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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山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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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青山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其实是惊讶的,因为我并没有想过他能来,我让他进来坐,拿出刚从酒吧点的一整瓶威士忌来,给他倒了一杯,液体随着杯壁缓缓流下去,我的眼泪也是。
酒店在17层,窗外看去是一片繁华夜景,人流,车流,霓虹,江边,尽收眼底。他喝了那杯酒,对我说:“回家吧。”
我笑:“回家眼看着你走吗?”
他脸上平静极了。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他说话时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沉促狭,不疾不徐的传到我的耳朵里。
酒杯放到一边,我走近他:“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嗯,爸妈在等你。”
“爸妈在等还是你在等我?”
他没再说话,眼神淡漠如水。
“我跟你回家,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巴张合:“做什——”
剩下一个字被我吞进口舌里,我主动踮起了脚,仰起脖子,双手虚虚搭在他肩膀处,吻了他的唇。湿热,混着酒精和眼泪,不带有一丝情/欲,没有任何技巧,两颗心脏的跳动交织在一起。窗外天空灰沉,片刻间烟花爆响,整片天空被点燃,亮了一瞬,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黑暗。
我忘记今天有烟火大会了。
郁青山把我推开,漆黑的瞳孔久久的凝视着我,良久后才哑着声音开口说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两片滚烫的嘴唇分离后我就平静了下来,我人生中没有一刻如此时般平静,和他接吻更像是在水里溺毙的鱼,直直的拉着我下坠到更深的海里。
我说:“我发信息给你并没有抱着你能来的希望,你明明可以不来但你还是来了,那天我要的回答你也明明可以拒绝,但最后你仍然选择回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起来了,从我在酒吧喝的第一口威士忌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个晚上,所有的一切我都记起来了。
昭然若揭。
他开始吻我,重重的用了很大的力气,一手扶在我的后脑勺处,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唇舌进攻,跟着辗转,我感觉到我已经站不住,软的一塌糊涂,只能挂在他的身上搂住他的脖颈动情的回吻,我顺手关掉灯,房间突然一片黑暗,我以极快的速度褪去他的外套,接着是里面的衬衫,同他热烈的接吻。皮肤骤然一凉,小衫掉落,他的唇滑到我的脖颈,灼热滚烫的,起伏的呼吸,心跳擂鼓般。
他有一刻停了下来,脸还埋在我的肩窝处,手在不断的摩挲着脖子上的项链,那是我18岁时他送我的成人礼,一颗银色细钻黑暗中闪闪发着光。
那条项链我戴了6年。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我听见他顿挫的心跳声,目光熠熠的,然后用一种极为笃定的语气在他耳边说道:“承认吧,郁青山,你也爱我。”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所有的情动都恰到好处。
那个夜晚郁青山作的回答是:“对不起,我是胆小鬼。”
他说他是胆小鬼,我心疼了,只能更加用力的抱紧他。尽管当时我不太懂,也无法深究其中的含义,但那句话能让我明了他对我的感情,就足够。
翌日我醒过来时,身边已没有他的身影,浑身酸痛难忍,忍着身体的不适简单洗漱了番便回了家。
我没有想到我妈对我和郁青山的事了如指掌,也没有想到她反对的态度格外强硬,所以在我回家后脸上就迎来了我妈的一巴掌。
我捂着左脸,火辣辣的,牵扯着头皮一阵发麻,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妈,然后被我妈带到书房,我爸坐在书桌前,一脸严肃。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妈的声音极冷。
“我知道。”我垂着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可你做到了吗?”
“妈,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我妈打断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打你一巴掌,还是不明白你怎么就喜欢郁青山并睡了他?”
我妈的表情看着比我要痛苦的多,疾言厉色冷言冷语:“郁如是你疯了是不是,他是你哥!”
“没有血缘关系!”
“只要他姓郁,他永远是你哥。”
“我——”
未说完的话被我爸一声怒喝而中断,“够了!”
我退后几步,紧皱着眉头,声音颤颤的问:“爸妈,我错了吗?我喜欢郁青山我错了吗?”
