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师弟养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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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露白死的那日是个细雨蒙蒙的四月天。
九黎山上的樱花禁不住风，粉粉白白落了一地，雨水一沾，便碾入尘泥，污秽不堪了。
风露白一身素白的单衣，赤着足，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师弟拖行在九黎山落樱缤纷的泥泞山道上。
她的白裙沾了混着花瓣的污泥，细瘦的脚腕上套着一串银铃，随着跌跌撞撞的步子摇曳作响。她抬头顺着钳制自己的那只手望上去，眼前晃动的是师弟破碎染血的金甲，耳朵里听闻的是山下起义军山呼海啸的呐喊。
“诛杀妖王，匡扶正统！”
“驱逐魔种，还我河山！”
——四面楚歌声，穷途末路时。
他们口中的妖王和魔种，笼罩在天启臣民头顶整整七年的阴云，引域外魔种入境、驱百姓为奴的暴君李临渊，终于在民怨积聚到顶峰的此刻，被浩浩汤汤起义军拉下王座，仓惶败逃。
他中了暗算，灵力受制，没了前呼后拥的拥趸者，没了供他驱纵的妖族大军，是真正的山穷水尽、一无所有了。
李临渊知道自己恶事做绝，迟早是有这么一日的，他也曾设想过，若真到那时大可从容赴死，反正他这一生该享受的享受过了，该杀的仇人一个也没放过，翻云覆雨，快意恩仇，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可临到最后，他回望自己这一生，竟还是觉得短暂。
二十七年云烟过，半生落魄，半生巅峰，临到最后只两样东西还握在手里，一样是凶剑煌灭，一样是他的师姐风露白。
凶剑煌灭是他一手锻造，剑在人在，剑毁人亡，他不能放下。至于风露白……连他自己也讲不清，为何慌忙出逃时，还要把灵力尽散、形同废人的风露白带上。
也许是因为太恨了，恨到不能容忍她在自己死后还好好的活在世上，恨到只要一想到她会被她的旧情人救出去双宿双飞就不能瞑目，所以连下地狱也要拖着她一起，连做鬼也不想放过她。
“李临渊……放开我……”风露白细瘦的手腕在铁钳般的手掌中拼命挣动着，银铃随着脚步凌乱作响，她连唤数遍都没能博得李临渊的注意，只能扬手奋力一推。
李临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薄的少年，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而风露白自己却因为失去依傍跌倒在铺满花瓣的青石阶上。
李临渊掌心一空，慌忙回身捞人，却见风露白半伏在阶上，紧抿着泛白的双唇，冷淡地看着自己。
六年了，李临渊还是最怕看到师姐这样的眼神，如此冷漠、如此轻蔑，就好像自己在她眼里自己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可怜虫，还是像街边的石头一样一文不值。
暴戾自心底腾然升起，他猛地捏紧了风露白的手腕，目光曈曈如炬，“怎么？还想跑？”
风露白仰起头，用嘶哑的声音吼道：“够了！”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间对视，李临渊满目狠戾与不甘，风露白被他逼视得无处可逃，须臾，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渊儿，够了。六年，再多的怨恨也该宣泄完了，时至今日，你已无胜算，我亦是废人一个，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随我去师祖堂前认罪伏诛吧……”
“认罪？”李临渊幽黑的眸子盯住风露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张狂大笑起来，“我无过错，何须认罪？倒是你，师姐，你让我放过你，是真心服软，还是在等着李昭明上山来将你救出去，好成全你们二人卿卿我我，朝朝暮暮？”
“李临渊！”
