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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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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是初夏时节了,谢楚有些时日没见到柳依依了,他很想念她。那日她说的那句“我对于你的情意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说,只让别人来猜”在他心里留下了念想,勾连着他懵懂的春心。谢楚每日里都会去长街上等候,或是去寒山寺,可都等不到柳依依。想来柳依依也是深闺高楼里的小姐,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是常事。谢楚苦苦等不来心上人,只能借酒消愁,和几位少爷一同吟诗作赋排解相思之苦。
这天谢楚正打算赴约去江府参加宴会,门童来报门外有一位小姐来府登临,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柳依依。上次在内堂谢楚将心中情意挑明后,两人相处起来都有些不知所措,如今再相见又是另一种滋味。柳依依打扮的很是素静,只穿了一件散花水雾月牙白长裙,头上簪着一根镂空月窗碧玉发簪。她看见谢楚后,一时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意,眼中隐隐约约的含着泪。她上前轻轻搂抱住谢楚,气息柔和的喷吐在他的脖颈上“我不来找你,你也不来找我,这段日子让我等的好苦。”谢楚的手轻轻放在她细弱的杨柳腰上,感知着她的体温“我以为你不愿和我缠上关系,所以才不来见我,是我想错了。”柳依依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极好看的一双桃花眼,声音颤抖着带着愤怨“我说过了,你却不懂我,连你也猜不出我的心思。我每时每刻都在等着你,可你却不来。”谢楚低声哄着她“是我的错,没能猜透你话中的意思。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谢楚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迹“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柳依依细细的读着,“我觉得不好,若是朝朝暮暮都不在一处又怎能两情久长时?”听着她如此说,谢楚想到了自己两难全的境地,“若是真心相爱,即便天涯海角相隔一方也会有情意相牵连的。因为除了儿女情长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需要天下男儿去做。”谢楚拉着柳依依的手坐下,和她讲起了自己的过往和未来。谢楚出身于陈郡谢氏,肩负着满族荣耀出世为官,自小便有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壮志。如今时局动荡,北方五胡入侵铁蹄践踏着华夏大地,他想要上战场上护国佑民,为天下生民遮风挡雨。他不能在杏花烟雨的江南和心上人风花雪月,只能远离故土去塞外黄沙上阵杀敌。可他偏偏爱上了她,让他的内心有所牵绊,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烟雨江南,抛下玉软花柔的心上人孤身离去。柳依依倚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听着他讲述着一切,淡淡的笑了“你有这样的凌云壮志我自然是满心欢喜,即使不能朝朝暮暮相守在一起,我也觉得心甘情愿。”她的发丝蜿蜒散落在谢楚的胸前,带着沉甸甸手镯的手腕搭落在他身上。谢楚叹了口气“我怎样都好,只是苦了你,留你一人在这儿苦苦的等候着。”柳依依淡淡的笑了,“不去说以后,只要现在是好的便好。我只要你我好好的,别的什么也不求。”谢楚把她揽入怀中,两人依偎着情意渐浓,他看着怀里的美人心里想着的却是今日寄来的家书。柳依依此刻全身心都寄托在他身上,她恨不得时间永永远远停留在这一刻,再不要往前走一步。
宝凌把信封放在黄梨木书案上随即退了出去,谢楚在她耳边轻声说“和我一同去书房看寄来的家书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惹得她身子酥软。谢楚正襟危坐在书桌前,拆开泥封着的信封取出里面的一纸家书,细细的读了起来。柳依依站在书桌前几尺远的地方,眼神痴痴的看着他。她想走到他身边,坐在他怀里陪他一起看着远方寄来的家书,可她又怕无意间窥见了什么秘密。她忍住了,静静的坐在那儿等着他,等候是她生命中的内容。谢楚皱着眉头读完了那一纸家书,就着烛火把它烧了,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才心安。柳依依起身走向他,有些疑惑的问他“好端端的怎么把信纸烧了,就算没什么用,留着也算是个念想。”谢楚耐心的和她解释着“家中人说话没有分寸,这样的信是断断不能留的。若是日后被人抓到了话语上的把柄,就会是灭顶之灾。”柳依依听的似懂非懂,她看出了谢楚的欲言又止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家国大事是天下男子的事,她一个女子就像浮萍一样依附在男子身边,她不需要明白也不能够明白。
