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旧人 陛下要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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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仲微捧着茶盏，跟着宫人走在含元殿的宫道上。他是来为皇帝奉参茶的，洪熙帝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时常在含元殿待到子时，长此以往必然身体虚空，太医署自觉为皇帝着想，便常常进献补药。可太医署在皇城之外，来往不便，只好把这个在皇帝面前混脸熟的机会让给常驻皇城的尚药局了。
孙仲微前几日才遭崔美人一通脾气，得亏老身子骨还算健朗，回去喝了些生姜水便无大碍。今日得了御前送茶的机会，哪顾得上暮春的晚风有多凉，颠颠往含元殿来了。
含元殿宫灯一路不断，竟亮如白昼，迎面走来内侍监谢素并一个玄青深衣的年轻男子。谢素见到孙仲微，叫住了他：“孙奉御，不必往前了，陛下今日早早歇息去了。”
“谢中贵人提点。”谢素是皇帝面前得眼的人，孙仲微先向他行了一礼，道：“这参茶端回去也是浪费，您拿去喝了吧。”
谢素笑道：“可不敢，陛下的参茶哪怕是泼了去，我等下人也不应染指。”他是看出孙仲微有意讨好，不动声色拒绝了。否则这一杯参茶，话说不上这么严重。
孙仲微吃瘪，面上还是笑着：“中贵人说的是，那我便走了，告辞。”
“诶。”谢素叫住他，转身向一旁的青年道：“姜先生，这位是尚药局的孙奉御，今日值守，您同他一路往思政殿去吧？”又对孙仲微道：“这位是云上宗的姜先生，蒙陛下召见，夜间留宿思政殿，孙奉御便顺路带去吧，也省的我再跑一趟。”
那青年道：“有劳孙奉御。”
孙仲微自然是不能拒绝的，他拱手道：“姜先生有礼了。”
这座皇城已很久没有云上弟子踏足了，孙仲微走在那姜先生一旁，忍不住想，自从陛下令封密教，云上宗便在冀州隐退，也不曾派人来为陛下登基庆贺，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云上弟子了。如今姜先生的到来，是否说明云上宗已然承认了陛下为正统呢？
“孙奉御常常来为陛下奉茶么？”
姜先生同他搭话。
这倒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孙仲微便实话实说：“陛下公务繁忙，时常忘记休息，太医令便送了不少补汤进来，由我尚药局代为奉送。”
“陛下勤政如此，孙奉御辛苦了。”
孙仲微摆手道：“哪里，份内的事情。”
思政殿本就是为值守皇城、或因皇帝召见晚归的大臣所设，多的是空室，孙仲微将人领到，便要离开，他尚需值守在尚药局中，整夜不得休憩。
“孙奉御。”
那位姜先生唤他一声，孙仲微回过头，耐心道：“姜先生？”
姜忘踌躇片刻，道：“你近日身体上好么？”她想问你这些年好么？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没有告老？近日是家中遇上什么难处了，要去讨好近侍？
孙仲微觉得莫名，但毕竟人家是一番好意，便道：“多谢姜先生关心，我近日好得很哩，人是越老越精神！”
他略一拱手，提着灯笼，逐渐没入了黑暗。
长长宫道，姜忘只能看到一点橙光，飘飘荡荡地远去了。
她怅然叹气。
孙仲微是前朝老人了——称呼自己的臣子为前朝老人，个中滋味不足为道，早在她还没封王时，彼时只是一名太医署学子的孙仲微便一直照拂她，后来她被立为东宫，孙仲微又跟去侍奉，到她登基，孙仲微便被提为尚药奉御。
后来夷族南下，她率众臣属退据邺城，宫中一派混乱，很多宫人散逃，匆匆间也忘了带上孙仲微。
却不想一隔数年，还能旧地逢旧人。
※※
妘沂早早回未央宫躺下了，这是极不寻常的，自从她入主雍州改朝换代，几乎没有一日是从含元殿清醒着出来的。
她抱着自己都不明白的热忱投身政务，也许是想向天下证明女皇也能做得很好，也许是想证明……那个人的选择没有错。
妘沂有时会停下仔细去想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当初在冀州接到那个人遗诏时，她只觉得荒唐，姜氏为九州之主已有上千年了，哪里是说让给异性便让的。
