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愚莫喜》照川

2、狂雪 天下素传有

　　天下素传有施氏有美女绝色，闭月羞花之姿，可令万物失色，此女唤作妺喜，乃有施氏元仲将军独女。

　　“姐姐！”裳瑜冲进妺喜所住的小院，这里冷冷清清的，大多人都随将军上了前线，只留下几个干杂活的下人。见她进来，正在打扫的小姑娘赶紧迎了上来，“小将军，你怎么来了？”

　　裳瑜扯过她的的衣领，凶神恶煞地问道：“妺喜姐姐呢？！”

　　小姑娘明显被这样的公主吓到了，哆哆嗦嗦地指指后山，“小姐……小姐去了后山的神庙，说是要为将军祈福。”

　　裳瑜这才意识到吓到了人家，连忙道歉，取走马厩里的马，沿着蜿蜒的小路追去。

　　这边的神庙早些年被山体落石砸毁了大半，再加上上山的路不好走，早就没什么人来供奉了，倒是妺喜会经常去打扫一下，带着裳瑜去玩过不少次。

　　是了是了，神庙旁有大片的湖，妺喜姐姐不开心的时候可喜欢去那了。

　　她把马拴在庙外，朝里面走去，正厅里已经破败不堪了，但是山神像被擦得很干净，前面的香炉里插着烧了一半的香，应该是刚上不久。穿过正厅是掩盖在山峰之后的湖水，喜裳瑜拨开树叶，远远的便见有女子靠在凉亭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亭子外面不远处站着另一个人，裳瑜认出那是妺喜的贴身婢女尚音，尚音见到有人过来，刚要出声，裳瑜赶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不要打扰。

　　她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免得惊扰了那人。

　　淡淡的阳光洒在妺喜素白的面容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浓密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像是一片可以栖息的凉地，那是足以让世人惊叹的容颜。裳瑜笑了笑，又皱起眉，妺喜单薄的双唇苍白一片，毫无血色。

　　“姐姐……”她轻唤了一声。

　　受了惊的人马上睁开眼，眼底的慌乱没能逃过裳瑜锐利的眼。裳瑜疑惑的看着她，这才发现她眼底红红的，还有未干的泪痕，一脸倦容。目光瞥见地板上泥泞的脚印，一切了然于心。

　　“瑜儿……”

　　“他们来过了？”听着那温润的声音，明知道答案，可裳瑜还是问出了口。

　　“嗯。”妺喜苦笑了一下，眸子里尽是掩不住的无奈。她伸出手小心地去触碰裳瑜额头上那个干涸的伤口，刚才来的人已经把殿内发生的事告诉她了。

　　“还疼吗，怎么就不会保护自己呢？”

　　裳瑜看着她被染红的眼眶，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元仲叔叔......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说什么傻话呢？”妺喜用手帕小心地擦去她头上的血污，声音有些哽咽：“父亲常说，他这一生的归宿就是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可惜庙里的神仙没有听到我的诉求。我们这些小辈中他最喜欢的就是你，他一定不希望你犯险。”

　　裳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元仲将军的死像一块大石压在两人的心中，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沉默了片刻，裳瑜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我先带你离开这。”

　　“瑜儿，别这样。”妺喜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裳瑜这才发现刚才她那一拽究竟用了多大力，妺喜白皙消瘦的手腕上留下了四道清晰的红印。

　　“姐姐，我……”

　　“好了，我问你。”妺喜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十多年前遇见她的时候，还只是个小不点，现在都比自己高许多了。“我们走了，有施氏的子民怎么办？”

　　“那个夏王性情乖张暴戾，荒淫无度，你认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羊入虎口吗？”喜裳瑜阴沉着脸，眼底阴霾，不像个才十七岁的女孩。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可是！无论是商国的子律，还是夏王源朔，你都不可以以和亲的目的成婚，我现在就要带你走！”喜裳瑜害怕看到这样妥协的妺喜，她总是在妥协，一点都不考虑自己，裳瑜不敢想象，去了夏宫，妺喜会受到怎么的对待。

　　“等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会回来亲自领兵，你本就不是有施族人，何必淌这趟浑水，我的族人，我会守护。”

　　“你根本不是在守护，你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瑜儿，族长叔叔一直希望你懂得变通，必要的时候就要服软。我以前觉得你不需要，因为我以为我们会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可是现在不同了，夏王举兵伐异，这乱世人人自危，我不希望你失去傲气，也不希望你一条路走到黑。”妺喜眼中全是担忧，过刚易折啊。

　　“为什么你和父亲都喜欢和我说这些大道理，我从小跟着元仲叔叔习武，他们叫我一声小将军，叫我一声少族主，我就不能丢了有施氏的骨气。”裳瑜轻喘了一口气，把妺喜紧紧拥在怀里，轻声道：“且不说这些，妺喜姐姐，我的命是你救的，霁霄哥哥走前也托我一定照顾好你，我早已向上天发誓会守护你一生平安。”

　　“姐姐，别让瑜儿做个背弃誓言的人好不好？霁霄哥哥可是会怪罪我的。”

