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if】空城不枉》依子空谷

2、谁家扁舟子 司马懿

　　司马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子丹执剑，诸葛引颈。三言两语间，此二人绕着琴案已转了半个周圈。远山里若住着隐士，大概会以为，城楼上是某位大员请的戏班子，正在唱霸王别姬。
　　但这不是虞姬自刎，而是引颈就戮者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诸葛孔明，赫赫威名，在魏国边境，可以止小儿夜啼。
　　司马懿在不自觉地发抖，他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端详诸葛亮。此人素色丝纺，青灰鹤敞。看着芝兰玉树，实则英华内藏。
　　他不披甲，不执刃，但那对古井无波的眸子，却比披坚执锐更加危险。两汪黝黑里，映着的不是井水，而是一潭弱水。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将沉沦于此；
　　阳谋韬略，阴谋诡计，都将沉没下去，再泛不起水花。
　　山野之风，庙堂之气，圆融地汇聚于一身，聚成不怒自威的汉官威仪。
　　魏国朝堂，无一人有此等气象。

　　二人绕着琴案已转了半个周圈。诸葛言语间机锋愈盛，不像临阵对敌，倒像是奉命出使。曹子丹何曾受过这份气，哇呀一声便踹塌了琴案，执剑奔诸葛而去。
　　博山炉被踢碎成几瓣，香灰洒出来，好似山水皴纹。
　　剑刃横在颈下，火辣辣地发烫，诸葛亮不得不仰起头。
　　两军主帅，腰背相贴，以如此憋屈的姿势胁迫着下楼，隔着布帛，诸葛亮几乎感受到曹真滚烫的气息。
　　而他自己却始终拢不住这股热气儿。
　　山中风雨，最为无常。前些天尚暑气蒸腾，经昨夜一宿雨疏风骤，已萧瑟得有些初秋的气象。街亭新败，他忙碌了半宿，又颠簸了半宿，车架浸透了山雨的濡湿，阴凉又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激得胃脘有些不舒服，他忽然对“岁月不饶人”有了新的体会。
　　早先只是隐微的不适，诸葛亮并未在意。
　　若是在成都，饮两盅热水，伏案休息半晌，或可好些。若是出公差，忙碌起来，也并不觉得难捱。
　　然而此刻，剑刃横在颈下，缠绵的冷痛，却忽然打道回府，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妙。这不是添乱嘛，诸葛亮腹诽道。

　　城楼之下，遍被甲兵。曹真松开了诸葛亮，收剑还鞘，于是诸葛亮获得了短暂的自由。他向周遭环视……蜀汉将士已全数撤走，按照计划，其中一队会直接撤回成都，另一队，会去接应百姓，帮着父老乡亲抬车挑担。
　　偌大的西县，此刻只剩下打翻的菜摊，歪倒的酒旗，百姓仓惶间遗落的细软，街坊巷里随处可见。
　　“报都督，没有伏兵，也没有百姓，只抓到一个女人。”
　　司马懿饶有兴致地回头，欲看诸葛亮作何回答。
　　然而司马懿注定是要失望的，诸葛亮正定定地看着那个“女人”。
　　那分明是个女孩。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满脸香灰，一身泥泞，总角小辫沾着茅草，脏兮兮的小手，正紧张地拽着衣角“先生，你也被俘虏了吗？”
　　诸葛亮并不回答，而是淡淡地笑了”没有人，可以俘虏人心。从来没有。”
　　继而诸葛亮转身，轻摇羽扇，笑得气定神闲，向两位都督掷去一个杀伐果断的眼神，又对魏军士卒意味深长地一瞥。鬼使神差的，交叉的刀剑放下了，小姑娘扑进了诸葛亮的怀里。
　　于是西县城外，映入十万大军眼帘的，是缓缓步出城门的两个人。
　　诸葛丞相，和一个小女孩。

