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许一世》孙阿猪

1、第一章

　　第一章
　　素江之南，缎州。
　　江南多雨，刚刚一场细雨浸湿了地面的青石砖，鳞次栉比的屋 檐挂满了水珠，时不时嘀嘀嗒嗒的落在地面。
　　市井深处最繁华地段，一家店铺门口站满了人，人群簇拥，但奇的是，并无一人喧闹。再定睛一看，更奇的是，竟全是女子，无一男子。
　　一位老妪正带着孙儿路过，看着人堆不禁好奇，以为是有什么新鲜事。
　　“这位小姑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人堆最外围的小姑娘没舍得回头看老人，眼光仍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嘴里挤出三个字儿：“买胭脂。”
　　“啊？”老妪一脸疑惑，后退两步抬头看了看匾额，斗大的三个字，狂草字体写道：沐芳阁。
　　老妪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让整个缎州女子都为之疯狂的胭脂店——沐芳阁。
　　沐芳阁前的众人齐刷刷目光聚在一处，盯着铺面门口一个偌大的炉鼎中即将燃到底部的三支香。随着火光下移，人群中有人开始 有人耐不住性子，推搡着前面的人。
　　终于！香灰落尽！
　　门口的伙计落下了门围，一众人齐刷刷冲进店内，开始抢夺着店内的胭脂。
　　“我要这个！”
　　“给我两盒！”
　　店里的一众伙计受过优秀的上岗培训，尽管客人的手快戳到自己的脸上，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脸上的笑容仍旧温和。一旁的账房先生收着银子，麻利的记账，也是一脸职业微笑。
　　“好的好的，不要急不要急，大家都有份儿。一个一个来～”
　　……
　　赵琦立在楼梯旁的角落，看着店里的货品一抢而空，握着折扇笑意盈盈，转身向后走去。
　　这店铺后面通向一所别院，赵琦七拐八拐，走到一扇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柳淼淼正低头读着一张书笺，阳光透过窗帷洒在如画眉眼和鼻翼，眼波似水，像孩童一样微撅着嘴唇，只是眉头微皱，感觉为什么事情困扰。
　　尽管相识多年，赵琦看着她不经意间的小女儿姿态，还是有些心神恍惚，推门的手愣了一秒。
　　听见有人推门，柳淼淼抬头正看到赵琦推门的动作顿了一顿。
　　“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书笺。
　　赵琦觉得略微尴尬，打开他手里那把折扇扇了几下，扇面上几个狗爬一样的字，巧巧能分辨出是“日进千斗”，品味恶俗到让柳淼淼无语地垂了垂眼皮。
　　赵琦对她无语的表情早已免疫：“今天的货也是一扫而光，又得入账好几百两银子呢。”赵琦挑着眉毛道。
　　柳淼淼“切”了一声，把手里的书笺折好塞到袖子里：“我出的货哪回不是卖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赵琦撇撇嘴角，兀自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问道：“又是京都来的信？”
　　柳淼淼点点头：“大哥来信说，皇上近日身体欠佳，已经多次暗示父亲让我尽快与太子早日成婚。再过两个月就是太子弱冠，来信提醒我尽快做好准备回京。”
　　赵琦脸上神色凝住，拿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道：“那你要回去了？”
　　柳淼淼“嗯”了一声，“也该回去了。”
　　她盘算了一下，距离那一场事故，已经过去了五年光景。
　　五年前，前任太子突然暴毙，一时朝野大动。自己的父亲身为丞相也受到莫名的牵连，一夜之间被降为三品太守，派往江南锦州，离京的路上又遭人暗害。那夜逃亡中自己落下山崖身受重伤，因缘际会被赵琦救起。
　　后来托赵琦的福与大哥通起书信，三人都觉得柳家这一串子事儿实在诡异，自己的父亲身为丞相从来不是有野心之人，这些事情似是无妄之灾，又像是有人计划已久。
　　而且那天晚上的追杀，目标更像是自己。
　　于是为了安全也为了方便行事，柳淼淼留在缎州了，大哥陪同父母南下锦州。
　　这一别，就是五年。
