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许一世》孙阿猪

2、第二章

　　花街柳巷处，最是繁华。
　　赵琦抬头瞅着那匾额，“喜乐坊”三个大字和门口穿着清凉的姑娘，无一不在告诉来人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你确定要进去？”赵琦仍旧晃着他那把扇子，看着身旁女扮男装的柳淼淼。她一身白色织锦鹤纹常服，衬得那张鹅蛋脸肌肤似雪，虽然穿了男装，不着脂粉，可是那明眸皓齿的样子，怎么看也只是个略带英气的小白脸儿。
　　她还真以为自己的容貌能被这一身衣裳盖住，赵琦无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柳淼淼也握了一把折扇，不同于赵琦恶俗的品味，她的扇面上画的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漫天雪景。她晃了晃扇子，脸上神色有一丝玩味。
　　“为何进不得？”她反问道。
　　共事五年，赵琦知道柳淼淼有个习惯，当别人质疑她的时候，她一旦以反问句回答，就是已经下了百分百的决心，谁也改不了主意。
　　既然如此，赵琦收起扇子打在左手掌心，道：“那走吧，本大爷今夜舍命陪小娘子。”
　　逛窑子嘛，哪个男人能拒绝？
　　柳淼淼狠狠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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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是喜乐坊的门前。
　　一位身姿绰约的男子上下看了看自己的着装。一身墨色暗纹锻衣，在这个织造闻名的缎州稀疏平常，绾发的发冠和腰间的玉佩也换成了普通货色的青玉。确定没有一丝异象，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随从跟上。
　　“都打听好了，确实是这里？”
　　“都打听好了，就这儿没错。”
　　男子点点头，款款前行。
　　身后的随从磕磕巴巴，面露惶然：“三爷……咱真得去吗……要是让……老爷知道了，肯定要责罚属下的呀。”
　　那男子头也不回：“这是旨意，再多嘴，回京赏你三十棍。”
　　随从也不敢再多嘴，生怕自己的屁股开花，只好捂着屁股跟上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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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喜乐坊有喜事。四处张灯结彩挂满了灯笼和彩绸，显得比平日更是红艳旖旎。
　　当家的王妈妈珠圆玉润，笑着一张脸正四处招呼着客人。今晚首秀的美人可是她自己亲自调教多年的，必定能博得众人喜欢，拍个好价钱，给她的喜乐坊大赚一笔。
　　先前她就广撒消息，将这美人的样貌、身段传的宛若飞燕合德，引的江南十州的青年才俊都要来看一看她调教的美人。江南多富商，却也多没钱的才俊，八面玲珑的王妈妈通过客人的穿着和仪态，悄悄地将来宾分成三六九等，引到不同的位置上。 刚招呼着两位公子落座，安排在中等席位上，王妈妈转身就看到 小厮引着一高一低两位公子正迎面走来。这两位公子模样都是极好，高的那位走起来仪表堂堂，长相也是俊朗不凡，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近了看，五官更是英气逼人，一张薄唇勾着一抹浅笑，活脱脱不羁公子哥儿一位；矮的那位就长的柔和很多，皮肤细腻且有一双桃花眼，表情淡漠，虽然身型不高，却有些霸气在。
　　王妈妈凭着多年经验，一眼就做了判断。
　　放荡不羁富贵公子哥陪着他性格冷淡不经风雨的同僚找乐子来了～
　　柳淼淼是第一次来这风月场所，又是个女子，不禁有些拘束；而赵琦显然是个老油条，悠然自得的四处张望，见着王妈妈迎来，“唰”的一声展开折扇，挺了挺胸膛。
