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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嫡舅母遗恨 ...

  •   梓潼舅妈平静如水地耐心听我说完,我被母亲带回上海后所发生的一切,她方才望着我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能肯再次踏入陆家的大门,舅妈就知道你必有所谓。不然的话儿,就凭你要强的性子,你是断不会如此的。只是你母亲她华不假年,太有些让人徒生恨意!”
      只见梓潼舅妈一语未终,便早已簌簌落下泪来。
      北京的冬夜是深沉的,也是极其寒冷的。尽管大厅内的炉膛里已经燃起了光焰纯青的碳火,但也许正时值深夜的缘故,让人感觉屋内和门外依然还是同样冰冷。说话间,我便不经意地已经忍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梓潼舅妈见状,于是慌忙站起身子,霍地忍住悲伤:“夜深了,你连日舟车劳顿,想必定是困乏极了!舅妈一时犯浑,多年不见,只顾与你说话来着,竟忘了你初来乍到,极度需要休息。走!舅妈这就带你上楼去!”
      “为何不见我雍容舅妈?”经沉思再三,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
      “你雍容舅妈?”梓潼舅妈闻言,倏地停住脚步。她回转过身子怔怔地望住我,眼底迅速地氤氲起一抹哀怨与惋惜,于是叹道,“自从你舅父过世后,你雍容舅妈整个人便彻底垮掉了。多年来,她药不离身。曾经请遍了京城四处名医帮其修方配药,无奈疥癣之疾,徒劳无功。至今总也不见个起色。当下,天已太晚,恐怕她早已歇了。今日你也乏了,暂且就不要过去打扰她了。你先在府中安顿下来,该日见她也不迟。”
      “那样也好!”浓重的困意与多日的颠沛流离早已让我身心俱备。于是我在梓潼舅妈的精心劝说与安排之下,忍不住愧疚难当地欣然同意。
      刺眼的日光灯突然被打开,久违的卧房里顿时亮如白昼。仆人送来了火盆。顷刻间,屋内冰冷的寒气被驱之几净。炭火徐徐,暖风拂面,整间屋子瞬间变得春意盎然。让人感觉格外舒适。
      这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一切还是原先的老样子。一别七年,没想到里面的陈设格局居然丝毫未变。只见倚墙靠北,仍然整齐地摆放着那张我曾经睡过无数次的红木大床;床前红木桌椅,红木书架,红木质地木雕的梳妆台一应俱全。全部依旧按部就班地放置在原先最合适不过的老位置。屋内家装奢华的格调与优雅的环境,依然全是我最初心仪的挚爱。只是如今让人触景伤情的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梓潼舅妈聘退了仆人,竟然亲自动手为我铺起床来。我默默地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和她手中崭新的褥被,心里瞬间像打翻了五味瓶,感觉胸口有块棉絮样的东西堵得格外难受。
      适才听梓潼舅妈说,自从舅父去世后,雍容舅妈就此变得沉默寡言,体弱多病,再也无力持家。于是整个庞大飘零的家业就全靠她一人勉强地维系支撑着。然儿,两个命运和我一样多舛的女人,能够独当一面,坚强地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只有天知道她们有多么得不容易!而带给她们这种大不幸的罪魁祸首,却不是别人。为此,我深感愧疚,简直无地自容!
      “孩子,你切莫顾虑太多。你暂且安心地在陆家住下来,然后修养将息一段时日。来日方长,诸事皆需静观其变。不过,你且放心好了。凡事有我呢!陆家不会有人为难你的。你还是像过去一样,将这里完全当作自己的家。若是少了什么,只管差人找我要去便是。你还很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梓潼舅妈一时将床铺收拾完毕,她回转过身子对我怅然一笑,然后她径自走到窗前正要拉下窗帘。孰料,她望着窗外黢黑的夜色,突然不由自主地愣住。她深邃的眼眸里,随之迅速地氤氲起一抹心疼与哀怨,“你雍容舅妈房里的灯现在居然还亮着。想是她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待会儿我还要过去看看她。夜已经很深了,你也早点上床去歇息吧!”
