到了十几声“姜大人好”。
她心里一下子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有点骄傲，却又有点……如鲠在喉。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跟着走，直到耳边传来一句低沉的“天翎，暂时不要让人来打扰”，她才蓦地发现，自己竟置身于护诗局的顶层——姜曜的办公地。
“吱嘎——”厚重的木门在面前紧紧关闭，姜曜长舒了一口气后，轻颤着转过身，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夏暮，好久不见。”
一切的一切都伴随着这句话而突破了心底最容易攻克的那道防线。
此时此刻的夏暮站在原地，心里早已泛起惊涛骇浪，然而她的脸上却满是狼狈。
原来她还记得我。
但她仅仅是还记得我。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能说什么，又太知道什么不能说，只能深吸一口气，尴尬地笑了笑：“姜曜，好久不见。”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心想，此时她应该扑在姜曜的怀里，任凭泪水不受控制地肆意流淌，说些“你还记得我”“我以为你忘记我了”之类的傻话。
然而理智让她握紧了拳头，咬住了嘴唇。
回过神来的夏暮笑了笑，看着姜曜向自己一步步走来，不禁脱口而出：“你长这么高了。”
刚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然而夏暮的说法不无来由，在12岁初相见的时候，姜曜就足足高自己半个头，在同龄人中甚是显眼，13年过去了，夏暮自忖自己也长高了不少，在女子中已算中上，而姜曜竟然还是比她高半个头。
这一会功夫，姜曜已经走到了夏暮身边，她看着夏暮灿烂而尴尬的笑容，心忽地一抽，十指在身后绞成一团。
飞速整顿了一下情绪，她还是轻声问道：“你和师傅都……还好吗？”
这确实是姜曜打心底想问的话，然而此情此景说出来，却更像是一句客套。
至少夏暮是这么感觉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嘲地笑了一声，只是机械地回答了道：“都好，师傅很好，我也很好。”
姜曜顿时没了话，她平时本来就言辞甚少，只有在夏暮面前才会多说几句，然而离开夏暮整整十三年，她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少言寡语的行动傀儡，在下属和上司的眼里，她是一声不吭但一定会完成任务的那种类型，慢慢地，也就没人要求她一定要能言善辩了。
因此，这次和夏暮的重逢，尽管已经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到了现实，却依旧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罢了罢了，就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吧。
这么想着，她感觉一下子卸掉了肩上的担子，瞬间轻松不少，走到茶几旁，倒上一杯温茶，递给夏暮。
夏暮接过，轻抿一口，一股熟悉到几乎被遗忘的味道直冲鼻腔，唤起了舌尖久违的记忆，她轻咳一声，之前拼命压抑的感情再次从心底喷涌而出。
珠兰花茶，姜曜最喜欢冲泡的茶，不知道加了什么独门秘籍，自她走后，夏暮就再也没有喝过同样味道的珠兰花茶。
这口茶成了激发她不能再继续保持理智的催化剂。
将剩下的茶水一口气喝掉后，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凑近姜曜直视着她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姜曜本在冲茶，见她这么快喝完甚是惊讶，正准备把壶嘴再次对准她的杯子时，耳边传来了夏暮几乎是咄咄逼人的语气，她讶异地抬起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后者隐忍而不甘的目光。
两个人的身体贴的很近，她甚至能看到夏暮轻颤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清露，她张了张口，却燥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脑中闪过之前的情形，恍然明白了夏暮的所思所想。
之前夏暮走上议事台的时候，她便看出了对方魂不守舍几欲相认的表情，然而当时全场所有人都盯着自己，顾临江锐利的鹰眼更是时时刻刻都在寻找自己的把柄，故而她的脸上绝对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表情。
是了，任何人被曾经的同门遗忘掉，大抵都是要生气的，更何况她们还曾经很要好。
略一犹豫，她轻轻向后退了一步，示意夏暮坐下。
眼看着对方死死地盯着自己，但仍然顺从地坐了下来，她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眼，还是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没有不记得你……其实鸣王在成立采诗局之前，先成立了护诗局，而当我答应出任护诗局魁长后，才得知采诗局要从天下广纳贤士，鸣王要求必须保障最终选出的采诗官是博学多才、干干净净，为的就是杜绝那些官臣弟子趁虚而入，因此先选拔出的护诗官就成为了首要的排查对象。
所以如果被人知道我们师出同门的话，我担心会对你不利……”将这一切说完，她才敢担忧地看了一眼夏暮。
夏暮已经有些发愣，似乎正在消化刚接收到的信息，她想到了离开慕云山的时候，邵左跟她说的话。
“去了晟都之后，不要向别人透露我是你的师傅。”
过了一会儿，她才释然地叹了口气，闷闷地回应道：“明白了，原来是为了我好。”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姜曜苦笑了一声，“顾临江不知道为什么处处要与我置气，今天上午她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们官阶相同，在还没有查明原因之前，我也不敢被她落下口舌。”
已经恢复平静的夏暮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已然清明，二十八岁的年纪，已不再像十五岁时那样任性，会为了已经远走他乡的人而胡搅蛮缠整整半年，魂不守舍到被师傅关禁闭，现在，她们都需要着眼于当下的现实。
再一次，她选择将自己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掩埋在心底最深处。
毕竟，之后就是许久不曾体味的朝夕相处，这就够了，不是吗？
想到这，她由衷地笑了笑，站起身向姜曜伸出了右手：“谢谢，那以后我们在外人面前也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吧，之后我的采诗安全就拜托你了，姜魁长。”
姜曜略一踌躇，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身体便自动向夏暮靠去，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将其圈在怀中。
夏暮惊讶地置身于姜曜围起的拥抱中，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拥抱，因为两个人都没有贴在对方身上，没有肌肤触碰，也就没有温度。
但她还是轻颤着举起右手，闭上眼睛，安心地拍了拍姜曜的后背。
姜曜这才回过神来，待看清自己的动作后，慌忙向后一撤，夏暮的手倏地脱离了她的后背。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姜曜慌乱地摆着手：“那个……不是……”
夏暮却只是扬了扬嘴角，经过姜曜身旁走向门口，举起手挥了个“再见”的姿势。
“对了！”才想起什么的姜曜忽然出声提醒道，“刚才顾临江找我，说你们昨天晚上有人遇袭，让我和汪天翎配合她与胡遁暗地里彻查，听说你也知道这件事，在我们没查清楚之前，一定要多加小心，不知道采诗局里混进来了什么人。”
夏暮闻言，缓缓地回过头，盯着姜曜严肃的神色看了一会儿后，才“扑哧”一声笑着问道：“不是有你保护我吗？”
姜曜站在原地，痴愣地看着外面一束耀眼的阳光打在夏暮身上。
她转过身，轻轻向门外迈出一步。
“毕竟，我们已经结为采护鹣鲽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小心翼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