“你做梦！”李临渊低下头来轻佻地捏住风露白的下巴，“师姐——是你为了救李昭明将我丢在百鬼天坑下不闻不问，是你害死阿姆让我孤孤单单流落在世上变成孤魂野鬼！你把我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怎么好意思叫我放过你，成全你！风露白，我的好师姐，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你，我遭受什么样的痛苦你也要遭受一样的，我一无所有、飘零世间，你也别想回到李昭明的怀抱里天长地久，我活着，你也要活着偿罪，我死了，你才能为我殉葬！”
风露白睁着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咫尺之间这个神色癫狂的小师弟，也许因为回到了九黎山上，也许是因为今日也下了小雨，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初见李临渊的时候。
那年她刚满十七岁，时任天启神官长风一川是她的师父。她在九黎山上修行，为着的是有朝一日能接替神官之位，守护天启百姓。
那日午后微雨，师父入宫觐见陛下归来，带回一个少年。
少年身板清瘦，衣着单薄，脸颊的奶膘未褪，乍一眼倒是纯良无害，只一双眉眼生得异常浓秀，叫人想起天际的鹰隼，大漠的孤狼。
他站在九黎山团团簇簇的白樱树下，谨慎地打量着风露白。
风一川说，李临渊是明冲皇帝的第十三子，从今日起拜在自己门下，以后就是她的师弟了。
风露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九黎山世代单传而风一川却要再收一个徒弟，不过既然是师父领上山的，从今往后就是她的师弟了。
她给了李临渊一把糖。
是枫糖。风一川有个闲余时间吃零嘴的毛病，风露白便学着做了一些揣在身上，正派上用场。
李临渊剥开糖纸警惕地嗅了嗅，又上下打量着风露白的神情，直到确认糖里没有毒，他才矜持的咬下一小口。
甜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恰一阵微风吹过，花雨飘落，李临渊绽开一个奶生生的笑容，露出半边甜蜜的小虎牙，生涩地唤道：“谢谢……师姐。”
风露白便也对着他清浅地一笑。
而今又见九黎山微雨，白樱花瓣飘落满地，两人四目相对，眼底惟余憎恨和无奈。
风露白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李临渊的脸颊，已经二十七岁了，颊边的奶膘早就褪干净了，只剩下瘦削凌厉的下颌，和一双抿得死紧的薄唇。
白樱犹在，物是人非。
风露白疲惫地道：“我不会跟李昭明走，你若不放心，便在这里杀了我，自己逃命去吧。”
“杀了你，哼……杀了你？”李临渊突然焦燥起来，他恶狠狠地盯着风露白，“你想死，没那么便宜！我说了，我活着你也得活着，我死了你才能为我殉葬！”
他说完，抓起风露白已经被攥红的手腕，继续往山上走。
九黎山的山巅是一片断崖，崖下有先祖留下的大封，传说大封下镇着天启的龙脉，由神器封印。李临渊这个时候来到这里，风露白猜测，他是想毁了天启的龙脉，绝了人族的气运。
她不明白李临渊究竟为何对苍生抱有这样大的恨意，也许是因为太恨她，所以才要不惜一切毁掉所有她守护的东西。
李临渊用剑划开自己的手掌，以灵力催动血液，在九黎山的断崖上画下一片血阵。
当李昭明带着起义军来到山巅，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已布满了整片断崖，风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妖异的红光在血阵周围闪动，逼得他们无法接近。
隔着血阵，他终于看见了被李临渊囚禁整整六年的风露白。
“露白——”
风露白与李昭明遥遥相望，在风中无力地摇了摇头：“快走！”
李昭明不走。他蛰伏数年为的就是杀了李临渊，救出风露白和饱受苦难的天启百姓，临到最后关头，他不会走的。
李临渊讽刺地一笑，当着李昭明的面将风露白从地上提起来，偏头噙住了她的唇。
那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吻，是撕咬、泄愤、侮辱，如同过往六年每一日风露白所遭受的。
李昭明撕开血阵的壁垒，目眦欲裂地喊：“李临渊，她是你师姐！”
风露白却懒于反抗了。亲吻算什么呢？更过分的事情也做过了，李临渊疯了，她也快疯了。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下。李临渊倏然温柔起来，他用粗粝的拇指缓缓抹掉风露白的那滴泪，满目柔情地注视着她，“师姐，怎么办呢？逃不掉了。你陪我一起死吧……”