      梓潼舅妈向我诙谐地一笑,然后帮我关掉日光灯,便窸窸窣窣地径自走出门去。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我静静地和衣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屋内床前的空地里竟射进两三方斜斜的月光。这种条状乳白清幽的光亮就好似广寒仙子特意在地上铺了一层雪白的寒霜。无意间将整个屋子衬托得格外温馨与恬静。
      陆家居然不计前嫌,破天荒地收容了我。难道这是真得吗?一时之间,叫人简直有点难以置信!原来血浓于水的亲情源远流长,坚而不催,它有股奇妙无比的力量。任凭你挥刀执剑,终究还是斩不断的。在朦胧寒冷的月光中,我几度失控地默默掩面而泣。其中不乏感动与悲伤,可充其量最大的还是对陆家那种难以释怀的愧疚。
      无比强烈而愈发不能平息的心潮滂湃,瞬间让我浓重的睡意荡然无存。无聊之余,我索性披衣下床将整幅窗帘全部拉开。让窗外清幽迷人的月色全部一股脑地倾泻而入。我默默地踯躅于窗前,望着陆家夜色中黑黢黢的连绵不断的建筑群。突然意外的发现对面的楼阁里竟隐隐约约有一丝灯光。在尘封已久的记忆中,我至今依稀记得那曾是雍容舅妈向来深居简出,而且最为心仪的一处庭院。
      隔窗遥遥相望。透过影影绰绰薄如蝉翼的窗纸,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内有两位体态消瘦的老妇人正靠窗相对而坐。在她们时而缓慢时而局促的举手投足之间,我可以看出她们似乎正在谈论些什么,又似在激烈地争执些什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在窗前不知不觉地足足呆立了一个多时辰。我忘却了从窗缝间悄悄钻进屋内锥心蚀骨的寒冷,忘却了近日因长途跋涉与颠沛流离的身心疲惫,但自始至终我却没能看出其间的一点猫腻。她们究竟在争执些什么呢?是不是关于我呢?越想越苦恼,我费劲脑汁苦苦琢磨,却终不得其解。凌晨两点整的钟声随着窗外月色朦胧中的鸡鸣“当当当”机械化地响起,却迟迟仍不见她们有散去的迹象。此时,早已身心俱惫的我终于再也抵制不住浓重困意的阵阵偷袭。于是我和衣倒在床上,很快便进入了温柔的梦乡。
      也许是我太过劳累的缘故,总感觉月色朦胧的黑夜是如此短暂与仓促。当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只见窗外晨曦刺眼的曙光早已洒满大地。我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于是迫不及待地更衣下床。推开窗子,炊烟缭绕般的晨雾竟一股脑地涌入房中。我靠窗而立,自由自在地呼吸着窗外清新的空气。正惬意间,我突然仿佛听到一阵优美婉转的歌声正从不远处的梅花林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于是我凝神侧耳倾听,但始终又听不清楚她到底在唱些什么。但她那种甜脆醉人的歌声和纯洁的少女情怀却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吸引了我,让我瞬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那早已流逝在岁月长河里的少女时代——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在这个冬日格外萧索冷清的庭院中,曾经有着我和表哥陆寅宸遗失的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不知不觉中,我的鼻翼突然有股怪怪的酸楚。此时,我多么渴望时光能够倒流,然后将我们重新送回最初的模样。只是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和悲催!人不能重生,时光更不能倒流。隔着千山万水,我们真得永远永远地再也回不去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猛然间打断了我正触景伤怀的思绪。于是慌忙之中,我拂袖赶紧偷偷擦掉眼中的湿氲。只见随着房门吱的一声被开启的声音,突然有个十五六岁光景的女孩子笑靥如嫣地走进来。
      见我一脸莫名的惊诧正站在窗前目不斜视地望着她,她突然莞尔一笑:“表小姐,早上好!我是姨太太差来服侍您的丫头,名唤燕儿。”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出于礼貌,我勉强冲她一笑,连忙回应道。
      “姨太太正在楼下等您一起用膳呢!”燕儿说着便将手中已盛满热水的脸盆和毛巾轻快地放于洗脸架上,然后她微笑着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开门见山地对我道:“以后就由我来专程负责您的日常起居以及梳妆洗漱了。倘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表小姐多多提携!”
