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基因》寒棠

13、挑衅

　　刘主任临走前对谢非说：“小谢，吴雨的情况不太对劲。”

　　谢非想点烟的手停了，他拧眉看他：“怎么说？”

　　刘主任脸色沉重：“说不清，就按照她那个病来说吧，症状不该是这样的。她目前的情况看起来要严重得多，我觉得吴雨需要再进行一次系统的心理评估。”

　　谢非一愣：“重新进行心理评估？你的意思吴雨可能不是躁郁症？”

　　刘主任摆摆手：“现在我也无法判断，所以才建议你们再做评估。你们局里自己看吧，我就是建议啊，小谢。”

　　刘主任走后，谢非叼着烟，正在角落里发呆。

　　程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刘主任的话没说全。”

　　谢非转身，眯起眼：“什么意思？”

　　程墨说：“躁郁症的症状的确不像吴雨这种表现。吴雨的情况从表象看来更像是妄想症。如果是妄想症，以她对万洪文的厌恶和惧怕，这些潜意识里的东西很有可能是幻觉。如果是这种情况，你们这次的催眠就是无效的，因为你们无法判断这是她真实的记忆还是自己潜意识里杜撰的。”

　　程墨看谢非眉头紧锁，顿了一下才又说道：“还有一种情况，吴雨这所有的表现，也有可能是伪装的。”

　　谢非精神一振，走近他，摘了烟，问：“你确定吗？真的是装的？”

　　程墨双手插进口袋：“谢队长，我说了是有可能吧？要不你们下次给她上测谎仪试试？”

　　谢非不爽的啧了一声：“下次？等吴雨醒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测谎仪这东西也不是绝对的，我还是想想能从万洪文那套出什么吧。”

　　程墨：“不管怎么说，吴雨这边，在她做心理评估之前，我们还是得做点什么吧？所以方便的话，麻烦你把吴雨的就医及治疗档案给我看一下，你们应该调取了吧？”

　　谢非挑了挑眉：“有，谢队长又不是第一天当警察，这点东西能落下？”

　　谢非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甩给程墨：“这是备份，医院你懂的，为了保护病患隐私，能给备份已经不错了。”

　　程墨接过病例备份，刚扫到封面，眼神骤然一缩。

　　启明精神健康疾控管理中心。

　　这个是……
　　赵文奇开的医院。

　　程墨快速翻开病例。

　　越看到后面心理越疑惑。

　　吴雨一年前在这家医院治疗，当时的病症判断确切写的是双向情感障碍，也就是躁郁症。

　　程墨捏着病例，眉心微蹙。

　　谢非在一旁发现程墨神情有异，轻声问：“怎么了？”

　　程墨指着病例最后一页给谢非看：“不太对。这一年，吴雨的复诊频率正常，主治医生对吴雨的病情描述也写了有所好转。但是为什么在1个月前这次复诊，就突然恶化，直接出现妄想症的症状？”

　　谢非迟疑了一下：“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吗？”

　　程墨冷笑一声，把病例合上：“你问问你的朋友刘主任，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有多大？心理疾病又不是癌症，没有多器官扩散的说法。即使吴雨的治疗无效，没有好转，也应该是躁郁级别加重。而吴雨现在的情况，除非是她这一个月内遭受过极为严重的刺激，但是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也极小。”

　　谢非一手抵住下巴，沉思半晌：“如果一开始诊断就有误？”

　　程墨微微一笑：“那这位陈医生，可就摊上事儿了。”

　　谢非想了想：“可是据我们调查，这个陈一平除了跟吴雨是医患关系，他跟万洪文、沈芸没有任何交集。如果不是他的医术有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故意的，那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谢非卷起袖子，长舒一口气，头痛道：“还是得再见一面这个陈一平。”

　　程墨放下病例：“我去吧，你把陈一平的联系方式给我，心理医生最会察言观色，我去比较合适。”

　　谢非听了这话，笑意渐深，他俯身看程墨：“程墨老师，你在看不起我？”

　　程墨微微后退半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谢非咂舌：“啧，好一个渣男语录。”

　　程墨失笑：“你留着精力应对万洪文吧，那位可是大头。”

　　谢非抬手做了一个不甚标准的敬礼动作：“收到，程墨老师。”

　　**

　　审讯室内，万洪文衣西装革履，时不时地抬手看向手腕的手表。

　　谢非推门进来时，万洪文的视线刚从手腕上抬起，他起身挂起微笑，想去握谢非的手，谢非却避开了。

　　“坐下说，万总。”