　　然而这折扇一开，王妈妈略黑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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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安排在中等席位落座，柳淼淼扶着头叹息一声：“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这把写着破字儿的折扇。”
　　这里的人见人下菜碟，定是看着赵琦手里那把破折扇，以为他们是没几个钱儿的穷商人。坐在这样的位置，对他们今晚的事很是不利。
　　赵琦不以为然：“关我折扇什么事儿，肯定是因为你太矮了，显得营养不良。”
　　柳淼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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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琦观望着四周，见着附近几州有名的权贵来了大半，剩下的也多有富商，悄悄侧身凑到柳淼淼耳旁：“今晚的事我怕会有变故。”
　　柳淼淼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王妈妈的身影，早已通过她的态度基本判断出在场的人的地位等级，心中也有些担忧。
　　“见机行事。”如今她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赵琦打开他那把破折扇假装端详了一会儿，继续小声道：“苏大人泉下有知，看着你愿意如此救她的女儿，应该也会知足。可别为了没把握的事，牺牲了五年的谋划。”随后正着身子扬了扬声音道：“柳兄，你看我这扇子真那么难看吗？我怎么不觉得？”
　　提到苏大人，柳淼淼无心配合赵琦演戏，陷入了一番沉思。
　　苏宵苏大人，原是柳淼淼父亲的下属。那年她父亲突遭罢黜，苏大人仗义执言，不顾父亲的阻挠上书皇上，却触了天子的逆鳞。苏家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男丁全遭流放，女眷沦为贱籍。可怜苏大人身子骨弱，在流放的路上悄然病故。
　　如今父亲虽然已官复原职，只是皇上顾及颜面，仍不肯为牵连的苏大人洗脱。
　　柳淼淼感念苏大人的这份恩情，打探到他唯一的女儿被卖到了江南，就是今晚喜乐坊重磅推出的这位姑娘，苏怡然。
　　天子一朝怒冠冲颜，臣下性命微如草芥。
　　柳淼淼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于今晚能否救出苏怡然这件事，心里很是没底。
　　她这一叹气，引得旁边那桌的一位男子往这边瞅了过来。
　　那男子一身墨衣，也是仪表堂堂。中等坐席之间只隔着一丈之距，赵琦说的话早就听到耳朵里，他一双丹凤眼瞥了眼赵琦手里那把折扇，淡淡回道：“也不怪这位仁兄叹气，”说完还补刀：“确实难看。”
　　收到负面评价，赵琦黑着一张脸，循着声音看向旁边。但看到说话那人的长相，又瞥见那人身后的那位随从，鼓了鼓嘴决定放弃追究。
　　柳淼淼低着头，没有看到赵琦的脸上，划过了一丝沉重意味。
　　**
　　柳淼淼和赵琦的长相很是招蜂引蝶，时不时有穿着清凉的姑娘想来贴贴，都让柳淼淼一个眼刀逼的退散；身旁那桌的仁兄长相也是不错，但是他的随从长的很是凶恶，也就没有姑娘敢来贴贴。
　　是以，宴会开席之时，这四人与身旁那几桌显得格格不入，四个男人独自成团。
　　戏台子上王妈妈眉飞色舞、慷慨激昂的发表着开席演说，今晚的宴席她颇为重视，话也说的多了些，但是台下的人不买她的账，纷纷心急的要求那姑娘快快现身。
　　“我们要看姑娘！”
　　“看姑娘！看姑娘！”
　　“别废话了！让姑娘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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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妈妈悻悻地走下台，圆润的脸上有些黯然。
　　四周灯光呼地一暗，灯笼灭了大半，戏台子上飘起几个小型的孔明灯。赵琦很感兴趣，往前倾了倾身子，发现是有人在楼上拿绳子牵引所致。
　　“原来如此，倒是颇费心思。”赵琦感叹道。
　　那孔明灯缓缓上升，上到离地三丈，戏台两侧琴声骤起。委婉清丽的弦声犹如细雨打在在场人心中。那乐声起初婉转，突然就拔高一个音阶，立时一只水袖踩着那声高音甩在台上，一位穿着重重白纱罗衣的女子碎步上台，伴着琴声舞起了腰肢。