      “谢谢!还是我自己来吧!自从奶妈仙逝后,现在我已经不太习惯别人给我梳头了。”我努力冲她微微一笑,然而生怕自己突然强忍不住心中阵阵剧烈酸楚,瞬间落下泪来。于是我故作坚强,装作若无其事地连忙从她手中接过梳子,然后自顾自地在梳妆台前慢慢坐下,开始埋头整理起自己蓬松凌乱的长发。
      “既然如此,那表小姐凡事不要客套才好!您是远客,服侍您原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燕儿见我懒得说话,她讪讪地一笑,便识趣地俯下身去开始帮我整理起凌乱的床铺。
      此时窗外那优美动人的歌声,仍旧不绝于耳地从外面不远处的梅花林里隐隐约约传进屋中。我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凌乱的长发,一边大惑不解地向燕儿道:“那窗外正在唱歌的女人究竟是谁?过去在陆家,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咿咿呀呀究竟在唱些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燕儿见我突然主动与她攀谈,她连忙抬起头来笑道:“您说得应该是院中那个怪癖傻大姐吧。她是个痴人。究竟在唱些什么?恐怕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吧!据说她原是我们家少奶奶的陪嫁丫头。孰料在少爷和少奶奶的新婚之夜,少爷竟突然不告而别。少奶奶性子刚烈,一时羞不过,她竟趁人不备突然悬梁寻了短见。熟料这丫头一心追随少奶奶,她几度轻生殉主皆被人救下。后来她便慢慢疯癫成今天这幅模样。”
      我闻言,心里顿觉一阵抽痛。我擎着木梳正在忙碌整理头发的双手突然不由自主地停住。原来在我离开陆家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听燕儿话音,她好像是陆家刚请进府门不久的新雇佣,所以她并不清楚我与表哥陆寅宸过去那些老黄历。在我面前,她能够将有关表哥陆寅宸的那些小秘密毫无避讳地说得面面俱到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时梳洗完毕,我便尾随燕儿身后慢慢下得楼来。梓潼舅妈正端坐在一张紫漆木雕的圆形餐桌前,她身后站着两个拭目以待的女仆。她们皆容光焕发,一副等候已久的模样。见我下来,梓潼舅妈慌忙站起身来笑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多谢舅妈垂怜,昨晚我感觉自己睡得很踏实!”我缓缓走至桌前,连忙俯下身去向她请安。
      “如此甚好!”梓潼舅妈笑吟吟地将我搀起并拉我在她身边坐下:“你一定饿坏了吧?快来吃一块你最喜欢的绿豆糕。”
      “怎么不见我雍容舅妈?”望着餐桌上已经摆好的两副碗筷,我顿时诧异道
      “你雍容舅妈身上连日不好,恐怕现在还睡着。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到这边用膳了。”梓潼舅妈委婉地向我耐心解释,“她时常这个样子的,都司空见惯了。没什么可稀奇的。咱不管她。来,别愣着,咱们吃饭!”
      梓潼舅妈盛情难却,她一直不停地拼命往我碗里夹着菜,然而她真挚的热情却丝毫掩饰不住她若无其事的慌乱。我默默地低垂着眼帘端起桌上的碗筷,权当什么也没看见。面对满桌饕餮盛宴,我却一直食不知味。匆匆吃完早饭,我借着由头辞别了梓潼舅妈独自返回楼上。我匆匆将房门反锁上,然后扑到床上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所一直担忧的事情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事隔多年,没想到雍容舅妈依然还是过不了她自己的那道坎。她对于我们母女俩那种痛心疾首的憎恨与厌恶,随着时光的慢慢流逝和推移,居然丝毫未变。雍容舅妈至今依然对我们母女恨之入骨,永世不可饶恕!难道她是真得病了吗?还是真得蓄意在躲着我?我禁不住忧心忡忡地开始怀疑。
      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在陆家便已住了大半个月。雍容舅妈自始自终还是不曾在我眼前出现过。可令人疑惑得是,每当在我午夜梦回之时,仿佛总能莫名地听到窗外有阵短促的叹息声。陆家庭院深深,楼宇重重。雍容舅妈向来深居简出,倘若我不在她身上动些歪脑筋,只怕我在陆家住上一年,也未必能看到她的影子。
      一天夜晚,燕儿将分内紧要事宜全部收拾妥当。闲来无事,她默不作声地只身坐在窗前自顾自地做起针线。与她相处一段时日,见她性子直爽,待人颇为热情,凡事皆能直言不误,言无不尽。于是我放下手中的书本主动走上前去与她搭讪:“我倒是谁的技艺如此出神入化,没想到此件雨荷鸳鸯戏水图的绣品竟是你的杰作!你看池中两只五彩斑斓的戏水鸳鸯简直被你绣得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还有远处烟雨中那几株随风轻曳的睡莲,更是栩栩如生。让人恍如身临其境,煞是逼真!还有你此等娴熟与出人意料的针法,我看简直颇有几许我雍容舅妈的味道。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女红竟然如此了得!”