我爸终究还是心疼我,让我坐在书橱前的沙发上,,一脸无奈,语气也透着无可奈何,“如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收留了郁青山吗?”
我猛的抬头看向我爸,心里顿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爸缓缓开口,“你很小的时候你爷爷就去世了,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他站起来,慢步走到我面前,坐在我旁边,“白血病。”
我内心瞿然一惊。
“白血病带有很小的遗传因素,而你爷爷当初没抗住,那时候的技术也没有那么发达,在没有匹配到合适的骨髓时你爷爷就离开了。当我被查出白血病的时候第一想法是什么吗?是我会不会带给你,我不安害怕,尽管它遗传到你身上的几率很小,所以当医生在为我匹配合适的骨髓时,我动了人脉,花钱也为你匹配,就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我死咬着嘴唇,那里快要出血,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所以匹配的合适的骨髓的人是我哥?”
我扭头看向他们,我爸眼角通红,我妈也竟流下泪水,“你哥的母亲当时刚刚过世,留下了这一个儿子,在她过世前,我们就找到了她,和她提了条件,她也同意了。”
“条件是什么?”
“抚养他,当做亲儿子一样,一生。”
“我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当时你哥还处在失去母亲的巨大悲伤中。”
难怪,难怪我第一眼见到他他面容会那样的冰冷淡漠。
我妈紧拉住我的手,“如是,我们真的是把他当做亲儿子一样啊。”
我猛的挥开,“可你们还是欺骗了他。”
“只要你健康,这件事我们会一直瞒下去,到时候我们还是——”
“是什么?”我开始冷笑,眼泪跟着掉,“幸福的一家吗?是这样吗?你真的把他当亲儿子吗?如果我真的患了白血病,你们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要他为我捐献骨髓,甚至不用任何回报对吗?”
“骨髓捐献对捐献者的身体并不会产生——”
他们还是这样,我心灰意冷,“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郁青山?”我无力的瘫坐在地上,“让我猜猜,是为了郁家在临市的面子还是郁青山对你们来说到底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养子!”
“如是——”
“不是我疯了,”我缓缓站起来,视线落在两人身上,“疯的是你们!”
我快速拿手抹了眼泪,转身就跑出去,可我刚出了门,步伐千斤重,脚底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
我看见郁青山颓了的身体和痛苦的表情,眉眼冷淡极了,他何时有这样阴翳的一面?
他都听到了。
四目相对,我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明明我们昨晚还那么亲热,再见距离已隔千里远。我紧忙去拉他的手臂,不管脸上鼻涕眼泪糊一脸,慌乱的说道,“不是真的,哥,你听我说,不是真的。”
爸妈随即跟出来,脸上也是痛苦极了,“青山,我们——”
他甩开了我的手,退了几步,后面是楼梯,他就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极为受伤的表情,“爸妈,你们怎么可以——”
他说不出来了,眼眶通红,手紧攥成拳,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痛苦,那种痛苦全部割裂开来一半都受在了我的心里。那一刻,我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了我们的12年,所有开心的,快乐的,不舍的,难过的,痛苦的,在这一瞬间全部充爆在我的眼前。
他走了,离开了。
我心跟着沉下去,明明我们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就这般结束。我以为我的爱是火焰,终于将他烘热了,却没想到这火焰将我毁的粉碎。
我转身,看着我爸妈,“我爱郁青山,一切都是我的错,昨晚是我逼他的,都是我的错。”
我开始痛哭,歇斯底里的,我妈紧紧抱着我,眼泪划过,浸透衣衫。
再见他已经是一个月后,在机场。这期间我联系过他,发信息打电话,他一样没回,我甚至不得不去找高唯,但最后也没有我想要的结果。
就像此刻他要走了,我才意识到这次他是要真的离开了,他说让我不要再浪费时间,这话对我来说更像是对我们的以后告别。我无法想象他知道真相的痛苦,也做不到把他禁锢到我的身边,因为从始至终,郁青山都是受害者。
引起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
那年我24岁,郁青山26岁。我把他弄丢了。
郁青山离开家已经一年,从未回来,对于我家来说他就像是失踪了一样,跟郁家断了一切联系,我,我爸妈都不敢去英国找他,伤害足够,他再见到我们只能是更痛苦。
后来再一年,我见到高唯,那是高唯第二次来我家,我的心不复之前,早已平静了下来。
我们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谈话,像几年前一样,她仍然把我当她的妹妹一样。
我把水递到她的面前,“这两年怎么样?”