　　司马懿没有想过，若是立下泼天战功，活捉了诸葛亮，要如何处置？其实曹真也没有想过。但对于这位蜀汉丞相三言两语间蛊惑人心的你能力，他们有目共睹。
　　不能盯着看，不能看得久，更不能由眼及心产生交流。司马懿踌躇半晌，觉得这种恐怖如斯，应当归属于统战能力。
　　诸葛亮被临时安置在城南的宅子里。
　　宅子原先属于西县塾师，三进十二间，亭台水榭，阔落敞亮。二进的垂花门有些韵味，若非主人已经举家南逃，诸葛亮倒有意会会这位雅士。
　　诸葛亮并不进正堂，而先踏进了偏旁耳房，摇动木橹，汲了半桶井水。见主人内眷逃难匆忙，有广袖博带遗落在旁，诸葛亮顺手拾起，蘸着井水，淡淡开口“来揩揩手。"
　　擦手的间隙，小姑娘打量着眼前的先生，怯生生地问“我们能在这儿待多久？”
　　诸葛亮莞尔一笑“小孩子，想的倒怪多。”打趣地捻去她头上的茅草”喏，给你，脸也擦擦。”

　　一来二去，诸葛亮听明白了。
　　小女孩名叫两悠，本就是西县人，家里是兵户。她打小便没了母亲，父亲去服兵役，一年才能回来一趟，两悠就跟着阿婆生活。
　　阿婆年轻时是稳婆，昨天去山里准备给一户农妇接生，正值雨季，山路难行，往来一趟估计要两天。阿婆把两悠短暂地拜托给邻居，没成想，战事忽至，全城向蜀中逃难。
　　“这以前是木塾师的居所，他叫木老老，累世书香门第。”两悠指尖划过书架上成堆的卷册，看着诸葛亮若有所悟的神情，继续道“邻家哥哥经常给我讲故事，讲风萧萧兮易水寒……可惜故事没有讲完，便和阿爹一起投军去了。他说故事是从木塾师这里看来的，我后来溜进来过，可惜没找到故事的后半篇。”
　　“女孩子也应该读书的，相夫，教子，乃至尽忠报国，都需要体道明心。”两悠的眼睛，比石室官学的宿儒们更明亮，也更澄澈。没有皓首穷经沉淀出来的杂质，澄澈得满是对知识的向往。诸葛亮想起来，锦官署的教习女官也曾向他讨过一本《韩非子》，晨昏休憩时带着姑娘们读。
　　“我夫人识文断字，他与亮言，若是承平世道，当多开学堂，广印书本，叫诸子百家妇孺皆知。”
　　“丞相夫人真厉害，两悠也想成为丞相夫人……”诸葛亮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赶忙补白道“……那样的人。”小姑娘毫不见外，正把玩着案上的一尊竹节熏香，诸葛亮叹了口气“你可知，何谓丞相？”
　　他自嘲地笑了笑，总角之年的孩子，又怎会明白荷国之重的滋味。

　　总角之年，他也曾设想，十年安务农桑，五年厉兵秣马，便可中原一统海晏河清。然而半生疏忽而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世道里，想做成一件事，实在艰难。
　　乱世沉疴，非一朝可除；承平世道，需百年之功。
　　“比如你吃的饱不饱，穿的暖不暖，有没有被欺负”诸葛亮耐心地道“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家人，全县的人，全国的人”
　　“守护这么多人，却一个人在这儿。国人、城人知道吗？你的家人呢？”见诸葛亮正在沉思，两悠伸出两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四十年前的场景，与眼前逐渐重合。琅琊城破，徐州焦土，在曹操数万铁骑下，也曾有个将军，将他抱起，放在马上，温暖地问“你家人呢？”命运的相似，极富美感，诸葛亮有一刻的恍惚。
　　“这个将军后来呢？”小女孩发问。

　　诸葛亮尚未开口，另一粗重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后来输了战事，没脸见人，再后来就死了。”曹真大步流星走进庭院，司马懿颔首作陪，身后跟着一列仆从，为首的仆从躬身拾礼“都督在前厅设宴，有请丞相。”

　　诸葛亮微微点头，继而春风扶栏的面容，肉眼可见地蒙上了一层冰霜“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含沙射影，非君子所为。”
　　“哪来的丫头片子”曹真挥了挥手，一旁侍卫，打横抱起两悠，径直塞进了后堂。。
　　与此同时，另两侧侍卫一左一右，架了诸葛亮便往前厅去，俨然一副“请”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