      “我乃雕虫小技,怎敢造次与太太相提并论。”燕儿闻声回眸,谦逊地一笑:“实不相瞒,我拙劣的绣技的确是太太的真传。我是沾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光儿,我原本是太太娘家的远方表亲。承蒙太太垂怜,才毫不吝啬地肯将此等绝技真传与我。待我闲暇之时,闲来无事,便帮人做些针线,帮衬着爹妈贴补些家用。”
      我闻言,暗地里突然忍不住一阵窃喜。没想到她居然是雍容舅妈的亲戚。所以她对于雍容舅妈的行踪肯定是了如指掌。可我转眼又禁不住满腹孤疑:焉知梓潼舅妈葫芦里究竟在卖些什么药?她为何会将雍容舅妈的贴身侍女差遣给我?她是有意在下逐客令,让我知难而退;还是一番良苦用心,想拉近雍容舅妈据我千里之外的万丈隔阂才会出此下策?我越想越发不得其解。
      “我雍容舅妈曾经乃是京城第一绣女,如今你能得此真传,想必日后定能鸿雁高飞,必有一番作为。”见有机可趁,于是我见缝插针:“据说我雍容舅妈近日身体抱恙,一直卧床不起,可有此事?”
      “太太体弱多病是常有的事,可并没有到卧床不起的地步!”燕儿放下手中的活计,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突然又微蹙娥眉,小声对我道:“不过太太最近的确有些反常。她像刺猬一样,时常乱发脾气。过去,她与姨太太亲如姐妹,两人从未闹过别扭。但近日不知所为何事,她与姨太太关系特别紧张。家里一切大小事务,她皆成了甩手掌柜,一概置之不理。太太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究竟在忙些什么?后来据杨妈道,管家老李每天天不亮便开车将太太送出门去。好像说是去了普陀寺听人传经讲道。太太披星载月,总是很晚才能回来。”
      闻其详情,我茅塞顿开。可转瞬我又忍不住困惑道:“那我为何在陆家的大门口,从来没有碰到过雍容舅妈?”
      “太太怪癖。多半怕是冤家路窄,在前院之中遇着姨太太。为避免尴尬,所以通常她只从后角门出入!”燕儿毫不避讳,口齿伶俐地将雍容舅妈来无影去无踪的行径暴露无遗。
      “原来如此!”我顿时恍然大悟。不管雍容舅妈是否真得能够原谅我,但在探明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底细与原因之后。经过一番周密地策划,于是我决定试机去拜访她。
      这天天色微亮,我按部就班地偷偷抢先一步穿衣下床。借着灰蒙蒙的月色,我轻车熟路地悄悄潜入宅门深锁的□□院中,然后趁着门房正瞌睡连连,如同一块烂泥,我蹑手蹑脚地将后角门偷偷地迅速打开。果不其然,只见雍容舅妈的汽车正如燕儿所言,早已稳稳当当地停在路边恭候她多时。我见状,于是一个闪身溜到门外一棵早已枯死的大柳树后面偷偷埋伏好。
      果然没过多久,只见杨妈手执八角玲珑“陆”字灯笼率先走在前面引路,管家老李则搀着身体佝偻,步履蹒跚的雍容舅妈风尘仆仆地准时出现在视野中。我拼住呼吸,突然间一直想去面对她的那股坚决与勇气,在刹那间彻底崩溃。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我怕她咬牙切齿地对我冷嘲热讽,更怕她板起冷若冰霜的脸孔给我难堪,让我彻底无地自容。但就在雍容舅妈即将走向车里的那一刹那,我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又从何而来的勇气。让我无所畏惧地从枯柳后面突然闪身而出,然后匆忙尾随其后,不假思索地对她脱口叫道:“舅妈!”
