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屋》落款

13、女儿

　　那之后，沐沐的亲生父亲再也没来过这个镇子，听说后边为了还钱铤而走险，进了局子。第二个学期一到，母亲立马为沐沐办理了转学手续，让她转到了这边的学校。
　　在三年后，母亲和父亲摆酒了。
　　母亲软磨硬泡明示暗示了父亲将近一年的时间，两人终于结婚了，母亲在他入狱前，跟着民警到父亲家里签了离婚协议，离了婚。
　　这酒席倒是挺冷清的，没什么亲朋好友，都是邻居。
　　奶奶是这个家里，沐沐最喜欢的人，毕竟沐沐还没有成为她家人之前，她就对沐沐很好，沐沐有什么要求，她都会满足她，哪怕是一些很淘气的要求。而且她也会在母亲责罚她的时候给她说情，如果是很严重的错误奶奶就不敢求情了，只会在母亲惩罚完她，偷偷给她买一颗棒棒糖给她吃。
　　但是，沐沐心里其实一直都很在乎父亲对她的看法，毕竟这个男人是这个家庭的支柱，但是这个男人在和母亲结婚后几乎不和她说话，虽然和母亲一同抚养她，但没有以前下班见自己时那么热情。
　　在沐沐的记忆里，父亲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但在她遗忘的记忆里，父亲经常会跑过来逗她玩，会给她带玩具了，但她都记不得了，也许是那时候年纪太小了。
　　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没笑过。
　　自从沐沐住进这个家以后，父亲每天放进陶罐里的头发，就多了一点，而且从那天开始，他就有了一个日记本。这个经历了各种事情的男人，在看见沐沐怯生生地看着他时，他没有笑，没有去安抚她，只是转身离开，去到了沐沐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家里只要有沐沐在的地方，一般都见不到他的身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有一年时间吧，沐沐其实那时候还是很害怕父亲的，毕竟成为一家人后，这个男人就不会对她笑了，她生病了，父亲也不会多陪她，只会安慰她一下，带她看医生，让她自己休息，她的亲生奶奶和爷爷就是这样的人。沐沐一度认为父亲讨厌自己，她也偷偷问过妈妈和奶奶，父亲是不是讨厌她，她们都会笑着告诉她，不是的。
　　直到她小学毕业以后，父女二人之间的关系才有了改善。
　　沐沐当时的成绩差到不能再差了，只能读镇子上的初中，而镇子上的初中并不怎么好。在她升学之前，父亲把她叫到了书房里，问她想不想读好一点的初中。
　　那时候的沐沐并不知道这句话里边包含了什么，她只是发自内心地点了点头。之后，她看到父亲为了给她求到一个城里初中的名额，来回跑了又跑，请吃饭送礼忙前忙后，最后是花了高额的学费给她买了一个学位。
　　从那以后，父亲就负责了她的上下学，每天天不亮就要开着他的小摩托送她到城里的初中去上课，放学了就去接她回来，有时候会晚半个小时。
　　就是那个时候，她发现父亲并不讨厌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沟通罢了。那时候沐沐坐在父亲的后座，在班级里遇到什么趣事、听到什么故事、想要什么东西都会跟父亲讲，虽然父亲只是简短地回答嗯或者哦，但是沐沐还是乐此不疲。
　　沐沐会觉得父亲很冷淡，因为在她记忆里，父亲好像仅仅只是尽了抚养责任，他给沐沐的都不像发自内心。因为沐沐想要的东西，只要是不过分的请求，父亲都会在后来的日子，满足她，有时是三天、有时是半个月或者一个月。
　　但是，现在她看到的和记忆里的不一样，原来自己已经忘了这么多，怪不得记忆里的父亲总是不爱笑。
　　她看到父亲会犹豫，会去询问母亲，满足她这样的请求好吗？有时候母亲会回答，有时候她心烦了就会让父亲自己解决，不要来问她了，而这个时候，父亲会去请教工头，因为工头有一个比沐沐大的女儿。有时候得到的答案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父亲会烦恼很久很久，才会下定决心是否满足沐沐的请求。父亲在和母亲结婚后，对自己比较看重，没有初见时那种逗一逗别家孩子的想法，以至于自己一度以为父亲讨厌自己。