　　万洪文知趣，自然地缩回手然后转身坐下：“谢队长，是有消息了吗？”

　　谢非在他对面落座，没急着回答：“万总是刚忙完过来还是要去忙？今日打扮这么正式？”

　　万洪文笑笑：“是等会儿要去参加一个海外项目的洽谈，所以，如果谢队长你有消息了请赶紧跟我说吧，咱们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谢非笑意渐深，却不达眼底：“万总，您的太太，我们找到了。”

　　万洪文眼神一闪，只一瞬间就挂起了兴奋的神情，他搓着手，仿佛高兴得不能自已：“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就知道还是咱们谢队长有本事。她在哪啊？快带我去见她吧。”

　　谢非目不转睛地盯着万洪文，没错过他任何表情。除了一开始的极不明显的错愕，后面的表现简直太正常了，那简直就是一个恩爱夫妻模范丈夫的完美形象。

　　谢非收起笑意，声音冷了下来：“我还没说完，万总。我们的确找到你太太了，不过，是你太太的尸体。”

　　万洪文愣住了，刚刚还张扬的手顿时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脸上神色变了几番，似乎终于找到合适的表情来面对这个消息了，他抖着嘴唇，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问：“谢队长，你……你说……什么？”

　　谢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我说，万总，您今天的会议可能要推一推了，您太太死了，万总，请节哀啊。”

　　万洪文一手捂住胸口，满脸伤痛，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他又猛然抬起头，满眼通红地盯着谢非：“她……怎么死的？谁杀了她？”

　　谢非扬起眉：“万总，我有说您太太是被人谋杀的吗？”

　　万洪文只微微一愣，又恢复神情：“不是被人杀了，难道她会自杀？我太太不是会自杀的人，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谢非双眼微微眯起，神色里带着试探：“万总，您话里话外，倒像是很希望您太太是被杀死的。”

　　万洪文脸上升起一层怒意：“谢队长，我待你客气也是给你父亲几分面子，你说话也得客气点吧？我太太失踪了现在找到了人却死了，我才是苦主，我的怀疑不应该吗？你们不该给我个合理的说法吗？”

　　谢非轻笑一声：“应该。受害者家属的所有想法都合理。要说法，我们现在就在跟你理一理说法。”

　　万洪文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谢非：“我先告诉你，沈芸怎么死的。您的太太死于失血过多。”谢非往大腿上比画了一下，“在这，这么长这么深的口子，大动脉割破了，流了满身的血，她躺在草地上，没人发现她，直到她开始腐烂，蛆虫爬满了她的身体，到处都是，跟她的白裙子融为一体。”

　　万洪文脸色有些难看，像在忍耐什么似的，拳头紧了又松。

　　谢非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割伤腿吗？因为她被人关在了一个狭小的后备厢里，那个人以为她死了，但是她中途醒了过来。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漆黑的地方，她拼了命地挣扎，呼叫，但是没人来救她。她抓挠着，指甲断了，她顾不上钻心的疼痛，她只想出去。终于，那个黑暗终于透进了光，她欣喜地翻身而出……然后，她从高速行驶的汽车上跳了下来，她不仅被割伤了动脉，她的左腿也摔断了，折成这种姿势。她走不了路了，她哭着爬到路边的草丛里躺着，她等啊等……她在等，有没有人能发现她呀……”

　　谢非看着万洪文脸色越发难看，突然笑起来：“万总，你说，你太太躺在那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咋一下被点了名，万洪文惊了一下：“什……什么？”

　　谢非脸上的笑让万洪文心里有些发毛，但也仅仅一瞬间他就调整好状态，他怒视着谢非：“谢队长，你别在这跟我神神叨叨编故事，我太太死了！！你这样跟我讲，是想让我难过吗？你们不考虑受害者家属的心情吗？我只问你，你们找到我太太的尸体，不仅没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且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解剖？你们刑警队就是这么办案的吗？”

　　谢非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盯着万洪文：“没想到万总也是个懂法的人？那我再给万总您展开科普一下，若公安机关认为死者死因不明，我们有权决定解剖。”

　　谢非凑近他一点，眼神锐利：“知道什么是死因不明吗？就是，不排除她的亲属，有谋杀嫌疑。”