      “究竟是谁在那边?”雍容舅妈闻声嘎然止步,她机警地回过身来厉声喝道。
      “是——是我。婉清!”我不由自主地挺住脚步,然后忐忑不安地小声回道。
      “原来是表小姐!”杨妈执灯走近前来,见是我正唯唯诺诺地站在跟前,她方才惊魂未定地转过身子向雍容舅妈回禀道。
      “半夜三更的,你不安分地待在房里休息,跑来这里做什么?”雍容舅妈闻之,顿时火冒三丈。她语带瘟怒,向我厉声喝道。然而,她犀利的眼眸里闪烁着一抹咄咄逼人的寒光。让人感觉好冷!好利!简直不寒而憟。
      “舅妈!我——”面对她盛气凌人,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我突然自惭形秽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叫我舅妈,我担当不起!”雍容舅妈满脸嫌弃,甚至不屑与我多费口舌。只见她冷若冰霜地猛然将我打住。
      “舅妈!”我纵然心中委屈,但隐忍着却始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任凭酸楚的泪水在我眼中不停地打着转:“婉淸自知罪孽深重,亏欠陆家太多。但我已走投无路,实在无处安身。千般错,万般错,皆是我们曹家的错儿!还望舅妈看在我娘亲的份上,然后能给我一个改过赎罪的机会!”
      “不提你娘亲倒罢。或许我还会看在你身上流着陆家三分血液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雍容舅妈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地冷哼一声,“提你娘亲,我恨不能将她碎尸万端,挫骨扬灰。她害得我陆家家破人亡,骨肉分离。让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哪怕我就是变成厉鬼,永世都不能放过她!”
      “舅妈,对不起——”我哭得肝肠寸断,无地自容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雍容舅妈突然一声冷笑。她一时气愤难平,近乎疯癫。她如刀似剑的目光,不依不饶恶狠狠地瞪着我,恨不能将我大卸八块:“一句对不起能挽回你舅父的命吗?不要忘了,你舅父是你娘亲给活活逼死的。起初提议你和宸儿指腹为婚的是她,后来落井下石,背信弃义的也是她。我们陆家到底遭谁惹谁了,竟然让我们遭受如此泯灭人性的灭顶之灾。她将儿女婚姻当成儿戏。为解除婚约,她甚至不顾手足之情,惨绝人寰地给你舅父硬生生地扣上包办婚姻,蓄意谋财的罪名。你舅父乃是煤界一代枭雄。他岂肯受此羞辱?在法庭上,你舅父被你母亲捏造的伪证讴得当场七窍流血,经脉俱碎。回家后没捱几天便死了。你舅父被她害得就此身败名裂,整个陆家的声望与前途遭到重创。现在她倒安逸了。两眼一闭,撒手人寰。撇下如此一笔血债,让我怎么算,跟谁去算?”
      “舅妈——”我瞬间被她抢白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见她脸色苍白,几度气结,我泣不成声地企图走上前去安慰她,不料突然竟被她无情地一把给推开。
      “曹婉淸,我再次郑重地警告你!从今往后,我不许你再叫我舅妈!曹陆两家的血亲,早已在七年前就已经恩断义绝了!”听到雍容舅妈突然说出如此绝决的话语,我的整颗心几乎都快要碎了。我最后一点奢求全部成了泡影。我望着她犀利,近乎想要吃人的眼睛,拼命地摇着头,始终不肯相信她竟然会有如此绝情,“你母亲不仅害死了你舅父,她还恶毒地将整个进退维谷的陆家,亲手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没想到,如今她又自作聪明地亲手毁了你。真是苍天有眼,这全是她的报应。你不该为她说词的,你也应该像我一样恨她,而不该是替她赎罪,收拾残局。她玩火自焚,实属死有余辜!”继而,雍容舅妈大快人心,不依不饶地对我们母女又是一番淋淋尽致地痛骂。
      “舅妈!”我终于忍不住伤心欲绝地向她抗议:“请您不要将她说得如此残忍和不堪。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您说得如此不近人情和不可理喻。如今她逝者已逝。难道这还不能足以减轻一点您对她的仇恨吗?难道您对我们母女就真的没有一丝怜悯吗?既然您如此恨她,那么您又为何总是在午夜时分,频频出现在我的窗外呢?”