宝凌进来禀告门外传来的消息“江家来人催促了,公子也该早些动身了。”谢楚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还要去参加江府的宴会,便带着柳依依一同赴宴。柳依依随着他一同来到江府,府里熙熙攘攘的许多来客,有一种热闹的苍凉感。江秀见谢楚来了特意前来迎接,见到一旁的柳依依也礼貌客气的问了安,礼节周到可眼神却是躲闪不定。几人来到宴席上落座,吃着精心准备的美食看着台上的舞曲,这是那个时期极平常的宴会。柳依依夹了一块糯米桂花糖糕细细咀嚼着,小口小口的喝着酿好的杏花酒,偏头看向谢楚。谢楚在一旁与江秀及几位贤士饮酒作兴,说着些鹤鸣九皋的话。宴会过了一半台上的曲目也变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帮戏子纷纷登台作唱。门外传来人声喧嚣声,门童的声音拉的很长很长“兰陵萧家萧蔷小姐到了。”柳依依闻声望去,看着萧蔷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来,这是她们此生第一次相见。萧蔷身着盛装霞裳洵美,步步生莲仪态动人,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雕花木簪,眉心一点朱砂。柳依依在心中暗暗想“她可真算得上是风华绝代,今儿在这儿简直要夺过我的风头了,也不知有多少男人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柳依依想看看谢楚的反应,她微微转头看向谢楚却和他的眼神撞了个满怀。她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仿佛在用眼神告诉他“不许随便看其他女人,只许看我一人”,素日里眼含秋水的眼睛此时含着些清苦的愤怨。她总是这样心眼小爱使小性子,一点点委屈都受不了,她生就是这样的刻薄性子。谢楚起身走到她身边跪坐在她身旁的垫子上,一只手从身后揽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拿起她用过的酒杯一饮而尽。刚刚喝过了酒,谢楚带着微醺的醉意“你不必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无论何时何地我的心里眼里都只有你一个人。”柳依依神色淡漠的又斟了一杯酒,杯壁上沾着些胭脂印子,淡淡的红色像是牡丹花蕊。谢楚拿起酒杯,嘴唇沿着那一抹胭脂印子把酒饮下,他的嘴唇像薄荷酒里的冰块。柳依依看着他,拿出手帕替他擦拭嘴角渗出的酒液,也擦去了她内心笼罩着的不快。
柳依依低头吃着糕点,听着不远处众人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黄鹂鸟的叫声惹得她心烦。“这位小姐是兰陵萧氏的萧蔷,与谢楚同出名门,都是姑苏城里出了名的才子佳人。”“听说谢楚被任命为日后平定西北的大将军,前途正大光明,姻缘之事自不必说了。”心里微弱的不满,像是釉面上细细小小的裂痕,一点点爬满了心房。萧蔷在众人的溢美之词中如蝴蝶般翩翩起舞,热闹的迷失了自我。柳依依在一旁淡漠的观望着,心里将她视作情感上的危险,像是被黄鹂鸟啄了一口隐隐的痛。江秀端着一壶上好的清风楼琼浆走来,给谢楚斟上满满一杯“知道你爱喝酒,这是特意为你留的清风楼酿制的琼浆玉液。”谢楚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柳依依笑着偏头看向他,真是好一对才子佳人。江秀虽然觊觎谢楚的身子,可看着他与她郎情妾意情意绵绵的样子,也只好压下心中的情意日后再叙。宴会结束后,谢楚送柳依依回家,到了柳家后院两人才依依惜别。柳依依拉住谢楚的手,他的手很长冰冰凉凉的,她褪下手腕上的镯子放到他手里。“我的簪子你还给我了,我想着我们总要有个定情信物,就把这个镯子送给你吧。”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他们都懂得其中的深意的。柳依依提起长长的裙摆跨过门槛,一只手扶着陈旧的木门转过身回望,尔后一步一回望的走进院里,后院里的梨花枝子被压得很低,她经过时树枝挂住了丝质的衣裳,她俯首嗅了嗅梨花把那支折了下来。她手里拿着方才折下的梨花,隔着远远的和谢楚相望了一眼便转身上了阁楼。谢楚小心翼翼的用汗巾包好镯子放进衣服里,翻身上马离去。
回到闺房中,柳依依把那支梨花插进书桌上绘着素兰色青花的瓷瓶中,淡绿色的花蕊浅睡在白玉般的花瓣里,裳梨白花的那一片冰冷,是她掌心握不住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