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愚莫喜》照川

5、是非 “裳瑜，参

　　“裳瑜，参见，王后。”

　　那个女孩低着头向她行礼，口中是一个陌生至极的称呼。

　　她叫自己王后，王后？可不是吗，好一个王后！

　　妺喜朝远处一瞥，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墙后。她收回目光，望向女孩，脸上还笑着，目光却一点点冷下去。

　　“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快起来吧。”妺喜牵着云儿站在原地，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尚音于心不忍，刚想去扶，却瞧见妺喜朝她摇了摇头。

　　尚音只得退到她们后面，心想还好尚流不在，不然又得和妺喜小姐闹脾气。

　　“谢王后。”裳瑜站起来，忍不住动了动腿，从来到这夏宫就没休息过，久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的负担。

　　这时，云儿往妺喜身后躲了躲，想必是被那半边彩绘的面具吓坏了，怯生生地问：“母后，她是谁呀？”

　　妺喜牵着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柔声说：“这是......母后的一个朋友，我与她好多年没见了，有些话要说，云儿先去和尚音姐姐玩好吗？”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跟着尚音离开了。

　　裳瑜欠身退朝一边，转头看见妺喜正温柔地看着她们离开，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带着为人父母的喜悦，于是她说：“小公主和王后您长得很像，长大了一定也是艳冠群芳。”

　　“我倒是希望她当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就好。”妺喜揉了揉额角，“还有，别王后王后的叫了，从你口中说出来怪生分的。”

　　裳瑜微微一笑，“规矩不可乱，我可不想落得个大不敬的罪名。”

　　她始终恭敬地低着头，一副下人的样子，全然不见当初满身的傲气。妺喜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忧虑，听着她这话也很是不舒服，“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宫谈吧。”

　　她自顾自地向前走去，看起来怨气不小，好半天才意识到裳瑜已经被落下了一段距离。

　　裳瑜好似没有发现她的怨气，慢悠悠地跟着，盯着她的背影一个劲地笑。走了一段，发现妺喜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等她，裳瑜目光移向她的眼睛，发现里面波澜无惊，淡然的不近人情。

　　她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走近了，习惯性地弯腰，“裳瑜腿脚不便，麻烦王后娘娘等我了。”

　　“是我考虑不周，走吧。”妺喜叹了口气，有太多问题想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听着裳瑜脚踝上发出的铃声，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你的腿......为什么会这么严重，我问过王上，他说你好的差不多了。”

　　“是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昨日跳了舞，稍微有点不适应。”

　　“跳舞？”妺喜停了下来，她腿都这样了，怎么跳舞？

　　“嗯，商国来的医师专门为我编排的，说是对恢复有用，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妺喜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之间沉默无语，一直到进了殿内。

　　妺喜屏退了下人，带着裳瑜坐到桌边。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她。

　　“瑜儿......”这是相逢以来，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多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可不是吗，以前的喜裳瑜可是最讨厌浓妆艳抹了。妺喜盯着她的脸轻轻笑起来，却在目光触及到右眼的面具时心里一沉。“你的眼睛......”

　　她早已毁了她的一生。

　　“您说这个吗？”裳瑜冲她扬起笑脸，牵动着彩绘面具也向上挑起，上面的蝴蝶像是翩翩起舞，眉眼间泄露出的风情让妺喜愣在原地，“王后娘娘觉得好看吗，这可是我请有施最好的师傅打造的。”

　　这种未及眼底的笑，妺喜在无数人脸上见过，没曾想有一天会在她脸上见到，到底......还是恨她的吧，恨她不辞而别，恨她背信弃义，恨她......做了别人的王后。

　　“很好看，和你很配。”妺喜笑笑，错开目光。

　　“王后觉得好看就好。”裳瑜撑着桌边站起来，细细打量着寝宫，半晌后才出声道：“裳瑜还从未见过这样奢华的宫殿，方才在殿前与王上交谈，瞧得出他是真的喜欢您的，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

　　三千佳丽独宠一人？妺喜端起酒杯，抬头看见窗外云卷云舒，确实是独宠一人。

　　“宫里有最好的医师，一会我请他来帮你看看。”

　　“不用了，王上已经找了一些人，这会已经到驿馆了吧。”

　　“这样啊，那好吧。” 妺喜不动声色地把酒饮下，裳瑜来青州的消息她一点都没有得到，源朔......看来他还没有死心。妺喜想起他曾说过的赐婚一事，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反正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就不必告诉她徒增烦恼了。

　　这个地方还是留不得。

　　“见识过斟寻的繁华便早些回去吧，免得你父亲担心，我宫中琐事繁多，也没精力照顾你许多。”她顿了顿，“以后这是非之地，不要再来了。”

　　“怎的我才来第二日，王后就赶我走？”裳瑜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再说斟寻有你，如何算是非之地？”

　　妺喜拿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抖，抬头去看笑意盈盈的女孩，一瞬间仿佛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将军。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伸手，想去摸女孩的头，岂料裳瑜猛地站起来，退后一步，扣头行礼。

　　“王后莫要听裳瑜说笑，你让我回去，我回去便是。”

　　妺喜还来不及说活，就听见女孩压的极低的声音，“妺喜姐姐，父亲说有施是你的家，不管你还愿不愿回去，都是我族子民。山神庙我已修缮如初，湖边种了你最喜欢的花。姐姐，大家都在等你回去，我说过，我的族人，我会守护，而你，我也能守护。”

　　“姐姐，跟我回去吧。”

　　她想赌最后一次。

　　如果有人掀开她宽大的袖子，就能看到那双攥地发白的手。

　　可是妺喜却笑了，眉头上挑，妩媚的眼微微弯起，她笑得那样肆无忌惮，甚至带了几分讥讽，半晌后才缓缓道：“我即已嫁于王上，自是以夫为天，再说我与王上真心相爱，他待我不薄，我为什么要离开？至于花，在斟寻什么看不到，即使没有，王上也会为我不惜一切求得。”

　　“瑜儿啊，我以为你终于长大了，可没想到还是这般幼稚。”

　　裳瑜还是保持着扣头的姿势，久久沉默着。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或者说是......不愿看到。

　　“裳瑜，这世间任何感情敌不过时间，再见。”

　　“既是如此，裳瑜告退。”

　　她没有力争，只是始终低着头，不带丝毫留恋地转身而去。

　　妺喜饮尽杯中的酒，再一次看着她踉踉跄跄的背景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