　　去年立秋之后，皇上突然为父亲正名，调回了京都，重新做起丞相。只是当年那桩事情仍未查清，威胁尚存。这五年里，她暗中组建了庞大的情报网，一直想要找出当年事情的原委，可是事情错综复杂，她的关系还无法深入到权力的中心。
　　“躲在暗处的人还没有彻底揪出来，你这回去不是当靶子吗？”赵琦喝了一口茶道：“我好不容易救你的一条命，你可别再搭进去。”
　　柳淼淼抿着嘴巴思绪万千。这其中的凶险，她自是知道。但是她也没有办法。
　　她出生时，正赶上了西北大捷，落日时分又紫霞万丈，宫里的命师说她命带祥瑞，天生的兴国兴民格局。于是还在吃奶的年纪，就被指定未来的太子妃。
　　尴尬的是，当时的那位太子大她2岁，两人年纪也还相配。如今这位……却又比她小了2岁。
　　柳淼淼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口气：“皇命难违啊。”
　　“啧啧啧，”赵琦摇头晃脑，“咱就是说，也不知道那比你小2岁的太子爷，能不能看上你这个老姑娘。”
　　戳到她的痛处，她起身夺过赵琦的折扇，敲了一下他脑袋。
　　“要你多嘴！”
　　赵琦头上挨了一下，捂住脑袋一脸委屈：“我又没说错……”
　　柳淼淼刚想张嘴教育一下他女人的年纪不能提，门外急急忙忙冲进来一个伙计，神色慌张，气喘吁吁。
　　“不好了不好了，齐公子又来闹了！”
　　柳淼淼和赵琦双双皱起眉头：这天杀的猪头，又来闹事了。
　　伙计口里那齐公子是缎州知府家的公子齐田，长得呲牙咧嘴，还是个好色之徒。偶然见着柳淼淼的容貌垂涎三尺，两次上门来要厚颜无耻的要柳淼淼给他当妾，都让赵琦挡了回去。气的那猪头在店里撂下狠话，说一日不把柳淼淼嫁给他，就让沐芳阁的生意做不下去。
　　算上今天，齐猪头已经闹了五回了。
　　“你们没和他动手吧？”柳淼淼表情淡淡的问道。
　　“没有没有，都听掌柜的吩咐，离得远远的，没起冲突。就是齐公子手下的人把店里东西都砸了，客人都跑了。”
　　赵琦一听脸上露出怒色，骂了一声“靠竟敢砸我东西”就要往前厅冲。柳淼淼一只手拦住他：“先别和他撕破脸，稍忍一忍。我一会儿亲自去对付他。”
　　赵琦一挑眉毛：“事情妥了？”
　　柳淼淼嘴角一弯：“当然。”

　　等赵琦大步走进铺面里，店里的客人早就吓得没了人影。店里的伙计按照吩咐站成一排，都是瞪着眼睛敢怒不敢言。齐田带来的七八个地痞流氓把货架掀的横七竖八，胭脂盒碎了一地，地面上全是胭脂粉末，红通通散了一片。赵琦咬了咬后槽牙，握着折扇的手紧了又松。
　　齐田满脸横肉，正搬了张椅子翘着腿坐在门口，左手里盘着一串珠子，见着赵琦前来歪嘴一笑，活脱脱一个得意忘形的小人。
　　“赵掌柜，你们想清楚了没有啊？”
　　赵琦看着那张猪头脸就想吐一口唾沫，但是想着淼淼的嘱咐，还是忍了忍脾气。换了一脸谄媚上前打个哈哈：“哎哟齐爷～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热血呢～又带着弟兄们来练身手啦？”转头对着账房先生又是愠怒的骂道：“不长眼的！怎么也不知道给咱齐爷和弟兄们上个茶呢！”
　　齐猪头和那帮五大三粗的手下听着这话愈发得意，一脸胜利者的小人模样，直让店里的伙计看的很是难过。
　　哎，一向主意多的掌柜的都没办法，果然民不能与官斗。
　　账房先生送上茶来，赵琦恭恭敬敬的给齐田递上去，一脸笑意：“齐爷您喝茶。”随后打开折扇，狗腿一般给齐田扇着风。
　　齐田满意的眯起了眼，接过茶碗，露出一口黄牙：“还是掌柜的有眼色。”喝了一口茶，“柳小娘子呢，想清楚没？”
　　赵琦看着齐猪头满脸堆笑，眯着眼睛不说话，只是扇风的那只手微微用了些力。
　　“要我说，她就是糊涂。你说，跟着我吃香喝辣不好吗？一介商女，还能有比我更好的选择？”
　　赵琦握着折扇的手关节逐渐发白。
　　“一个女人，成天抛头露面，还和男人合伙做生意，我都没嫌弃她不守妇道，她还犹豫上了！她也不去打听打听，整个缎州有多少女子想嫁给我，我都没看上！”
　　赵琦脸上的笑意不减，折扇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店里的伙计们看着赵琦露出的神色，都微微低下头。
　　掌柜的眼神里……那是杀意啊……
　　齐田说了一通觉得口干舌燥，干了那碗茶水，不耐烦的站起身来：“好了好了别扇了，你妹妹呢，快让她来见我。”