　　话音刚落，万洪文就激动地猛拍一下桌子，脸色涨得通红：“谢队长，我太太死了，你们在这跟我磨什么？觉得我是凶手吗？未免太可笑了，你不是说她被人关在车里吗？那谁的车？凶手到底是谁？”

　　谢非对他的激愤无动于衷，不说话，只不阴不阳地笑着看他，那视线如附骨之疽。

　　万洪文终于憋不住了：“把你们局长叫来，我要投诉你！！”

　　谢非一屁股坐下，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别急着投诉我啊。我告诉你啊，你太太被锁在吴雨的车里。但是我很好奇，你说你7点30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吴雨是吧？”

　　“是！”

　　“可是吴雨那天的确去了，而且她说，她看见你和你太太吵架了。’

　　万洪文气笑了：“谢队长，一个疯子的话也能当真？她看见我，那我怎么没看见她？”

　　谢非：“你想好了再说，你真的是7点30回的家？”

　　“你们还要问几次？你们监控也查了，我公司的人你们也问过了，那两天我的行程你们明明白白，你们不去查吴雨，来查我？事实明摆着的，那个疯子才是凶手。谢队长，说话要讲证据吧。”

　　谢非：“好，讲证据是吧。那我再告诉你，吴雨在6点多就从你们小区驾车离开了，后面没有再显示她回来过。如果她6点多就把你太太带走了，你告诉我，你7点30回来吵架的那个人是谁？是鬼吗？”

　　谢非眼神阴鸷，万洪文仰头盯了他一会，突然低笑道：“谢队长，从现在开始，在我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再说一个字，你有证据就直接定我的罪。没有证据还请你们多费心，帮我找到杀我太太的真正凶手。”说完他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扬唇一笑，“你还有20个小时，谢队长，我等着你。”

　　**

　　谢非双手撑在窗台上，眼里蒙着一层寒霜。手指间的烟灰很长一截了，快要燃到烟蒂。

　　他把所有线索又翻查了几遍，一点进展都没有。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这案子还能就这么悬着了？

　　“不烫手？”

　　谢非回过神，他掐了手上的烟，望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的程墨：“回来了？有发现吗？”

　　程墨没回答，反问他：“万洪文这不顺利？”

　　谢非一手插进口袋，轻微地点了头：“嗯，漏洞百出，但是嘴硬，现在还打死不说话了，无奈我们证据不足。”

　　程墨调出一段录像：“陈一平那倒是有一个情况。陈一平没问题，问题出在一个月前那次复诊上，这次复诊不是陈一平接的，他那天这个时间点在接其他患者，所以我们得查明这个悄悄冒充陈一平接诊的医生是谁？”

　　谢非接过录像仔细查看：“你哪来的录像？”

　　程墨神色淡淡地说：“启明是我养父赵文奇开的，我打电话问他要了监控。”

　　谢非笑道：“那好办了，赵教授认识这个人吗？”

　　程墨摇摇头：“不认识，这人戴着口罩和医疗帽，包裹得太刻意了，他认不出来。”

　　谢非暗骂一声：“麻烦。”

　　话音刚落，谢非的电话响起。

　　“喂？我是谢非。”

　　“老大，吴雨醒了。”

　　“好，我现在过去。”

　　“老大，你没必要过来了，眼睛是睁开了，意识没醒。刘主任他们评估了，吴雨这情况需要留院治疗，也不建议我们再审问吴雨，所以……”

　　谢非捏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他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

　　太阳落下又升起，疲惫一整夜的警员却不敢休息一下。

　　谢非正在疯狂地比对万洪文的监控记录。

　　这时，闫志兴走过来：“谢非。”

　　谢非转身，对闫志兴点点头：“闫局。”

　　闫志兴的眼神不经意在程墨身上扫过。程墨转头背过身，走远几步。

　　闫志兴视线落在走廊墙壁上的时钟上：“放人吧。”

　　谢非一惊，勉强地扯起一丝笑：“老闫，这还有时间，急什么？”

　　闫志兴：“还有30分钟，这案子你现在有任何新的突破口吗？所有证据都摆明了，沈芸的死亡是意外。吴雨有没有预谋不好说，现在的证据最多也只能证明吴雨过失致人死亡。你抓着万洪文不放根本没用。我知道你怀疑什么，你怀疑万洪文把人打晕了放在吴雨的后备厢，但是谢非，证据呢？你什么证据都没有。”

　　谢非挣扎：“证据我会找到的，您再给我点时间……”

