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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此心安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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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晏时常会想起大婚那日,他的新娘扬起嫩白如玉的脸,俏生生地对他说:“臣女好啖荔枝,故愿嫁与岭南王。”
好啖荔枝。
确实是个不落人脸面的好理由呢。
这位养尊处优了二十年的王爷嘴角不自觉地高高咧起,手下锄地的力气更大了。
许濯月也从没想过被皇城富贵润养长大的宋晏此刻正顶着烈日在他们的院子里种荔枝树。
昔日皇室子,今朝田舍郎。
宋晏对如今清苦朴素的生活适应得太快。他们春播、夏耘、秋收、冬藏,男耕女织。长安城中的一对璧人极其自然地融入了岭南乡野,没有脂粉钗环,也没有金樽美酒,所有的繁华都褪去了,有的只是两颗随遇而安的心在这南地边陲野蛮地紧紧相依。
有时候许濯月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本就是岭南边地的一对寻常夫妻,已经在此度过了许多个安稳的春秋。
这年初夏,宋晏亲手给濯月开辟了一片荔枝林。看着这些生长状况极好的树苗,许濯月倚在宋晏怀里笑得很灿烂。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宋晏夫妇第一次亲身体会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的丰收喜悦。而秋天里的荔枝树依旧枝繁叶茂,欣欣向荣。趁濯月不注意,宋晏在长势最好的荔枝树干上刻下了他们二人的名字。
与长安城不同,岭南的冬天没有雪。屋内火炉生起的时候,濯月收到了妹妹清渠的来信。
她说长安城依旧飘雪,只是陪她赏雪的人已经从温婉的三姐姐变成了俊美的户部尚书之子。
“三姐姐,我发现嫁为人妇后的生活与之前相比好像无甚区别。夫君待我极好,婆母也很柔善。我每天的烦恼依旧是早膳午膳晚膳该吃些什么,哪家夫人小姐的绫罗绸缎好看些,上元节戴什么首饰出去才不失了正室夫人的风度。
我感觉一切都很好,只是在长安初雪的时候特别想你。
母亲托我与你说一声,她与父亲万事顺意,让你不要担心。她还嘱托你照顾好自己,多写几封信寄回家,免教她终日念你。
皇城繁荣依旧,却少了你的风华。三姐姐,若是当年你没有嫁给王爷就好了。不然此时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踏雪寻梅,煮酒温茶,将这寒冬熬得温暖而惬意。
三姐姐,我们相隔千里,不能再见你音容笑貌,不知你是否一切安妥?广南风土,应是不好?”
濯月看完信的时候,宋晏恰好披着一身风雨推门而入。他的蓑衣都快湿透了,但是面容依旧清贵俊秀。
宋晏脱掉蓑衣,放下赶集买回的各色食材,然后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串糖葫芦,踏着烛火走向濯月, “从老翁那儿买下了最后一根糖葫芦,知你爱吃。”
濯月就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烛火闪耀下,他轩轩韶举,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接过宋晏手里的那串糖葫芦,濯月咬了一口,糖衣脆薄甘甜,山楂酸美可人,这般滋味,恰到好处。
宋晏看她吃得开心,也偏头凑过来咬掉一个。他一手揽着濯月,一手捏起清渠写来的信,看完后忍不住啧啧:“我可真怕小姨这封信把你的魂勾走了。”
濯月嗔道:“夫君放心,便是我有一千一万个心思想回长安,也还盼着来年初夏你摘荔枝给我吃呢。”
“如此却也极好。”宋晏跟着调笑,“我是潦倒岭南王,你是贪食荔枝妃。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拆散不了我们。”
许濯月眨眨眼,嘴上虽不语,但心里甜得跟糖葫芦的糖衣一样。她将头靠在宋晏的肩上,让他讲讲今日赶集遇到的趣事。
一时间夫妻闲坐,灯火可亲。
宋晏口若悬河,总能把平常的事说得妙趣横生又惊心动魄,许濯月被他逗得花枝乱颤。
笑着笑着,做了一天女红的濯月很快便倦乏了,脑袋沉沉,靠在宋晏的肩头酣睡了过去。
看着濯月熟睡的模样,宋晏停下了他的滔滔不绝。他小心翼翼地将濯月安置在床榻上,只见濯月乌发如云般铺散,衬得她的脸庞娇小而盈亮,即便睡着了,她的嘴角仍有浅浅的弧度,似乎正沉醉于一场美梦。
宋晏深深地看着她,拉起她不复往日光滑白皙的柔荑,满心怜爱,轻轻地吻了吻,复又放回了锦被之中。
“濯月,再等等。有朝一日,我定将天下最好的一切捧至你眼前。”
长安春暖之时,许清渠终于收到了濯月的回信,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株翻山越岭的广南梅花。
清渠迫不及待地展信,读毕,才终于放下了她一直为三姐姐悬着的担忧之心。
东风吹过,唤醒了早已干枯的岭梅,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的清幽。许清渠仿佛听到了濯月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岭南甚好,无须挂念。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声音清越如往昔,坚定与温柔却更胜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