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伊始的光辉 我的青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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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春一概是黑暗的风暴」……
这句话是春在十二岁那年读到的，如今她依旧谨记着它，如同在心中铭刻情人恒久的誓言；而同时，春又对此嗤之以鼻。
她的青春不是黑暗的风暴，世上绝不会有一个人拥抱着黑暗的风暴而活，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神话般虚无的存在，例如耶稣、太阳神。
因为风暴是宗教上的幻影，是谁都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倘若将它转换为人世质朴的语言，春更愿意说，那是一种“黑暗的钝刀”。
钝刀，枪炮，匕首，铁锤，高枝剪，火炬，钢管，拳击手套。
一切具有攻击性的器具的概念。
谁都没有见过风暴，但大家都见过钝刀、钢管、火炬，但若说“我的青春一概是黑暗的钢管”，那未免太过滑稽，听着像学校门口讨人厌的暴力不良。
春因此认为，世界是需要宗教的。
宗教的意义在于为文学当牛做马……
“那个，12347，是你吧？”
一到声音打断了她脑内宏伟的构图，春微微抬头，发现是个体态娇小的少女。少女看着同她差不多大，面貌憔悴，衣装凌乱，嘴唇病态得泛白。
12347，是春在社交网络上的昵称，取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深意，仅仅是脑内突然浮现的一串预兆般的数字。一二三四七，跳过了五和六，散发着一股神秘的疯狂感，仿佛波德莱尔那句意义不明的诗。
春很喜欢它。
网络昵称被人喊出来，她没有一丝惊慌失措。春也认识眼前的少女。
去年，她们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论坛上相识，女孩名叫“北极兔”，读高中二年级。
在春的印象中，北极兔是个举止奇怪的文学少女（春自己也是个奇怪的人），听说一直遭受着父母的冷暴力，因而言行透露着微妙的丧气，这一年里她们聊得很投机。
她们之所以在现实里见面，是约好了要干一件事情。这件事是非做不可、关系到灵魂和思想的重要的事——自杀。
十一月四号傍晚，北极兔在邮件里的措辞濒临崩溃：
「To 12347:
-----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这样下去，还不如死掉算了！让他们后悔不好好对待我！-----」
春从这一番悲哀恳切的言辞中，汲取到了幸福的魔力。
目睹着好友的不幸，她反而开始痛恨起北极兔，这样的少女，毫无疑问就是那种坚信“青春一概是黑暗的风暴”的女孩。
「To 北极兔：
-----不如去自杀吧。我们一起。-----」
她编辑了这封邮件。
春下定决心，她要杀死北极兔。用自己心灵的力量狠狠咒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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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动长谷川春赴死的东西，并不是北极兔惹人厌恶的天真，这充其量只能算一个可憎的导火索。
春今年十八岁，在一所私立高中读书，一个月前，在医院被检查出怀有身孕。
从那时候起，不知是孕期反应，还是精神枢纽被腐蚀的缘故，她的眼前时常出现噪点，密密麻麻的小黑斑，众人喧闹的声音全部游离于双耳以外。春感到十分痛苦。
但这种痛苦，并非□□切实感受到的痛苦，而是精神反馈给她的灵魂的苦难。
她开始耳鸣，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她慢慢变得健忘，记忆中尽是奇怪的空缺。
春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突然想起了腹中小孩的父亲是谁——织田贺，她的国文老师。
对，没错…就是织田老师……空缺的记忆被一块拼图合上了。
织田老师在办公室里，源自中年男子的诱惑的声音，用言语为媒介，褪去她身上的衣裙。
春遭遇了恶魔，就这么简单。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一个不太相熟的国文老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躺在昨天的试卷上，双腿高高举起，春看到了自己少女光洁的肌肤……不对，她看不见自己的皮肤……那这皮肤究竟属于谁呢？
春仔细思考起来，肌肤，试卷，一支红笔，中年男子。
