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江南》惜簟秋

2、当年年少衣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谢楚来姑苏已有一段时日了，他在任上克己奉公很是得民心，也颇受当地名门望族的爱抚。姑苏城里的几门大户都很赏识谢楚的才干，纷纷挑选了族里花容月貌的少女想与他联姻，以谋取家族名誉利益。谢楚也是出身名门大户的子弟，见惯了名利场中的风花雪月，自然不为之所动。他为了自身仕途高升而周旋于姑苏城各个大家大户中，也俘获了很多少女的芳心。可谢楚独独只为一人留心，那人便是柳依依。
　　时至暮春，正是游猎的好时节，谢楚和城里几位大户人家的少爷一同去郊外骑马射箭。几人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聚在一起温习骑射功夫，谈论着仗剑天涯的雄心壮志。谢楚翻身上马，扬手挥鞭，白马狂飙卷尘向北驰去。淡淡金光里白衣少年策马而来，轻衣薄甲衣袂飘飘举，深青披风在暮春春风中翻卷，翻出迷离的明蓝色暗光。几位少爷被他的雄姿深深折服，纷纷上前说些溢美之词。江秀是姑苏城中声名鼎合的江家少爷，他更是迷恋谢楚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身姿。魏晋时盛行男男之风，达官贵人家中豢养男宠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座的几位少年中也有不少有所沾染。谢楚却是洁身自好，从不与之厮混沾染颓靡之气。回程时经过十里山塘街，少年郎们策马扬鞭走在青石板路上，街坊楼上的少女少妇们都打开窗子遥遥的看着他们。谢楚穿着单薄的丝绸衣衫骑在白马上，与几位少年一同走过一道道小桥，看着满街满楼的红袖为他们而招。江秀骑在马上似笑非笑的说着“这满姑苏城里的女子都迷恋着才倾天下的谢楚，也不知你心仪哪位呢，说来与我们听听。”谢楚骑马走在江秀前方几尺远的地方，闻言回首“你莫要再编排我了，若说满城风流怕是无人能及得上你。”江秀浅浅笑了几声“我听闻前些日子你在寒山寺与柳依依有段佳话，柳依依也算是姑苏城里有名的才女了，你们二人要说也算是郎才女貌天合之作了。”谢楚听到柳依依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掩饰过去“不过是在寺庙里遇到一位小姐，我见她写的祈福诗很有韵味才多聊了几句。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婆子说出去了惹人误会。”众人正说笑着，来带山塘街前的斜桥上，河两旁的楼上高高挂着大红灯笼。许多少女从雕花木窗里探头出来一睹风流才子的风采，更有些女子伸出朱红色长袖在空中飘飘招着。几位风流少爷隔着远远的和楼里的女子打情骂俏，遥遥风流的走过斜桥踏上长街。几人正策马扬鞭想要早些回府，飞驰在长街上，扬起阵阵清尘。街道两旁的商贩都小心翼翼的护好摊位，生怕挡了少爷贵人的道。谢楚正春风得意马蹄疾时，转角处迎面走来了一位少女，眼见着就要撞到人他不得不勒马止步。他坐在马上看着楚楚动人的少女，正是他心里念念不忘的柳依依。柳依依被吓的花枝乱颤，下意识的后退几步护着手里的东西，是她刚刚从裁缝店里取回自己做好的衣裙。谢楚看着她头上的步摇流苏乱颤，发髻上的一根簪子散乱的坠下来，有些失了仪态。他翻身下马，走到柳依依身旁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簪子，轻声说了句“抱歉惊扰住姑娘了。”谢楚想把簪子还给她，却见她手里拿着东西无暇去拢簪头发，他想为她簪上头发可又怕显得轻浮风流。他手里拿着那支淡粉色桃花攒着几朵珍珠琉璃编织的花蕊的簪子，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听着他吟出如此直白暧昧的诗句，柳依依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欲语还羞的样子谢楚笑了笑。柳依依的声音丝丝连连的，像是在吊着嗓子咿咿呀呀的唱曲子“还请公子将手中的发簪还给我，小女还有事就不叨扰诸位公子策马即兴了。”谢楚眼神炽热的看着柳依依“上次在寒山寺见到小姐赋诗，如今又在长街上相遇，想来也是冥冥之中有缘分。不知可否邀小姐到府中一坐叙叙情意。”柳依依本想着谢楚是从京城来的才子又文武双全，心里自然而然生出些爱慕之意，可如今见他如此说话又觉得他有些风流轻佻，对于他的朦胧情意又蒙上了厚重的细纱，看不清也道不明。她眼神扫过谢楚手中的发簪，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辞谢道“今儿我还有别的要紧事，就不多做奉陪了。你我若是真有缘分，自然会再相见的，不必拘于这一时。”说完就转过身一步一步好似弱柳扶风的离开。走到长街的岔路口时，柳依依回眸遥遥的望了一眼，水似眼波横。谢楚翻身上马，手里还攥着她遗落下的发簪，被她眼含秋水的一个眼神勾连的心神难安。他辞别众人，飞马驰回府中细细回忆着今日的相遇，昔日沉稳决绝的人此刻也有些为情所乱了。