      “你不要再说了!既然你尚有一丝良知未泯,那我就看在你身上还流着陆家三分血液的份儿上,容你在府上多留些时日。等你那位愚蠢至极的丈夫一旦寻来,你即刻给我在陆家消失!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雍容舅妈忿忿不平地说完,她转身走进汽车里。
      “您且稍等!”我慌忙叫住她,然后抽噎着从口袋中摸索出那封早已泛黄的信函:“此乃我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信物,据说她曾经特别交代,让我有机会转交与您。”
      雍容舅妈不屑地望着我紧握在手的信件,突然莫名地一愣。良久,她才冲杨妈点点头,然后示意让其代为收下。紧接着,汽车随着一声长鸣,瞬间扬长而去。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然后紧紧地捂住自己一直颤抖不已的嘴巴,拼命努力隐忍着,尽量不让自己再哭出声来。我垂头丧气,狼狈不堪地慢慢走回卧房里,一败涂地的身影,宛若幽灵。此时,窗外天已大亮,我埋头开始慢慢整理自己随身携带的衣物,然后准备即刻离开陆家。
      “你究竟这是想要做什么?”突然闻讯赶来的梓潼舅妈一头雾水,完全茫然不知所谓。
      我眼含热泪,低头不语,只是马不停蹄地继续收拾着自己凌乱的衣物。
      此时,突然听到楼下的燕儿正扯着喉咙大声喊道:“姨太太,您的电话。是太太打回来的,叫您马上接听!”
      梓潼舅妈无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眉一皱,立刻叮嘱道:“纵然你有天大的委屈,也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说!”然后,她才瞻前不顾后地匆匆跑下楼去。
      经过我一番忙碌与折腾,我所有的衣物与家当,全部被我尽收箱底。我义无反顾地提起箱子,完全不顾燕儿劝阻,硬是决绝地转身走下楼来。
      “曹婉淸,你给我站住!”梓潼舅妈突然撂下电话,气喘吁吁地追出门外:“即便是你要一走了之,那也要等你雍容舅妈回来再走也不迟。你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掉了,让我如何向她交待!”她气喘吁吁地从我手中夺过皮箱,然后重重地撂在地上:“她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马上便会来到!”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我已经完全做好了接受陆家第二次严厉的审判。于是我默默地无所畏惧地站在陆家大厅之外的台阶上,任凭汹涌的泪水不停地悄然滑落。就这样不知僵持了多久,突然一辆汽车呼啸着驶入陆家宽阔的院落中。只见雍容舅妈突然一反常态,泪流满面地走下来。未等我反应过来,她便一把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瞬间痛不欲生地嚎啕大哭:“孩子!早上舅妈中伤你的那些恶毒的狠话,皆是因为一时气愤难耐,你千万不要跟舅妈一般见识。这么多年,我们陆家根本不知就里,竟错怨了好人。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舅妈!”望着她突然峰回路转,肯冰释前嫌与历尽沧桑的容颜,我瞬间一头雾水地愣住。
      雍容舅妈见我凌迟地望着她,突然呆若木鸡。她心酸地抽出手帕,连忙帮我拭去眼角的泪痕:“我苦命的孩子,竟然有如此天大的不幸降临在你身上。你母亲她良苦用心,却不为人知,竟蒙受了七年的不白之冤。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们——”
      “舅妈,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怎么连一句也听不懂。”望着瞬间崩溃的雍容舅妈,我一脸茫然不知所谓,更加大惑不解。
      “难道你母亲留下的这封信,你从来没有看过吗?”雍容舅妈伤心欲绝,不可思议地问。
      “据奶妈说,母亲特别交代过,是专程留给您的。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和礼貌,所以我一直不曾打开过!”我如实低声回答。
      未等我将话说完,雍容舅妈一把将那封已然开启的信笺匆匆塞到我的手中:“孩子,有些事情,舅妈不忍亲口说与你听。还是你自己拿去慢慢看吧!”