风露白无望地闭了闭目，她生得一双飞扬的凤眼，又因为神官的身份总在人前端着，总被人说是孤傲之相，不好相与，而今这双矜傲的眼终于垂了下来，倒显出一份凄楚的倔强来。
她复又抬眸望着李临渊，眼睛里满是悲悯：“若能消解你心中的怨恨，如此，也好。”
李临渊闻言，露出一个近乎甜蜜的笑容来，他拉着风露白走到悬崖尽头，血阵已经顺着崖际蔓延下去，浮动在深渊的云气之上。
“师姐，”李临渊亲密地拥住风露白在她耳边呢喃，“你知道吗？传说是骗人的，龙渊下面根本没有什么天启的龙脉，那是师祖和始皇杜撰出来糊弄世人的。”
风露白看着李临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有人跟我说，龙渊底下镇着的是轮回，只要跳下去，就能回到过最想回去的时光，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回到最简单、最快乐的时候。我并不信任那个人，可这一次，我想赌一把他说的是真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临渊并不回答，而是抱着一丝希冀问道：“如果回到过去再来一次，你还愿意做我的……师姐吗？”
风露白垂下双眸敛住情绪，狠心道：“我会在你变成祸及苍生的妖孽之前，亲手杀了你！”
“哈哈哈……”李临渊闻言放声大笑，“你啊，你啊，我怎么忘了，你就是这样一个冷血薄情、心如寒铁之人！师姐，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满口苍生道义的样子，你是天启的神官，为国、为师门、为他太子李昭明，偏不为我，明明我才是……才是……”
“罢了！”他忽而自嘲地一笑，松开抱住风露白的手臂，“师姐，我们彼此这般憎恨，来世还是莫要再见了，我放过你……不过，你也别想和李昭明在一起！”他说着猛然欺近风露白，在她左耳上咬下一个深深的齿痕，“风露白！你身上有我的印记，就是我的人，你要带着它活下去，看到它就要想起我，想起我才是这个世界上，你最憎恨、最厌恶的人！”
李临渊说完，凄凄地癫笑起来，眼角含着一点湿意：“师姐……我看着你呢，我会看着你，你别想忘了我一个人逍遥快活……”笑过了，他低下头，又用谁也没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至少，别那么快……”
李临渊最后看了风露白一眼，掌下生风，把人推离断崖，而自己向后一倒，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风露白踉跄着倒地，被赶上来的李昭明扶在怀里，风露白顾不上他，爬起来拼命地往崖边跑去。
“渊儿——”
云层中荡开一层血色，风露白喉间腥甜，伏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凶剑煌灭沉入深渊，天光骤暗，风云色变，风露白向龙渊下望去。
重重云海受到牵引，盘旋着下沉，崖底乱石飞溅，草木倒翻，正被一片巨大的黑暗漩涡吞噬，再这么继续下去，它迟早会吞噬掉整座九黎山，吞噬掉山下的百姓，甚至吞噬掉整个天启大陆！
风露白抬手召出了自己的法器，白绫清濯。先前她没有灵力，形同废人，清濯一直藏在她身上不得召出，而今李临渊死了，压制的她灵力随之消散，她这才得以恢复。
想到这里，风露白的眸间闪过一丝痛色，纵然相互憎恨至此，她对李临渊终究不是全然冷血的，那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相依为命的师弟啊……
她握着白绫站在九黎山巅，血痕和污泥并未让她显得肮脏，反而给予她一种破碎却坚韧的美感。风露白闭上眼睛，调度灵力，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充盈着她的身躯，她摸了摸左耳流血的伤痕，沉声对李昭明说：“渊儿沦落至此，终究是我这个师姐失职，他闯出来的祸，我来替他收拾。”
李昭明飞扑上去：“露白，别做傻事！”
风露白后退半步，在李昭明的嘶喊声中，扬起白绫决然地跳下了断崖。
云海翻腾，撕裂的大封重新弥合，李临渊身死，风露白殉封，这一场长达七年的闹剧始于九黎山，也终于在九黎山全部结束了。
山间微雨绵绵，唯有白樱永远也不知愁地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师弟养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