啊……她知道了！一切都茅塞顿开了！
既然少女的白胳膊不属于春，那就必然属于桌上的红笔！
春莫名开始干呕，趴在医院门前大声吐起来，地面的呕吐物也在变幻着形态。红色揉杂在白色里，春雪一样的色彩。
红笔被耗尽墨水的上端，露出一截空荡荡的透明的部位，那就是它的小腹吧。
织田老师在陶醉地亲吻笔端。她继续回忆，那日所看见的白嫩的肌肤，红笔内红彤彤的墨油，在它美丽的表层覆盖着一层淡粉色……
这是多么迷人！
春痛骂起红笔来。它何故在织田老师面前打扮得这么美丽？
总而言之，事情已经很清楚：老师在办公室□□了红笔，而她在一旁观看，所以她怀了孕。原因是红笔滑嫩的大腿、白花花的小腹。
就这么简单。
天衣无缝。
可怜的红笔，
该死的红笔，勾引织田老师的红笔。
春和北极兔去咖啡厅喝了些东西，期间，少女一直埋头痛哭，眼睛红红的，露出一副绝望的模样。离那个时刻不远了，春想道。她要亲手杀掉北极兔。
北极兔止住了哭泣，说道：“我可以叫你长谷川吗？”
“不可以。”春觉得很愤怒，“不可以！叫我春，一定要叫我春！不然就杀了你！”
又是一片白茫茫的噪点。北极兔惊恐的表情，和与她们侧肩而过的干瘦男人，二者搓揉在一起，组成声波般的物体，扎向春的额头。
好痛…
好痛……
春捂住头部，疼得一阵抽气，低头喃喃起来：“果然是这样。我猜得没错，北极兔，果然是这样的……”
“什么？”北极兔煞白的脸变得更苍白了，似乎受到不小的惊吓。
“我说，你这个杂种，装模作样的杂种！”
“……我做错了什么吗。”她显得非常受伤。
春没有搭理她，转身跑开了。今年的十月很冷，但没有下雪，遍地都找不到排泄物般的积雪，真恶心，大街就像厕所。裸露的皮肤上时刻依附着一层干冷的薄膜。
她使劲地、义无反顾地、拼尽全力地向楼顶跑去。
电梯缓缓下来了，打开门，里面走出一对相互依偎的年轻情侣。
看着他们的身影，春突然不急了，她眼睁睁等电梯门再次闭合，低骂道：“晦气！”
年轻的男女开始接吻，她看见了两条红艳艳的舌头，仿佛动物柔软的颈肉，鲜血淋漓地纠缠在一起。
到处都是倒胃口的气息，春暗自诅咒这对情侣。
犯下幸福之罪的人！
女的那个要被捆住四肢，毒哑喉咙，用悬空的刀一点点割开皮肉，身下摆着惩戒魔女所用的火堆，从脚尖烧到头发，烤焦全身细嫩的皮肤、再被小刀折磨每一根手指；
男的那个要被高悬在众目睽睽下，剥光衣服，让人开膛破肚，往他接过数千遍吻的舌头上扎针，必须要吞下去，曾亲吻过多少次，就吞咽多少根银针。
想到这里，春似乎就置身于现场，眼看女人被灼烧成焦炭，男人被扎得千疮百孔。
但是，即便他们躺在地上的尸体不成人形，仍散发着可恨的幸福的气息。
相隔数千里，两条鲜红的舌头依然在亲吻，两具年轻的身体依然在拥抱……
春又开始耳鸣了，但她忽略了这种无关紧要的身体状况，向楼梯走去。
不常运动的她跑得筋疲力尽，等到楼顶时，小腿肌肉酸痛，胸口起伏剧烈，喘不过气来。
“没关系、…呼，没关系！”春双手扶膝。
没有给自己恢复体力的机会，她顶着一副疲惫的身躯，稍微后退两步，向前拼命俯冲，奔跑。
春紧闭双目，感受到冰冷的风扇了她的耳光。
“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底低吼着。楼顶没有栏杆，再往前就是虚空，虚空之下是车辆、行人，车辆和行人下面是什么？大概是世界之外吧。
世界之外，皆是美丽的虚无。
因为言语无法到达那个地方……这是谁都不能描述的东西，是谁都不能想象的虚空。所以，正是人类所未知的美丽的极限。
跳下去吧！
重生吧！
没有青春这种刺耳的概念，人人都缺乏幸福的能力！
春纵身一跃。
……
长谷川春在熟悉的房间里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跳下楼顶后，就回到了家中。
楼顶……家？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诡异的事情？春毛骨悚然地推开门，只见母亲好端端地坐在餐桌前，神情冷漠，桌上是令人反胃的饭菜，一切都如同原样。
但春知道这不是梦。
她在房内看见了医院的检查报告，说明怀孕的事是真的，约北极兔一起自杀的事也是真的，那么纵身跳下高楼，也必然是事实才对。
面前死掉的那个人是谁，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春思索片刻。
原来如此，是她的肉身啊。她已经死了，却还没有死；已经跳下去了，却又没能跳下去！
这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春侧过脸问那具尸体：“你叫什么名字？”
尸体嘎吱嘎吱地转过脸，被砸得一塌糊涂的前额正在流血，鼻骨已经歪了，整张脸都显露着奇妙的恐怖和美感。它说：“我叫长谷川———”
“只是长谷川吗。”春又问。
“不。”尸体用沙哑的嗓音继续道，“我叫，北极兔。”
“你是怎么死的？”
“幸福……我好幸福……”女尸咳嗽了起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春刚想说话，尸体就消失了，眼前再度恢复了客厅的景象。