　　琴声时而激进时而悠扬，那女子甩着水袖与琴声十分同步，偶尔一个正面示人，蒙面的白纱却让人看不清五官，只一双杏核眼闪在孔明灯的余光里闪闪发亮，引得台下人一阵惊呼。
　　“啧啧啧，你看看人家这腰！这腿！啧啧啧。”赵琦唏嘘不已，转脸又看看柳淼淼：“啧啧啧。”都是女人差距这么大呢。
　　柳淼淼已经习惯了赵琦的碎嘴子，脸上丝毫没有回应。但是看着台上人一个下腰博得满堂彩，心中也不禁赞叹。
　　赵琦不知道她也习舞，自然也不知道习舞的苦，要达到这样的功力，不知道要挨多少打，受多少累。这样想着，柳淼淼对台上的苏小姐不免心生出很多女人间的惺惺相惜。
　　她拍了拍赵琦的胳膊，引着赵琦往她这里一凑。
　　“这苏小姐我救定了。”
　　赵琦脸上一木，心里突然有些奇特滋味。
　　但是什么话也没说，赵琦点了点头。
　　**
　　那美人一曲舞罢，揭下了面纱，果然是容貌姣好，清丽佳人。只是神色悽悽，仿佛默默反抗这难堪的命运。
　　随后台下一众人就开始准备竞价。
　　喜乐坊的竞价规矩不同于其他教坊，花样很多，不是喊价，而是写在纸上。虽然没有明文写明，但是大家都默认前三排为高等坐席，多是权贵的位置。前三排可无数次参与竞价，三排往后只能参与一次竞价。前三排第一次竞价的平均值确定起拍价，而后所出价格只能比这高，不能比这低。原本柳淼淼若能被安排在前三排，就可以用最低价格拉低起拍价，再重新出价，谁知道赵琦那一把破折扇让事情变得难办起来。
　　也就是说，她现在只有一次机会。
　　起拍价公布为一千二百两的时候，引起了全场的惊呼。要知道，一千二百两已经是三品官员十年的俸禄了。王妈妈拿到这价格笑的合不拢嘴，张罗着后排的客人一同出价。
　　赵琦在纸上写上出价之前，手颤颤巍巍，抖着嗓子想最后确认一遍：“你、你确定吗？”
　　柳淼淼无比坚定地看着他：“快下笔，别废话。”
　　赵琦深吸一口气，非常艰难地写下了“三千两”三个大字。
　　旁边那桌墨色衣衫男子显然出价也是颇高，柳淼淼向旁边瞥了一眼，看他那位一身肌肉的随从同样下笔时右手抖了一抖，墨汁往外溅了一滴，落在那男子的衣角处。那男子并未发怒，只瞅了一眼衣角，又抬头看了一眼始作俑者，那随从感知到目光，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最后的结果似乎出人意料，又仿佛情理之中。全场竞价最高的两桌，竟然都是中等坐席中人，竟然同样，也都是三千两。
　　全场哗然。目光齐聚在他们四人之中。
　　“三千两？！这都得什么人家啊！” “哎世风日下啊，千两只为红颜笑……”
　　“长得还都挺好看，该不会是兔儿爷吧！这么有钱！”
　　赵琦挑了挑眉毛：你才是兔儿爷！你全家都是兔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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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价格出到这等高度，王妈妈已经有些乐极生悲。喜乐坊的小厮将他们请到了内堂。墨衣男子的随从却并未跟从。
　　内堂里王妈妈瘫软着身子，由身旁的小厮扶着她走到柳淼淼身侧，对着他们三人说道：“几位爷，您出的这价格诚意满满，喜乐坊虽为生意场，却更愿意交您几位做个朋友。您也不必再加价，就按照老规矩，让姑娘选，可否？”
　　这个消息对柳淼淼来说，可是万般难求的最佳结果。她侧头看向那位墨衣男子，那男子也看向她。这时柳淼淼才看清楚那人的长相，是极为俊美的一张脸，可狭长的丹凤眼里深邃至极，没有一丝波澜。
　　“在下同意，不知兄台如何？”柳淼淼拱了拱手。
　　那男子仍是毫无波澜的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
　　“装什么装，还不是个色批。”赵琦小声在柳淼淼身后吐槽。
　　王妈妈看事情顺利，半舒了口气，努力直了直身子道：“那几位爷请稍等，我这就去安排，让几位爷都能同明月说句话。”
　　明月就是那苏小姐如今的艺名。
　　待到王妈妈离去，那男子直直的看着柳淼淼，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浅笑，看的柳淼淼浑身不自在。
　　那男子突然向柳淼淼行了个拱手礼。
　　“在下赵年，不知兄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