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嘎嘎 你们妘家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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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腾起了热浪，冲天的火焰在空地上熊熊燃烧，四散的烟气使围坐着的八部贵族们个个眼含热泪，大君那双因年老而垂驰的鹰目转向裴晋安，含笑道：“贵使昨夜睡得如何？贺兰部的招待还周全么？”
他操着雍州雅言，谈吐得体，显然是费心学习过，裴晋安亦笑着回道：“有劳大君关切了，昨夜睡得很好。”
“那么，贵使愿意看一看我们有穷氏招待客人的方式么？”大君问道，他偏头看了看裴晋安身后的卫士们，目光在他们威武的明光甲上略一停留。
此时使团众人都随大君和他的八部贵族们围坐一起，这里是一处马场，不远处便能看到如乌云盖日般的马匹奔腾在草原上，往西看则是慕舆王庭之外的高耸石墙。大君没有把使团请进王帐，而是在远郊燃起了大火，奴隶们学着雍州贵族出行时那样在地面铺上厚厚的丝绢，放置丁香木的案几，银质的餐盘纷纷端了上来，是冀北秋天难能一见的鲜果蔬菜。
裴晋安失神地抚着桌上的青铜酒爵，听到大君的问话，猛然回神：“大君安排就好，我们客随主便。”
大君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移到他手中的酒爵：“是我有穷氏的酒不够好么？贵使看了许久，却不愿意去尝一尝。”
“不、不，只是一时失神罢了。”裴晋安忙站起身将酒爵举至头顶，对着大君敬道：“请。”
但那一口酒下去他就呛住了，满脸通红地咳嗽起来，大君哈哈大笑起来，“贵使，不要勉强。”他自己举起酒爵一饮而尽，身便侍候的奴隶便及时提着银壶来续上，奶白色的酒液滑落在杯中，溅起温润的奶香。
“这是五畜酒吧？”姜忘举杯抿了一小口，入口味甘，随后便翻涌上浓烈的酒气。“贵部酿酒的技艺比之从前精进。”
大君微微笑了一下，“姜先生谬赞。”他扬了扬手，身边的亲卫便起身离席，“请贵使一观我慕舆部男儿的骑射。”
奴隶们从远处的马场牵来了几匹马，亲卫挑选了最健壮的那匹黑马，在它的尾巴上坠了长绳，绳子上捆着一只草靶。他退后几步，呼喝一声，黑马便撒开蹄子疯跑，几乎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慕舆部的勇士们骑马在后追逐，不消片刻，甚至没等黑马跑出众人的视线，长箭便插满了那只草靶。为首的勇士扶住马鞍半蹲，凌空一跃便落在黑马之上，有穷氏各部的武士随即大声喝彩起来，如雷般的呼喝声使雍州的卫士们面色发白。
大君略显得意地看了一眼雍州的使团，如愿看到裴晋安脸上的异色，“贵使以为如何啊？”
他昨日方恭恭敬敬接过皇帝的诏书，俯首贴耳，温和得不像一个曾经叱咤草原的枭雄，今天却立刻露出了獠牙，裴晋安打了个哆嗦，肩上搭过一只手，有力地扶住他，好使他仍然保持挺拔的身姿。
姜忘面色不变，仍是一副笑脸，开口便称赞道：“早闻慕舆部的威名，现在一见果不其然，不过这便是有穷氏迎客的方式吗？”她话锋一转，咄咄逼人：“大君耀武扬威，是在恐吓我等么？若是想与我族武士比一比骑射，陛下正陈兵伊敏河畔，大君可前去一试！”
“慕舆雀绝无此意。”大君对上姜忘的态度便软和下来，他在座上弯了弯腰，指着那名骑着黑马的勇士，解释道：“请姜先生不要误会，这匹马是前些天从野马群里带出来的马王，慕舆雀愿意将它献给皇帝陛下，作为一点小小的心意。待今年冬天过去，便派人赶着羊群和牛群到冀南作为朝贡。”
那黑马正撅起蹄子腾跃，试图把身上的勇士扬下去，大君尴尬地笑了一下，道：“此马野性难驯。”他拍了拍手，便有数名披着白纱的少女从各处涌了出来，围着篝火跳起了舞，大君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贵族们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粗犷浑厚，洋溢着轻快与欢乐。
姜忘听不懂有穷氏的语言，但看大君热情喜悦的面庞，直觉是首迎客的歌谣，她暗自戳了戳裴晋安，低声道：“裴兄，怎么还看着杯子发呆？有什么不对么？”
裴晋安低声回道：“……酒爵上刻了铭文，这是冀南裴氏祭祖的礼器。”有穷氏看不懂古老的华族文字，便以为这是普通的酒杯，随意拿来使用了，裴晋安摩挲着酒爵，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姜忘愣了一下，问道：“是被有穷氏劫掠来的么？”
