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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榜题名时 在地铁里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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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挂在天上,看不见人间的喜乐,不会为了司祺做不出的数学题明亮几分。
已是深夜,对面楼栋的灯剩一盏亮着,隔着玻璃透出微弱的光,司祺不知对面是谁,却下定决心与之较劲,她要比他更晚睡觉。
再刷完一套真题,对面的灯不知何时早已熄灭,司祺合上笔,像活到最后的战士。
躺在床上,腰椎发出咔咔的响动,妈妈的手拍拍她的后背,轻声询问:“司祺,我们把祎祎接到城里吧,他已经五岁了。”
司祺双眼紧闭,装作瞌睡的样子:“妈妈,我很累。随便你们,我明天还有月考。”
司祎是司祺的弟弟,说话结巴,胆小懦弱,他的出生未经她的同意,却处处要她负责。
“我知道你不愿意,全家为了你的学业都在牺牲,我辞掉工作给你做全天候保姆,爸爸在外地打工给你赚学费,爷爷奶奶一把年纪还要在农村带着祎祎,你不能大方一点吗?”
知女莫若母,司祺做出让步,当一只把头深埋土里的鸵鸟,妈妈毫不留情拨开沙土,将鸵鸟丑陋的脑袋暴露在空气里。
事已至此,司祺一把将被子蒙在脸上,声音嗡嗡的,她说:“那就接来吧。”
一滴水洒在司祺脸上,她回过神来,果然如方盛所说,下雨了,剧组工作人员纷纷躲进车里躲避。
吴一林进车里的那一刻忽地抬头,司祺心中一惊,向后退步。
阳光少年蜕变成冷静稳重的艺人,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当年的模样。因幼稚而犯下的错误,能否在十年后偿还?
算了吧,找不到工作的司祺和光鲜亮丽的吴一林怎么可能还会有交集?
好在方盛提醒,司祺多穿了一件外套,并预备一把雨伞,在躲雨的人群里毫不慌乱。
她原是预备将所有杂物打包带走的,因撑伞的关系,如今只能带走一部分,明天要再来一趟。可能还会见到吴一林,司祺不知自己是庆幸还是尴尬。
潮湿的车厢内,挤满灰扑扑的人群,伞尖的雨水滴答滴答,汇聚成一股蜿蜒的水流,司祺目光沿着流水移动,看到让人不快的一幕。
拥挤的人群中,一中年男子在一个小姑娘身后,哆哆嗦嗦,神情猥琐,女孩深埋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环顾四周,其余的乘客似乎都没有发现异样,玩手机,发呆,聊天,各干各的事情。
她走过去,提起雨伞,湿乎乎的伞尖抵住男人的腰部,水渍晕湿一片。
“你在干什么?”司祺压低声音,站在男人身后问道,一边说着话,一边用雨伞在男人腰间戳着。
男人身体一顿,像泄了气的气球,肩膀缓缓塌下来,姿态呈现蜷缩的趋势。
司祺的手机不合时宜响起,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此时此刻,如果是哪位销售员给她打电话,她这辈子都会拉黑那个品牌。
“哪位?”
电话那头的吴一林理直气壮:“是我,吴一林,试试看你留下的号码是不是空号。”
司祺正在见义勇为的档口,哪里有空和他闲聊:“我在忙。”立刻挂断电话,不给对方说一句话的时间。
发现身后的人是一位女性,司祺面前的男人转过身,恶狠狠地拎起她的衣领:“要你多管闲事?臭女人。”
娇小的司祺像一支飘在空中的黑色塑料袋,二人的动作引起周围乘客的好奇,有人举起手机,悠哉游哉做一个旁观者。
司祺一贯是冷静的,她摆明厉害,劝告男人:“一分钟前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你要是不想‘出名’,闹到人尽皆知的程度,最好把我放下来。”
男人松开手。
以防被其他乘客拍到,司祺脱下外套,盖住受害女生的脸,走近她,才听到那女生悄声说:“姐姐,算了吧。”
算了吧?一番好意喂了狗,还真是她多管闲事。地铁到站,司祺头也不回地离开,地铁嘛,等下一班就好了,和白眼狼没有必要多待一秒。
地铁的门一开一合,人群有进有出,上一秒的争执在下一秒烟消云散。这就是海城,这里的人没有记忆,司祺努力留在这座城市的原因就是城市里的群体不会在乎个体,她做什么都无人在意。
“姐姐,你的衣服。”小姑娘追着司祺一同走出来,头上还顶着司祺的外套。
司祺瞟了她一眼,黝黑的皮肤,高挑的个头,是一个时尚的姑娘。
“姐姐,谢谢你。”两个人并肩站着。
司祺不想接话,低着头,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地铁站量产的姿势。
下一班地铁很快到达,司祺进入车厢,女生也跟着她进入车厢,默默地把衣服叠好,低着头站在司祺身边。
地铁呼啸,人群里没有了举起来的手机和探究的眼睛。
司祺长呼一口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抬头说:“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跟着我做什么?”