　　“你呀……你只是个女孩子呀......”妺喜痛苦地闭上眼，回抱这个此时十分脆弱的女孩。

　　“你也认为女孩子不能领兵打仗吗？”

　　妺喜默默地抱紧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女孩子呀，也是需要被守护的。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拥有这个温暖又可靠的怀抱。

　　“我知道。”见她态度缓和下来，裳瑜着急地问：“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了吗？”

　　“我答应你，我们一起走。”

　　裳瑜喜上眉梢，却隐隐有些不安，说不出哪里怪怪地，于是急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别急，我去收拾行李，你回家一趟，记得一定要把那块我交给你保管的玉带上，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很重要。”妺喜笑着说。

　　裳瑜警惕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见她还呆愣的样子，妺喜轻轻笑出来，“那是给未来夫君的玉，瑜儿要姐姐嫁不出去吗？再说，我答应我你的事情什么时候食言过？”

　　嫁不出去才好呢，可是玉确实很重要，眼下思考不了太多，裳瑜挣扎了一下，糊里糊涂地就同意了。

　　三人回到将军府，妺喜让尚音去收拾东西，催促裳瑜速去速回，裳瑜拉着她的手犹豫了半天，妺喜不得不提醒到：“快去吧，一会你父亲的人该来了。”

　　裳瑜抿了抿唇，刚要转身，妺喜猛然拉住她，抬手抚摸女孩青涩的脸庞，眼里溢出一片温柔的光，“我的瑜儿知晓诗书礼仪，文武双全，不仅是大家的小将军，也是我最独一无二的…..宝藏。”

　　裳瑜一怔，想起那块一直被自己保存着的玉，直到被妺喜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波光粼粼的眼睛望过去，少年人的感情如小野兽般不可理喻，不可抗拒。

　　“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姐姐等你。”

　　妺喜咬着唇点头，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城外。

　　天渐渐黑了下来，乌云聚在一起，萌生出暴雨与雷电，蓄势待发。

　　“妺喜啊，是有施氏对不起你。你父亲与哥哥赤胆忠心，你一家为有施所做的一切，喜连没齿难忘。”喜连带着一干臣子站在狂风中，对着眼前柔弱的女子弓下身，“我代表有施的子民感谢你。”

　　“族长叔叔，这里养我长大，将军府也待我不薄。我此去若能换大家平安，保全家园免受战火摧残，绝无半点怨言。”她顿了顿，阖下眼，“只是......”

　　“瑜儿她......劳烦您替我说声对不起。”

　　雨渐渐大了起来，妺喜抬头望向城中，最后摇摇头，跨上了夏王派来的马车，朝着远处夏王的驻军而去。

　　“等一下！等一下！别走！”咆哮声由远及近，雨中喜裳瑜狼狈地追着马车，撕心裂肺的声音引得妺喜探出头来，她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但是但是……

　　“喜裳瑜你走啊！快回去！”妺喜惊恐地看向远处的夏国驻军，黑压压一片的弓箭手正齐刷刷地拉弓上箭，蓄势待发。

　　不知是雨还是泪，刺得眼睛生疼，可喜裳瑜还是瞪大眼睛寻找马车的方向，她不敢相信妺喜会骗她，“妺喜姐姐！”

　　而喜连显然也看到夏军那边的情况，他追了上去，连同几个人硬生生按住了喜裳瑜，抬起枯瘦的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发什么疯！”

　　脑袋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已经听不清喜连在说什么了，嘴里也尝到腥甜的味道，甚至牵动到了额头的伤，原本干涸的伤口冒出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感觉，可此时裳瑜哪管得了这些，一个劲地拼命挣脱桎梏。

　　“不！不要！”马车里的妺喜捂着嘴看过去，站在喜裳瑜身后的老人举起铁棍，直直落在女孩的左腿上，而后女孩轻轻地倒下去，很长时间没有发出声响。妺喜捂住胸口，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模糊一片。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的传到大脑，剧烈的疼痛席卷每一根神经，裳瑜痛呼着摔进泥土里，半边脸被石子刮地血肉模糊。她嘴里念念有词，却动弹不得。

　　“妺喜姐姐……别离开我……”

　　女孩低低地发出嘶吼，宛如困兽般地歇斯底里，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站起来的，踉踉跄跄地身影在暴雨中摇摇欲坠，却还是一步一步向前走。

　　“瑜儿……瑜儿……”妺喜看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和刺眼的鲜血，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磅礴而下。

　　“你回来呀……瑜儿会保护你的……”

　　裳瑜再一次摔倒在地，她倾尽全力挣扎着、蠕动着，最后只能扭过头，用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喜连，破碎的脸像是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恨你！我恨你们！”

　　她用手撑着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向前挪动，那只支离破碎的眼睛里最后的光景是一个女子笑靥如花的模样。

　　隔着层层雨幕，那个瘦弱的身影再没有移动分毫。

　　“妺喜姐姐……回来好不好……”

　　“瑜儿保护你……一辈子……一辈子……“

　　女孩手里攥着一块质朴的古玉，旁边有张被打湿的字条，浓厚的墨迹晕染开来：

　　来世相逢定不负。

　　再不见浮生半梦颠，狂染三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