可形势容不得她犹豫，部下的将领们几乎是迫不及待集结大军，要打着旗号杀回雍州。
姜氏宗亲虽分封各地拱卫雍州，可世袭罔替多年，大宗对小宗的影响越来越弱，妘氏打回雍州时，勤王大军才从各地慢吞吞出发。
妘沂既觉得好笑，又不免悲哀。
那个人在邺城苦守一月，没有望到一丝勤王军队的影子，她是在绝望中死去的吗？
而妘沂赶到邺城已是城破后两月余，断垣残壁满目疮痍中她问副将：“先帝的遗体呢？”
副将为难道：“臣已命人搜遍沙场，也安排处理了禁军的遗体，却没有看到一具……应为先帝的遗体。”
时值严冬，战死在邺城的两千禁军得以尸身完好，妘沂哈了一口气，雾气蒸腾在眼前，她将手拢进大氅中，淡淡道：“在城外为他们立座碑吧。”
那一年冬天是真的冷啊，妘沂率军入主天启城，在空荡的皇城游荡，这座姜氏千年的荣耀从此便要改姓妘了，不知恭帝泉下有知，会不会被他的好“儿子”气活。
夷族的军队是冲着皇帝去的，那个人退守邺城后立即放弃了天启城，转而猛攻邺城，而邺城那么多世家大族来不及反应，便被困守城中，随后便化作夷族大军的粮食了。
妘沂统御九州的速度比她设想的还要快，有先帝的遗诏在手，有数十万冀州军为盾，有‘妘’这个氏族的荣耀为她证明，更有为昊天厌弃的先帝在前为例，姜氏宗亲便一并被排除在皇位正统之外了。
纵然各地仍有不和谐的声音的出现，在妘沂接回姜逐云立为太子后，便也逐渐消失了。
前朝世族几乎被夷族屠戮殆尽，姜氏宗亲也不能构成威胁，自昊天将九州权柄赐予第一位姜氏人皇起，再没有皇权如此集中之时。
那个人将大好江山献于她。
妘沂猛然睁开双眼，宫室中一片寂静，她侧耳静听，屏风外宫人轻微打着鼾。
她于是记起今日沐休，不必早起去上朝。
她疲惫地闭上眼，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云上弟子姜忘。
姜忘……论起相像，还是崔袂更胜一筹，若是换上相同的衣服从远处看去，崔袂是能以假乱真的——只要她的腰再挺直一些，做出那个人睥睨的姿态。
可姜忘的眼睛是多么像啊，就连神态，似乎因那一双眼也相似了起来。
妘沂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可又忍不住去想。
那个人究竟还活着么？姜忘会不会是她的转生呢？
但姜忘看着已有二十余岁了，她自邺城失踪也不过五年。
妘沂不愿去细想了，她翻身下榻，一点动静很快使候在外间的宫人惊醒，鱼贯而入为她洗漱穿戴。
宫婢为她挂上常服腰带上最后一枚带钩时，谢素候到未央宫外。
妘沂看了他一眼，问道：“姜忘出皇城了么？”
谢素道：“卯时刚至，姜先生便跟着大理寺的人出去了。”
赵国丞相令裴早被移交大理寺，藏在大理寺监，大巫日夜为他治疗却不得进展，妘沂去看过他两回，其人已是浑浑噩噩，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如今请这姜忘以秘术查探，只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毕竟她令封密教后，雍州一时半会竟找不出第二个秘术师了。
穿戴齐整，宫外早有步辇等着，妘沂照例是要去含元殿处理政事。
路过桂宫时她挥了挥手，小步跟在一旁的谢素立时贴耳上前，却听妘沂道：“谢卿，若是朕想要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该当如何？”
谢素道：“陛下御极九州，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
妘沂叹了一气：“话虽如此。”她回望了一眼桂宫：“你着人去大理寺等着，姜忘一出来便带到桂宫，他师弟那里……你就告知姜忘是自愿留下，让那鲛人自行回云上吧。”
陛下要留住姜忘。
谢素自无不可，欠身道诺，便匆忙抄了小道离开。
这情形早在他见过姜忘那一双眼之后便有预料，因此倒也没有过于诧异，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便着人去办了。
姜忘这双眼若是讨得帝王欢心，自然是他的福气，就算皇帝要强行留他在后宫，他又有什么怨言呢？谢素想。
怪就怪他生了这一双如此相像的眸子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旧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