　　宝凌替他脱下靴子和外衣，用布巾沾湿了水细细的擦拭着上面沾染的泥土。谢楚穿着内袍，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手中带着流苏的发簪，发出清脆的珠玉声。谢楚抬眼看了一眼宝凌，声音清冷空灵“前些日子在寒山寺里遇到的柳依依，我总疑心她是我初来姑苏那日隔的远远的在墙头看到的那位小姐。她写的诗也是极好的，人长的也是玉软花柔惹人疼惜。”宝凌早早的就察觉出了谢楚对柳依依的情意，如今趁着主子提起了就顺着他的心意说下去“想必是少爷和那位小姐有命中注定的缘分，不然也不会这样讨巧的相遇多次。依我来看这真真的是极般配的一对才子佳人呢。”谢楚听了默然不语良久，手紧紧的攥着也生出了汗意，长叹一声把那支簪子放到木盒里翻身睡去了。他躺在榻上辗转悱恻，内心绵绵的情意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能一人长夜孤寒独自排解。窗外传来了宝凌的读书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宝凌一向刻苦钻研诗书，日日读书到深夜，此刻他读的这句话钻进了谢楚的心窝里去，惹得他心尖乱颤。谢楚拿起床边上放着的诗经，细细的读着以排忧解难，心里已然是翻云覆雨。谢楚爱上了柳依依，说不出缘由却处处都是缘由。两人初见时是墙头马上遥相顾，遥遥的一见到她便觉得是似曾相识，像极了一位缥缈不定的故人。在寒山寺里见她写下含着少女春思的诗句，为她的柳絮才高折服，她也是姑苏城中最为孤高的才女。他在长街上策马奔驰险些冲撞到了她，拾得了她的发簪，还有她眼含秋水的回眸。冥冥之中的缘分让他们丝丝连连的相聚在一起，谢楚从未对女子如此上心过，柳依依似有若无的勾引让他飘飘欲仙。他想着，明儿他定要去见一见柳依依，把簪子还给她和她讲明自己心中的情意。他在一手编织的温柔乡中渐渐睡去，在梦境中意淫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
　　次日一早，谢楚骑着自己珍爱的白马去柳家登门答谢，为了仕途更为了柳依依。柳家的男丁们都在朝为官，是传统的士大夫家族，她的哥哥柳湄是一名文官。柳依依是嫡出长女，身份最是尊贵，可偏偏正房不受宠连累她也不受重视。柳依依的父兄盛情招待了谢楚，在前堂与他攀谈了许久，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柳依依躲在屏风后听着他们谈话，她的心思全在谢楚身上，听着他清朗疏缓的声音她的心里在潮起潮落。柳湄很赏识谢楚的才干，认定他日后必将封侯拜将，言语中隐隐的含着些仰慕之意。柳湄喊来柳依依来前堂为他们沏茶，柳依依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眼波流转的看了谢楚一眼随即为他们沏上紫笋茶。谢楚一只手拿着白瓷雕字杯子，纤长又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杯壁，微微仰头缓缓喝下清香四溢的紫笋茶，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坐在对面的柳依依。柳湄示意柳依依起身给谢楚行礼，“这位是我小妹柳依依，日后还望多多关照才是。”谢楚笑了笑谦恭的起身回礼，说“姑苏果真是钟灵毓秀，这琼闺绣阁中也有如此出尘脱俗的少女。这位妹妹极像我许久之前见过的一位故人。”柳依依听他如此说，脸上泛起些娇羞的红晕，拿起白玉杯子用衣袖掩着喝茶。柳湄看着堂下谢楚和妹妹朗才女貌，也只是浅笑不语，两人攀谈了一会儿也就散了。宝凌牵着马走在前面，谢楚慢悠悠的走在后面，他想着也许一会儿柳依依会出来。果然秋儿从后院门里跑来叫住了他“还望公子留步，我家小姐有几句话要说与公子。”正说着，柳依依一手挽着裙摆一手扶着墙从后院里走出来了。谢楚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一头青丝梳成云华髻，长长的珠玉颤颤坠着在鬓间摇曳，穿着一袭青绿色凤尾罗裙，裙摆描边绣着成片的牡丹花，随着走动步步生花。柳依依走到谢楚身前，声音有些不自然的颤抖着“我是来要回我的发簪的，不知公子是随身带着，还是落在府中？”谢楚还是平日里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只是声音柔和了许多“那根簪子落在我府中，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和我一同取回。”柳依依怕自己这样随着他一同回府会惹人议论，就婉言拒绝了“这样随意出入实在有些不成体统，还是改日再去取回吧。”谢楚看出来她的心思，温和的和她商量着“若是怕别人瞧见了，我另安排一辆马车来送你好了。”说着就吩咐宝凌去安排马车。柳依依见他安排如此缜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就带着秋儿坐上马车往他府里去了。路上，柳依依掀开帘子，微微露出半侧脸看着路上的一切。她看到谢楚骑在马上走在前面，肩宽身长的很是风流多姿，她想到了洛神赋里的一段话。谢楚似乎感知到了身后的注视，微微回过头来却只看到飘乱的帘子在风中晃着。柳依依慌忙把帘子放下，心怦怦的乱跳，这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到了谢楚居住的府中，秋儿先行下车掀开门帘，柳依依小心翼翼的扶着秋儿的手下了马车。她随着谢楚走过一扇扇木门来到内堂，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臼中透进细细碎碎的阳光。房间正中放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放置着各类书卷竹简和笔墨纸砚，一旁放着青玉花瓶，里面蓄着水插着满满的杨柳枝子。谢楚拿过一个木盒，从中取出那根簪子递与她，“古人常说以簪定情，我也不知我们这算是什么。我想你该知道我对于你的情意。”柳依依接过发簪微微侧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细致的把发簪簪到头发上，抬起头眼波流转着说“我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我对于你的情意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说，只让别人来猜。”谢楚还想细细的问下去，可柳依依却匆匆的走了，留他一人在那儿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