      我望着雍容舅妈突然异常温柔慈祥的容颜,小心翼翼地将信打开。只见母亲那娟秀洒脱的字迹随即跃入了眼帘:
      嫂母大人亲启:
      当您看到此信之时,也许九妹早已不在人世。之所以我背信弃义,坚决要求解除孩子们的婚约,全是因为淸儿这苦命的孩子,曾在她十三岁时遭遇过一次车祸。为保性命,危急之中,不得已才切除了子宫。我生不如死,一直隐瞒着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眼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他们生活的年代与我们不同。我们那时可以三妻四妾,五媒六聘。可他们现在生活于一个全新的法制社会里。“一夫一妻制”是坚决不容违反的。如果时代没有变迁,我是不会在乎正房侧室的。只要你们能够给淸儿一个名份,不遭人唾弃,我便知足了。可宸儿是我们陆家唯一的子嗣。如今又改朝换代了。如果我履行承诺将淸儿按部就班地嫁给他,将来他们注定得彼此会痛苦。我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家就这样断息了香火。长痛不如短痛,一切痛苦与烦恼就让我们母女俩独自去承受吧!不要再牵连无辜的宸儿!
      我原想多和你们亲近几年的,不料你们为完结他们的婚事催的紧儿。我不得不在痛苦之余,快刀斩乱麻,提出悔婚。姐姐们诚心相劝,可根本不知我的苦衷啊!无奈之余,我只能狠心与她们反目成仇,兵戎相戈。又见哥哥誓死不从,迫于无奈,我才出此下策,将他告上法庭。为确保胜诉,我甚至不惜一切手段捏造伪证,方才打赢了这场官司。但我真得没能想到,哥哥他会气急攻心,因而丧命于此!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女人。为了保全淸儿与她终身的幸福,我让陆家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过于惨重。可我就她这么一个亲生女儿呀!就像你们曾经好心劝我另嫁之时说得那样,寡妇人家的日子难熬。淸儿不足两岁丧父,我只身一人带着她历尽艰难万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出头之日。我才不得不将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义无反顾的死守到底。
      本埠有一家姓何的,是商界新贵。在事业上,与曹家颇有交集。虽说没有曹家根基深厚,家大业大,但倒也是一届屈指可数的商界显贵,名门望族。何家心仪清儿才貌已久,曾多次向曹家提亲。我见何家少爷长得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况且他对淸儿早已情有独钟,我便应允了。我知道何家看重的不仅仅是淸儿的才貌,而且更看重了我们曹家庞大的产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完全是他们何家自己找上门来的,不能全怪我。
      就这样,我运筹帷幄,将计就计。不惜给清儿裘中下药,终于促成了这门婚事。除了骗婚,我别无选择。我只有利用曹家庞大的财势,来为可怜的女儿换取一点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我也只能用金钱来为她赌一赌,搏一搏!我虔诚的希望金钱能助淸儿一臂之力,然后帮她牢牢地压住何家少奶奶这把岌岌可危的秤砣。我虔诚的祈求上苍,能够保佑他们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嫂母如见此信,我料定淸儿必已落难。她定会在走投无路之时,投奔你们。就请您高抬贵手,赐她一席容身之地!恨我可以,就不要再为难她吧!九妹来世做牛做马,定会报答您的!
      九妹:陆振瑛亲笔拜上
      民国X年X月X日于上海曹寓
      心酸与痛苦无比的泪水,顺着我尖削的脸颊不断地滴落在我不停蠕动的冰冷的唇上,突然封住了我想说话却又说不出的颤抖的口。当前尘往事在我脑中一一涌现;当那次车祸在我脑中再次惨烈地上演;我突然只觉嗓子一甜,一股热流顺着我的五脏六腑往上蹿。最后鲜血突然喷了一地,我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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