　　闫志兴摆摆手：“别说了，谢非，放人。30分钟翻不出天了，等你哪天找到证据，再抓他吧。”

　　谢非沉默了一会，便又挂起微笑：“行，您说放就放吧。”

　　闫志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程墨等闫志兴走远了，才上前：“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谢非偏头看他一眼：“不然呢？”

　　程墨盯着谢非离开的背影，面色冷了下来。

　　谢非，我当你是什么有原则的人，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

　　程墨走到外面透气的时候，正好看见站在走廊边抽烟的万洪文。

　　万洪文听到脚步声也转过头来。

　　程墨看着眼前这个得知丧妻的男人，满眼的红血丝，胡茬冒了很长，以往一丝不苟地头发此时也有些乱。万洪文扯起惯有的笑脸走向程墨。

　　“是你啊？”

　　程墨并没有吭声，眼神凉丝丝地盯着万洪文。

　　万洪文笑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一句：“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有点眼熟。”

　　“是吗，我对万先生这样的人物倒是没什么熟悉感。”程墨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被程墨冷呛了一句，万洪文也不觉尴尬，掏出一根烟自顾自点上。

　　程墨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想他真的爱他的太太吗？应该是爱的吧？

　　“你去看过沈芸了吗？”

　　没想到程墨会突然这么一问，万洪文愣了下，随后哑着声答了一句：“看过了。”

　　“你很爱你太太？”

　　万洪文仰着头缱绻地笑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万洪文偏头问他：“吴雨那边定案了吗？”

　　“你很急？”程墨侧目。

　　万洪文一愣，转眼又疲惫又哀伤地说道：“不该急吗？我太太现在躺在你们的冰柜里。你们还没告诉我怎么惩罚凶手，你说我不该急吗？你们不会因为吴雨有精神疾病，就放了她吧？”

　　程墨并没有被万洪文的情绪感染，面色依旧清冷：“不管是谁，不管是否有病，她/他都要负起相应的责任，万先生，节哀。”

　　万洪文摆了摆手，说了句先走了，便转头离开。

　　程墨看着万洪文越来越远的身影，突然开口：“万先生，你知道沈芸怀孕了吗？”

　　万洪文的身影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程墨继续道：“沈芸怀孕3个月了，万先生，她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

　　程墨看到万洪文垂在腿边的右手有点颤抖，半晌万洪文转过身来，一双眼睁得通红：“你不该告诉我，程先生，让人多一份伤痛你很开心？”

　　程墨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摇摇欲坠的男人，只觉得不管是演戏还是突然的真情实感，这个人所有的表现那么真实，那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就太恐怖了。

　　程墨这么想着，就突然扬起嘴角一笑，程墨的眉眼本就精致，此时此刻的一笑，让整个人都带了点娇媚。

　　他笑里带着点挑衅带着点危险：“是啊，万先生，我很开心呢。”

　　万洪文阴下了脸：“程墨，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

　　警局大门口。

　　谢非叼着一只没点燃的烟，双手环胸，斜靠在柱子上，看着不远处院子里万洪文跟几个人搬运沈芸的遗体。

　　万洪文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帮遗体盖好遮布。

　　谢非内心嗤笑，他倒是到哪都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

　　谢非正想着，身后走来一个人，万洪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队。”

　　谢非心里骤然一惊，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万洪文，一时没说话。

　　万洪文笑意不减：“谢队长，这阵子辛苦了，我就先回去了。”

　　万洪文走向院子里的那辆车，刚刚还在搬运遗体的人给他开了车门，万洪文戴上了墨镜。

　　谢非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扫，越扫越心惊。

　　那两人相似的身高体型，遮上眼镜后，一模一样的下巴。

　　谢非脑子里那些东西一瞬间就连接上了。

　　如果这人跟万洪文如此相似，那么那些监控里看到就不一定是万洪文本人！万洪文做了一个局！！

　　他热血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两步跨到车前，拦住了刚想离开的车。

　　“下来！！”

　　万洪文打开车窗：“谢队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万洪文看谢非视线一直死死地盯着开车的司机，他笑了：“谢队长，天热，我太太的遗体等不起。”

　　谢非还想拦，闫志兴在门口吼了一声：“让开，谢非！！”

　　谢非阴着脸，眼里全是风雨：“万总，好自为之，别让我抓到把柄。”

　　万洪文笑得满脸挑衅：“谢队长，多谢，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