　　在沐沐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在梦里，父亲是一个会为了女儿一个请求，烦恼上一个星期的男人；在记忆里，父亲是一个不爱笑的人，在梦里，父亲是一个见到女儿请求得到满足的笑容后，自己一个人傻笑的人；在记忆里，父亲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梦里，父亲是一个会为了是否应该满足女儿愿望，到处去请求意见的男人。记忆里的父亲和如今看到的父亲，截然不同。记忆里的父亲是她见到的父亲，但不是她了解过的父亲。
　　如今看来，是年幼时的自己不会抬头，而父亲，也从来不会蹲下身子在自己面前笑，他是那么的高大，以至于自己心意满足后不抬头都看不到他宠溺的笑容。
　　原来父亲笑起来的时候，是那么朴素、那么真挚。
　　对父亲而言，女儿是小心翼翼珍藏的宝物，是上天赠与的恩赐，是人生中的寄托，他总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看着自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在初中的沐沐忽然开窍了，学习成绩稳步上升，考了个不错的高中，没有辜负父亲的付出。
　　沐沐那时候还是觉得父亲不太喜欢自己，她也问过母亲，父亲想不想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但是母亲跟她说，父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样的话题。
　　这场关于父亲的梦，就在这里结束了，当沐沐睁开眼时，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了，她觉得这场梦很长很真实。奶奶这个时候已经做完了午饭，正在喊她下楼吃饭。沐沐慵懒地回应一声，拿起手机看了一会X博，这才下床洗漱去吃早饭。
　　今天的午饭有沐沐最想吃的红烧鱼，是奶奶早起，在市场里买到最新鲜的河鱼。
　　午饭结束后沐沐再一次来到父亲的书房，沐沐对这里多一股熟悉的感觉，因为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父亲夜里俯首写日记的画面。看着柜子里摆的书，它们的摆放位置和梦里的摆放位置基本一致，没怎么变过。
　　在书柜右上角第二本和第三本书中间，沐沐见到了那本厚厚的、棕色的牛皮本，她踮起脚尖，将它取了下来。
　　这是父亲的日记本，里边记录了父亲从和母亲结婚起那天，到最后一天的种种。
　　她坐到了父亲的位置，这才发现屋内光线不够亮，她起身走到窗边，将半边窗帘拉开，让光线透进了这个房子里。
　　她小时候，也是在这里写作业的，父亲夜里，也是在这里写日记的。
　　再次回到父亲的书桌前，打开日记本，看着父亲写下的一篇篇。
　　3月1日
　　我和她摆酒了，终于。
　　我不知道我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是这确实是我心底里最想要做的事，过去一年的时间里，我知道我爱上了她，但我不敢表明我的心意，我担心着梦魇再度袭来，再次夺走我的所有。
　　虽有阿娘的前例在先，但我仍然无法确定，厄运不会再次袭击对我好的人。
　　3月2日
　　我有女儿了，但是她看我的眼神很害怕，明明我之前对她那么好，为什么摆酒之后 ，她反而害怕我呢？也许我该和她保持距离？
　　3月3日
　　我并非孩子的亲生父亲，我有资格管她吗？我问了我的妻子，她只让我用平常的方式去接触、对待她就好，可是什么样的方式才才是平常的方式呢？
　　3月15日
　　女儿闯祸了，被妻子打了一顿，现在被罚站，她哭得好伤心，我好想去帮她说情，这样会拉近我们的距离吗？但是一个从没关住过她的人此时去帮她说情，会引起她的警惕吗？
　　......
　　在沐沐六年级毕业前，父亲一周的日记里，总有一两篇是关于自己的，里边表达的都是父亲作为一位父亲的疑惑，上边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口沁人心田的暖茶，温润进沐沐心田。
　　7月10日
　　女儿中考已经结束，她的成绩不用想，一定是不理想的。工头和大伙都说过，如果要想孩子日后过上好生活，就一定要读个好书，好学校是不能缺的，我自然是希望她能去一个好学校，长大以后能找一份好工作，不必像我一样日晒雨淋做这苦力活。
　　她应该有属于她的新天地，她应该看到我看不到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