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载我去潇湘画里

4、雪人 这几日，许

　　这几日，许濯月忙得快要找不着北。
　　依着圣上的意思，许丞相选定了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作为婚期报了上去，并将濯月的生辰八字也一齐附上了。
　　圣旨来得很快。
　　于是整个相府便要在短短的七日之内筹备好一切，力求将他们可怜的三娘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濯月在张氏、孟姨娘和教习嬷嬷那来回奔波，一会儿被嫡母叫去量体裁衣、清点嫁妆，一会儿去孟姨娘那儿安抚清渠、互诉衷肠，还要兼顾皇宫里来的教习嬷嬷的指导。
　　一时间，许濯月都没来得及确定这一切究竟是梦是幻还是真，自己当真要嫁与他为妻了吗？
　　其实在许濯月眼里，宋晏是极好的。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好像没有尽头。
　　府上的老人们都说，周姨娘恐怕要熬不过去了。
　　终于，在雪停的时候，缠绵病榻许久的周姨娘咽了气。她走得倒也安详，只是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只有五岁的女儿。
　　临终前，她请求张氏善待濯月，看到主母眼含着泪光点头，周姨娘顿时心满意足。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年幼的女儿拭去了眼角边的泪珠，然后手一僵，便重重地垂了下去。
　　霎时间，屋子里哭成了一团。
　　濯月是在姨娘下棺的那一刻才知道，生命原是有尽头的。只是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花枯了会再开，云散了会重聚，而人死了却不能复归。
　　周姨娘的棺木被抬出府的时候，濯月悄悄地混进了送灵的队伍。稚子念母，则无所畏惧，那也是濯月第一次跨出相府的门。
　　送灵的途中，天降大雪，风也刮得极紧。这下，相府诸人要想发现暗中潜随的小主子便更不容易了。而小小年纪的濯月，面对风雪交加的前路，纵是见性志诚，到底还是跟丢了亡母的棺椁。
　　她呆呆地凝望着周遭的世界，银装素裹，白得一塌糊涂。睫毛挂上了玉沙，眼前一片模糊，却能隐隐约约听到送灵人为姨娘哭丧的声音，只是濯月捕捉不到方向，最后一切都归于死寂。
　　风刮过身侧是凛冽的，雪落在脸上是冰凉的，濯月像雕塑一样独立此间天地，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她闭上眼，一动也不动，深冷的寒意从她早已浸湿的鞋袜中蔓延而上，一点一点，就快要吞噬掉她的意识。
　　漫天鹅毛碎云舞，疑是琼玉落九霄。
　　这本该是一个美丽的、值得世人陶醉的冬天。
　　但寒英无情，美则美矣，还是落了濯月一身。她像被埋在了姨娘离世的这个冬天里，完全走不出来，也辨不清东南西北。
　　彻骨的寒凉袭上心头，小小年纪的濯月似是再也支撑不住了，她恍恍惚惚，感觉天旋地转。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模糊之际，她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姨娘生前笑靥如花的模样。
　　姨娘披着纯白的狐裘，侧着身子倚在门前，对院子里玩雪玩得不亦乐乎的她笑吟吟地说：“这是谁家的小雪人，还不快回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仔细别冻坏了。”
　　濯月挣扎着睁开眼，伸手想要接住姨娘递来的那碗姜汤，她奋力一抓，却像真的抓住了什么，暖暖的，惹人贪恋。
　　在一阵月麟香中，濯月感觉自己坠入了春天。她直直地倒了下去，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反而觉得异常温暖，像是回到了姨娘香软的怀抱中。
　　濯月昏迷前只听到头顶有人轻喘着气，然后那人用交错着惊诧和庆幸的语气，嘲弄着说了一句：“哪家的小雪人，被丢在这荒郊野岭了？”
　　多熟悉的话啊。
　　于是许濯月口中止不住地呢喃：“姨娘……等等我……姨娘……”

　　宋晏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但长安城也好，皇宫也罢，自昨岁兵变后，哪里又有他的容身之地呢？
　　所以年仅十岁的他，不愿再拘着性子在那方寸天地内感受人情凉薄。
　　牙一咬，心一横，少年意气荡胸膛。他披鹤氅，跨骏马，手里长鞭一扬，便追逐着北风来到了此处。
　　呼吸着自由凛冽的空气，宋晏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畅快过。
　　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冻得发僵又意识昏沉的瓷娃娃，宋晏忽然感到一阵发怵。
　　察觉到怀中女孩的寒颤，宋晏立马脱下自己身上的鹤氅，将娇小的一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抱起濯月纵身上马，快马加鞭地迎着风雪往城内赶去。
　　茫茫天地纯白一片，二人策马越过长街的时候，只听到有人雪日吟歌，曲调缠绵悱恻——
　　“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
　　便是今日同淋雪，他朝也难共白头。”
　　伴着歌声，小小的濯月在颠簸中苏醒。她抬头，看到少年稚嫩而初露冷峻之态的下颌角，轻轻开口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宋晏。”少年并没有对这个小女孩隐瞒自己的名讳。
　　顿了顿，他补充道：“是海晏河清的晏，不是梁间飞燕的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