　　这些年来，为了怕外人多嘴，赵琦一直宣称与柳淼淼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赵琦刚想着再拖拖时间，就瞥见一角绿色裙摆走了过来，嘴角歪起一丝邪笑。
　　“见过齐公子，淼淼有事耽搁了。“
　　柳淼淼款款走来，一身淡绿色荷花曳地裙衬的身段玲珑，裙摆随步伐摆动，摇曳生姿。一张鹅蛋脸浅施脂粉，桃花琉璃眸中三分浅笑一分不屑，走上前来微微一拜。
　　”哎呦！“那猪头看着柳淼淼的两眼瞬间色眯眯：“我的美人儿，可算见着你了。”噌的站起身来，就要上去摸一把柳淼淼的脸。
　　柳淼淼忍着恶心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猪蹄：“齐公子，淼淼来是有事和齐公子说的。”
　　齐田自觉无趣，垂下手“哼”了一声，背着手道：“莫不是又要唐推我吧？”
　　柳淼淼并不作声，只使了个眼色，让伙计们都去了后屋。齐田见状也退散了手下。
　　柳淼淼欠了欠身道：“淼淼心中有一夙愿，需要借一借齐公子的力。只要齐公子能为淼淼做到，淼淼无有不从。”
　　猪头齐田喜出望外，没想到一向冷冰冰的美人竟然松了口，一仰头鼻孔冲天道：“你说!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柳淼淼垂着眼捏起袖子：“齐公子不知，淼淼还有一个亲生哥哥柳小龙，我们兄妹二人走散多年，淼淼若要成亲，自然是希望能与家人团聚，让家人一起见证淼淼的喜事。还希望齐公子能派人，帮淼淼寻一寻我那哥哥。”
　　齐田疑惑的看了眼赵琦：“你还有个哥哥？”
　　赵琦强忍着喷天的笑意，点头道：“是我弟弟，家母改嫁之后所生。”
　　齐田觉得此事有些麻烦，脸上有些犹豫。
　　柳淼淼观察着齐猪头的表情，赶忙说道：“齐公子不必担忧，淼淼早已打听到哥哥就在一百里地的清州，一日来回就能到。清州人口不过千数，必然很快就能寻到。”
　　齐田本来就怕事情太麻烦还办不妥，耽误自己抱得美人归。柳淼淼这么一说，忙拍着大腿说：“行！这事爷替你办了！等找着你哥哥，你可不能反悔！”
　　柳淼淼笑着眯起眼睛：“必然不能。”

　　看着齐田豪气的离去，赵琦终于忍不住冲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猪头上当了哈哈哈哈哈！”
　　柳淼淼看着赵琦笑的样子，心里也很是开心，嘴角一抹浅笑。
　　哪有什么亲生哥哥。那柳小龙前几日绑了清州知府的小舅子还撕了票，刚刚被抓入大牢。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书信来看，他还有一个同伙。现在清州知府正暗中调查这个事情，如果齐田这个时候派人冲进清州四处打听柳小龙的名讳，可真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琦笑完了在柳淼淼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来，愉快的晃着那把折扇道：“以后终于看不到那个猪头了，舒服啊舒服～”
　　柳淼淼睨了他一眼：“我看你明明给人家扇扇子就扇的很开心嘛。”
　　“呸，还不是为了拖住他，”赵琦翻了个白眼：“让本大爷给他扇扇子，他也配？”
　　看着他没好气的模样，柳淼淼只觉得有趣：“我们也是运气好，我本以为事情还得再过个半月才成呢。没想到这么顺利。”
　　她原本计划搜罗些证据交到知州处，将齐田的父亲拉下马。却没想到搜罗证据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么一桩小事，赶巧那杀手姓柳，正好可以利用利用。
　　柳淼淼看着一地的残骸感慨道：“可见人不能作孽。”
　　赵琦笑着晃了晃扇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随后又想起些事情，柳淼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让这猪头一砸，我们最近也怕没什么生意了，不如今晚你陪我出去一趟。”
　　赵琦：“什么事？”
　　柳淼淼看着赵琦，清澈的眼眸里饱含笑意，带着一丝少女的狡黠。她很少笑的这么开心，让赵琦有些看呆了眼。
　　“今晚，你得帮我去抢个花姑娘。”
　　“嗯？”
　　赵琦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