“真的很感谢您。”
“知道。”
“我还在上学,我不能……”
“不能被拍?不能阻止?不能反抗?”
女生沉默,司祺看着她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混在雨水里。
语气太重了吗?司祺觉得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开口安慰:“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件事到此结束,好吗?”
“可以加您的微信吗?想和您交朋友。”女孩用手背擦拭眼泪,询问道。
唐果又发来两条微信,是简练的名词。
“快递、螺蛳粉。”
“好。”
“支付宝到账五十五元。”
司祺在心里打草稿,琢磨好遣词造句,看地铁距离她的住所只有一站路,方才对身边的姑娘说:“今天的事情对你来说也不是美好的回忆,我只是一个看不过去的路人,你和我今后的生活大概率是没有交集的,我个人认为,没有成为朋友的必要。我到站了,希望你以后好运。”
语速飞快像机关枪,只管输出。
这个姑娘的特征为什么和司祎一样?怎么也长了一对虎牙呢?皮肤黑、个子高、有虎牙的人是不是都怯懦?
吴一林今天的出现勾起了司祺对于老家山城的诸多回忆,地铁上受害的姑娘也不免让她想起弟弟。算起来,她十年没有回到山城了,她怀疑痛苦披着回忆的外衣袭击她。
时间的齿轮再往前拨几年,司祺结束中考,理所应当成为山城的中考状元。放榜的第二天,妈妈要带着司祺回老家接司祎进城。
离开前,司祺妈妈特意做了三天的饭食交给吴一林,嘱咐他如何加热,后者完全不在意他的“厨娘”和“学童”离开似的,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一个哈欠,接过饭盒去补回笼觉。
十五岁的司祺灵魂深处,本能地嫉妒这位吃喝不愁,衣食无忧的大少爷,他的父亲每个月只需花费一些钱财,就可以让司家母女统统围着他转。
从村口到司家老宅的这段路上,妈妈神采飞扬。
“啊呀,兰花,你女儿可是出息啦,考状元啦。”村里的人端着碗,蹲在家门口,大声叫喊。
“娃娃努力,我什么都没做。”
“你们一家子都为了一个女娃娃搬进城里住了,还叫什么也没做?你为她做的太多了。女娃娃,你以后可是要好好孝敬你妈妈。”
司祺一个劲点头,她想不明白,才放榜一天,怎么全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好巧不巧,他们恰好在午饭点回家,村民们齐刷刷蹲在家门口吃饭,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要寒暄几句,司祺羞红脸脸。
在城市里,她的妈妈封闭且沉默,回到村里变得乐于社交又老于世故。是这样的,在村子里,妈妈才是状元游街,她是跟在妈妈身后的装饰品。
爷爷奶奶早就做好一桌子饭菜等待凯旋的二人,司祎,司祺的弟弟,五岁的年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桌上的饭菜。
司祺对这个弟弟不了解,也并不喜欢。父亲是三代单传,司祺作为第一胎是一个女孩,同为女性的司祺与她的妈妈,没少挨莫名其妙的骂。
她的妈妈兰花为了生一个男孩,用尽各种偏方,终于在司祺十岁那年,获得圆满。挨爷爷奶奶骂的只剩司祺一个人。
村小的老师推荐司祺考市里的初中,爷爷奶奶半夜去老师家门口泼粪,在村里破口大骂,指责老师要祸害他们的孙女,去城里学坏。
兰花总比老一辈强,她带着司祺坐上大巴,颠簸几个小时,两个人第一次进城,司祺闻到汽车尾气,误以为那就是自由的味道。
司祺踩着及格线考上了山城一中的初中部,爸爸妈妈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供她读书,爸爸去更大的城市打工,妈妈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年幼的司祎和爷爷奶奶被留在村子里。
饭菜已经冷掉,司祺的心也是冷的。
爷爷说:“你以后挣大钱,不要忘了给爷爷几个子。”
奶奶说:“你弟弟啊,为了你,受了太多苦,小小年纪没和爹妈一起生活。”
司祎流着鼻涕,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奶奶把饭菜在嘴里嚼烂,继而喂到司祎嘴里。
司祺想吐。
吃完饭,爷爷大口大口抽旱烟,奶奶盘腿而坐,妈妈逗弄许久不见的儿子,司祺洗刷完锅碗瓢盆,一个人去河边发呆。
流水潺潺,司祺在无人的角落里找到一处灵魂的栖息地。
“姐姐。”她回头看,司祎向她跑来,预备扑进她怀里。
小小的黑色脸蛋上还有鼻涕未干的痕迹,司祺出手一推,弟弟失去重心,后脑勺着地,重重摔在地上,绿油油的草丛里多了一片鲜红。
司祺在无数个深夜问过自己:
是不是没有这件事,司祎就不会变傻?
是不是没有这件事,他们姐弟关系就不会这么尴尬?
是不是没有这件事,在高考的时候,她的试卷就不会墨汁浸染?
是不是没有这件事,她的命运,吴一林的命运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