长谷川死了，所以春活下来了。毫无疑问，就是这么一回事。
北极兔死了，所以幸福被遗忘了。没错，完美的逻辑链。
母亲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脚边是一条通体黝黑的德牧犬，一无所知地摇着尾巴。许久，母亲开口道：“春，你去做什么了？”
“医院检查。”她回答。
母亲的脸庞被不明的波状物覆盖了，犹如一头可笑的大型狗，黑溜溜的眼珠轱辘一下旋转，紧紧看向春：“生病吗，结果是什么。”
春坦然地拿出检查单：“妈妈，我怀孕了。”
“…………”
她又快乐地重复一遍：“两个月身孕呢。”
望着母亲五官倾塌的面孔，春感到前所未有的畅然，但头却更痛了，噪点越来越密集，在女人原本一片空白的衣服上，渲染着令人目眩的鲜血。
她痛得大叫一声。
女人手臂微微颤抖地站起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走进厨房捣鼓了片刻，拿着一捆电线和一把高枝剪走来。
“过来，阿夏。”阿夏是那条狗的名字。
德牧犬对情况毫不知晓，屁颠颠地走向女主人，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犬类的双眼。
母亲用电线固定住了阿夏的四肢，期间它有轻微的挣扎，但看着主人宛若死去的眼睛，瞬间不再蠕动身体，只是偶尔咧开嘴，从锋利的牙齿后边，泄漏几声犬吠。
瘦弱的肢体被牢牢捆绑，一副作为祭品的身姿，极具动物的神性。
母亲一边绑阿夏，一边还问道：“怀孕……是谁干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织田老师的。老师□□了他批改作业的红笔，所以由我孕育他的子嗣。”春目光紧盯着那条德牧犬说道。
她的母亲取出剪刀，没有对春的言论产生任何反应，将尖锐的侧锋对准狗的手臂。
“妈妈，你要做什么——”她才话音刚落，阿夏发出一声动物性的凄惨的叫声，短小的手臂被高枝剪裁断，由于不太锋利的缘故，母亲反复在它皮肉上研磨。
红红的鲜血淌进黑色皮毛内，色彩一应暗沉，看不出什么不对，唯有刺鼻的血腥味彰显着这场暴行的恶果。
春不知为何，感受到了某种纯粹力量的鼓动，冲过去想要扒开高枝剪，救下可怜的阿夏：“住手！妈妈……不要这么做！阿夏、阿夏！”喊得声嘶力竭。
德牧犬是她和弟弟一起养大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喊、要挣扎，春只是不想阿夏被杀死。
她渴望拯救它，拯救那时刻充斥着黑暗的铁管、黑暗的钝刀、黑暗的火炬的青春。
弟弟。
对了，她有一个弟弟，怎么忘记了。
他从几年前起，就重病昏迷，至今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到妇产科检查身孕时，她还特意去看过弟弟。冰冷的病房，冰冷的床铺，冰冷的手臂......
就是这样的，没问题。
一个年幼的弟弟，与春有着令人作呕的幸福的记忆。
毫无问题。
春发出如同被伤害的小兽般的声音，母亲并不理她，用剪刀将阿夏的肢体砍下血淋淋的一截，白骨头安静地蜷缩在血液间。
阿夏的哀鸣更重了，被电线束缚的身体不断扭动。章鱼在□□后就会死。
啊，章鱼？原来你是章鱼呀。
“我都没发现，你居然不是狗，是只可爱的章鱼。”春莫名笑了，袒露两排洁白的牙齿。狗的四肢全部断裂。
母亲仿佛最残忍的刽子手，一点点割裂阿夏的腹部，它的内脏像奶油一般流出来，粉嫩的器官，皮肤。
这是在□□吗，德牧犬看起来好幸福。
哭得很幸福，叫喊得很幸福，筋挛得很幸福，流血得很幸福。
“妈妈——不要！不要再继续了！”春脸上是刻薄的笑容，却控制不住地哭着哀求，那表情好似滑稽的马戏团演员。
剪刀搅动肠肉，粘稠的血液流淌了一地，阿夏姿势怪异地躺在地上，没有手脚，头也被砍去，温热的尸体庄严而神圣。
春已经哭不出声了。她只是默默流泪，就像小狗默默流血那样，一直哭，直到死为止。
母亲起身离去，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口。
春抱着阿夏沉重的尸体，到厨房拿来一柄菜刀，泪流满面地切开它的血肉。刀锋的触感仿佛棉花糖，很柔软，又牵连着筋肉，十分富有食物般的韧性。
她悲哀地碾碎它的身体，将细碎的肉沫放进盆内，不顾手指会变得脏兮兮，挖开阳台一个盆摘的泥土，往里面埋进全部的肉沫。
棕色的花盆顿时一片鲜红了。
这是阿夏的棺材，动物柔美神圣的躯体被端上太阳神的餐桌。
春再次哭了，她紧紧抱住盆摘，失声痛哭。
阿夏，阿夏。
我们的春天结束了。
耳畔的白噪音再也伤不到春分毫，她深刻地亲吻了花盆，然后咬下一朵花瓣，最后用牙齿咀嚼，从头到尾，完整地吃掉了一株花。
从花蕊到根部，没有一丝遗留，满嘴都是潮湿的泥土，发出绝望的撕咬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伊始的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