她浅笑:“挺好的。”
我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他吧,”她缓缓喝了一口,放在手里紧握,慢慢道,“他过的不太好。”
我抬眼。
“当初我们原本定的20去英国,可他无故延了一个月,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你,我当时还在想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后来在英国见到他,他整个人颓的厉害。”
“刚到英国那半年,他学会了抽烟,而且抽的很厉害,酒也是常喝。我没想问,可他的样子实在让我太过担心,我问他也不说,整个人变得愈发沉默。有一天我在酒吧发现了烂醉如泥的他,他抱住我,眼底通红,像浸了血般,话说出来都是颤抖的。”
“他…说什么了?”胸口似有棉花堵着我无法流利的说完这句话。
高唯转头,视线落在壁炉里,柴火烧的旺盛,“他说,明明我是想跟她开始的,在那个晚上。他以为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为自己活着,却没想到只是为了一个目标。我听不懂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没见过那样的他。”
她又喝了一口水,这才重新看我,问:“你见过吗?”
我竟然无法开口。
“我把他送回家,照顾他一晚上。他一整晚叫的都是你的名字,我还在他的书桌上发现了写满你名字的各种各样的纸条,我也听过他在梦里说的青山应如是,郁青山是郁如是的。”
我鼻头一阵酸涩,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的痛苦可想而知。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最初我也以为对我不一样是他心里有我,可后来我才明白,他爱你。可你是他妹妹,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他仍然不能宣之于口,在他知道你也喜欢他的时候,他又惊喜又难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喜欢他,所以我看得出来。”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高唯笑了一下,低下了头,“那不过是幌子而已。”
我眼泪毫无抑制的流下来。
“他醉了会说很多话,这些也都是我后来逐渐知道的,但我自始至终都明了的,就是他一直爱你不变。”
“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很多事情都能过去,但能改变他状态的,我想只有你。”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客厅,眼里含着泪,对我说道:“如是,去带你哥回来吧,我们都欠他一句道歉,你告诉他,爸妈还在家里等着他。”
高唯站起来,“我说这么多仅仅是为了他,我虽然喜欢他,但我也不想两个相爱的人相互错过,我知道这是很难受的,所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看向我妈,手攥紧了下衣摆,我妈对我点点头。
我疯跑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到机场,订了一张两个小时后飞往英国的机票。
这一年我26岁,郁青山28岁。我一定要和郁青山在一起。
航站楼的落地窗外是刺眼的阳光,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天空时而飞过的鸟,轨道边上的绿坪,行李箱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一个无法停止剧烈跳动的心脏。
我站在那里,内心狂跳不止。郁青山,和你分开的这两年,生活寡淡的多,我一直都在想,我执着这一段关系的意义是什么,是对你无法消减的爱意还是后来增生的愧疚感,当我看到天空飞机划破云霄时,我想两者都有,前者要更多。
牵绊14年,对不起你14年,我早就觉得我已经没有站在你面前的勇气,所思所念最后都不可得,这是我活该。直到我在别人的口中听到你爱我,那一瞬间,我又觉得生活是天雷勾地火,只要你爱我,那我这火焰仍然是一点就着,永远不会有熄灭的那一刻。
我想到我们那段美好的日子,不过是结局差了点,所以我来改我们的结局了。
郁青山,胆小鬼的不是你,是我,你等我,我来找你了,郁如是来找你了。
机场内来来往往的人众多,一生遇见的人也众多,能在我的世界里留下的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的人,还是只有你。
因为我见众生皆草木,唯见你是青山,也因为青山应如是。
郁青山总归是郁如是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