“冀南裴氏已灭族了。”裴晋安说，“五年前有穷氏趁我国中大乱，屠了边境十二城，就连妇孺都不曾放过。”冀南裴氏与河西裴氏同宗同族，而他在五年后出使仇人的部落，看到了祖宗的礼器，却不敢置一词，甚至还要胆战心惊，唯唯诺诺以自保性命。
姜忘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无措地移开目光。这时大君已经唱完了迎客的歌谣，放开声音道：“诸位，我慕舆雀是真心要归顺大周朝，有穷八部也都应当以皇帝陛下为尊，以伊敏河为界，从此不准轻易冒犯！”
短暂的沉默后，贺兰懿率先站了起来，沉声道：“贺兰部愿以皇帝陛下为尊。”其余六部的大汗便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宣誓忠心，姜忘冷眼看着，心底嗤笑，这帮蛮子向来不讲信用，说过的话风一吹就散了，如今是膺服慕舆雀的凶名，待慕舆雀一死，那时恐怕又要反目。老老实实在河谷种田，实在是对他们一个美好的规划和希望，就要看慕舆雀在剩余的日子里怎么安排了。
她沉思着，斜刺里伸来一只手夺走了她不知不觉递到嘴边的酒爵，妘沂低声斥道：“你还喝？”
姜忘一惊，方才觉察到上涌的醉意，扶着头一阵天旋地转，在身边人的惊呼声中栽倒在桌子上。
※※
“九郎，到天启了。”
嗣初迷迷糊糊中被摇醒，婢女春儿为她束好散乱的头发，轻声道：“咱家的开国公府在胜业坊，咱们先住在那儿。”
嗣初动了动身体，四肢立时传来痛意，她呻|吟着直起腰，问：“我们不进宫去吗？”
“没有父母大人在时，未婚夫妻是不能会面的。”春儿撑着额头，昏昏沉沉回道。范阳到天启有数千里之远，他们接旨后即刻便出发，奔波颠簸了半个月，方在立秋之后数日赶到了天启。
“差点忘记了，陛下如今还在冀州。”嗣初挣扎着坐起来，掀起帘子问车夫：“什么时候到胜业坊？”不留神瞧见交错而过的高头大马上一位黄衫少女，一时间竟楞在那里，喃喃道：“世间竟有这样秀致的人物。”她这话只是出由心里的感叹，哪知黄衫少女耳尖，把她的话都收进耳里，一收缰绳便拦在马车前，指着嗣初道：“好一个登徒浪子，你是没有瞧见过女人么？”
嗣初涨红了脸，跳下马车，拱手惭道：“是我冒犯了，请娘子饶恕。”
“我要是不饶恕呢？”
嗣初道：“那便听凭娘子的责罚，在下绝无怨言。”
黄衫少女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啊，你就请我去天启最好的酒楼吃个酒赔罪，如何？”
嗣初面露犹豫，抬眼去看春儿，春儿摇了摇头。车夫见这黄衫少女孤身一人，不欲与她纠缠，马鞭一抬喝道：“阿郎莫同她饶舌，此女是讹上你了，咱们快走！”
黄衫少女冷冷的道：“拔了你的舌头！谁稀得讹你们这帮泥腿子。”她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嗣初，朗然道：“也罢，就算我出钱请你去，免得叫人以为我是贪图你这顿酒饭。”
车夫瞪圆了眼，正待骂回去，嗣初喝道：“你和春儿先去给祖父、母亲递了消息，就说业已平安抵达天启。我与这位娘子去吃一顿酒便自行回府，不必你等操心！”
她平日里和和气气，一副文雅公子的做派，但发起脾气来颇学得几分上柱国的威严在，车夫当下便缩了头不敢说话，春儿迟疑着看了黄衫少女一眼，道：“我随九郎一同去。”
“不必。”嗣初摆手拒绝，她见那黄衫少女要跳下马来，慌忙伸手去扶，不料那少女灵巧地踩在马镫上避开她的搀扶，稳稳落在地上，不悦道：“你这人实在不知分寸，哪有当街便去搂抱陌生女子的？”
嗣初急道：“我又冒犯娘子了，这、这……”她虽然少年英才，天生慧根，但此前在冀州一昧读书，养在深宅里也不曾出去，加之自己原是女儿身，对男女之间的界限不甚清楚。当下便深深地作了个揖，道：“娘子说的是，在下冀州的泥腿子，真不懂天启这里许多的规矩，请娘子责罚。”
黄衫少女问：“你们是冀州来的？那么远，来天启做什么呢？”
嗣初踌躇片刻，如实答道：“是送我来天启完婚的。”
“你有亲事了？”
嗣初涩然，“父母之命，不敢不从。”又道：“请问娘子，天启这里可是男女大防严苛么？不能叫我坏了娘子的名声。”
黄衫少女这才正式去打量她，见这冀州的少年一身衣袍尽是皱褶，却身姿挺拔，双颊瘦削，却神采飞扬，生的一副清俊的面目。微微一笑，道：“不必担心，你我二人在此耽搁许久，可瞧见有什么人看我们么？”
他们停在这一条大道宽阔异常，似乎能容纳数十匹马车并行，来往行人马匹络绎不绝，确实没有人向她们投去一星半点的目光。嗣初讶然，黄衫少女牵着马往前走，她也跟了上去，道：“京城果然不同寻常，我们冀州纵然地方宽阔，也没有什么城池会修如此宽阔的道路。”
“此乃朱雀大道，盛时九州诸侯来朝，自然要修建宽一些。”黄衫少女道，自前面一个路口转进去向西，走过两个槛道，前面豁然是一处极尽热闹繁华的坊市，两人在入市处验了身份，黄衫少女熟门熟路引她往里走，嗣初边走边好奇地四处张望——只见这路两旁尽是店铺行肆，金银行、席帽行……她吓了一跳，见一个壮实汉子正立在铺子外‘铛铛’打铁，脱口问道：“天启城的百姓竟能买卖铁器吗？”
黄衫少女见她楞在那里不肯走，伸手去挽她的臂弯，笑道：“那自然是官府经营，什么人来买也都是登记在册的，铁器营生自陛下即位之初便收归国有了。”
嗣初被她挽着，初时未觉不对，点头道：“是这样啊。”猛地回神，发觉她的臂膀和自己的贴在一起，偷眼去看，黄衫少女殊无异色，心里暗想：原来还可以这样亲近的，那为什么之前我去看她一眼，说了一句话，她便不依不饶要我请客？
两人穿过卖绢帛的许多铺子，打前面便是一排一排的食店、酒肆，嗣初远远瞧见一座酒楼拔地而起，在一众平矮的房屋中其外显眼。定睛再看，挂在门前的灯上写着：葛氏酒楼，便猜到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了。两人一踏进去，食物馥郁的香气便盈满了鼻尖，一名清丽的女子笑迎上来要去挽二人的手，黄衫少女连连避开，道：“葛娘子，请上几样热菜，再要一角的酒来。我们上去说话。”后一句是对嗣初说的，嗣初忙跟在她后面，两人在窗边坐定。
嗣初掖了掖袍角，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四天前在驿站换的，总疑心有些味道，不由稍稍离桌子远了些，局促不安道：“在下妘嗣初，不知是否有幸知晓小娘子的大名？”
“我叫阿兰那。”黄衫少女回道，原来她正是嗣初的未婚妻，当今青宫太子姜逐云。前段时间姜逐云连着几日去中书省衙署巡视，收拿住几个办公时喝茶的闲人，作势要行监国之权问罪，唬得中书令不得不每日搬着奏章到东宫去，一边批一边听候她的数落。又过了几天，她适应了妘沂不在的日子，不禁动了歪心思，便趁着午后皇城换防，威逼太子左卫率把她放出宫来。本是打算骑马去城郊游猎，不想却遇见了嗣初一行人。
嗣初乘坐的马车上悬了一帜妘氏的家徽，车辙上尘土粘结，又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姜逐云轻易看穿了她的身份，料想这个年轻的妘氏少年便是自己的‘未婚夫’，于是便遣退随从，故意为难，有心要见识一下嗣初的人品。见她端方有礼，又生了一副好相貌，心里舒了一口气，隐隐欢喜起来——她从来也没有过和同龄人平辈相处过，母亲送的侍童见了她只会作揖，伴读们也从来不敢正眼看她，更别说这样自然平等地说话了。
“阿兰那。”嗣初复述一遍，道：“可是意为清净心？”
“正是的。”姜逐云讶然，“你也读过密教的经书吗？”阿兰那是武烈帝赐予女儿的乳名，宫中也只有几个人知道含意。
嗣初道：“略读了一本《文始真经》和其他一些杂书。”
“这书如何？可教了秘术吗？”姜逐云追问道。洪熙帝令封密教后虽未在九州禁止密教的经书流通，但宫中却是一本也没有，她尚且记得武烈帝——就是她的父亲在位时，宫中的秘术师有很多，会变数不清的戏法。
嗣初低了头，微微有些害臊：“我只是喜欢读书，还从未见过秘术师呢，更遑论学到秘术了，书中是不记这些的。”
“哦。”姜逐云有些失望，这时酒菜已上来了，她殷勤为嗣初倒满酒，劝道：“快尝尝这个，好喝着呢。”
嗣初端着酒杯，犹豫片刻，道：“我不会喝酒的，我从来没喝过。”妘氏武将世族，奉行饮酒误事的道理。她十五年的人生中除了元日祭祖象征性抿一口，还从未正经喝过酒。
“没干系的。”姜逐云循循善诱：“这个酒不醉人，你尝尝嘛。”她期待地看着嗣初。
嗣初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把酒杯送到嘴边，又抬眼看她，一咬牙灌了下去。这梨花酿是春天陈酒，市井小民酿造没有宫里那样的器具，只寡淡有个酒味，香气要更胜一筹。但就这样，嗣初一杯猛地灌下去，不多时就觉得头晕眼花，热气涌到眼眶上，面庞通红通红的，眼前的人也分作两个来，她指着姜逐云，口齿不清道：“你、你过来一下……”
姜逐云忙站起身凑过去，嗣初抓着她的衣领子，往她怀里一倒，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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