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欢贼

1、雨后的城市，寂寞又狼狈。 路边的座位，它空着在等谁。

　　扎完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韦荷揉揉酸胀的颈椎，起身关电脑，检查柜子抽屉，关饮水机，一切太过流程化，每天如此，枯燥无聊却又容不得一丝马虎。因为办公室人已经走的差不多，节约起见，宽敞的更衣室只亮了三分之一的灯，韦荷换下深色的西服套装，挂好上锁。她探身看了看格子间，还有同事在加班，于是她轻轻关上门转身进了电梯。
　　韦荷看着电梯镜面中的女人，头发仍然束得井然有序，但乌黑的眼圈还是将她的劳累暴露无遗。
　　很快下到了一楼，她穿过无人的大堂，高跟鞋扣出阵阵疲惫不堪回响。当班保安是小刘，他看见韦荷，忍不住走上前去。
　　韦荷姐，今天又加班？连续好些天了！韦荷无奈的笑笑，小刘啊，楼上还有没走的呢。说话间她抬起手指，在门禁系统按了一下，指纹核对正确后，玻璃门随即打开。韦荷一边向小刘挥手告别，一边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杜乔的电话。
　　能来接我么？我刚下班，就在行门口。韦荷声音里透出困倦与期待。
　　杜乔那边一片噪杂，他说宝贝儿，我在陪老板唱歌，现在还走不开，自己打车回去好不好？别忘了吃点东西，乖乖的，这边一结束我马上回家。
　　韦荷按掉了电话，坐在喷泉台阶上，她把鞋脱掉一半，挂在足尖摇晃。然后回身看着闪亮的LED招牌，那些光鲜的字体，一遍一遍打出看上去盛气凌人的名称----XX银行。
　　城市的夜晚新鲜又陈旧，亘古不变的是欢愉主题，随时更新的是骗人把戏。韦荷自嘲的笑笑。她已经不在乎杜乔是否说实话，婚姻里的聪明女人懂得拿捏，但是如果这个女人连怀疑都懒得再有，那就不是聪明，而是绝望了。

　　彼时手机震动，韦荷低头看看来电显，是杨梅。
　　杨梅口齿不清地说了一个酒吧，拜托韦荷去接她。韦荷早已熟悉这样的救场程序，所以她不紧不慢，她知道如果这时立刻赶过去，自己一定会被杨梅抓住，听她错乱颠倒的把最新恋情和遭遇从头到尾讲述一遍，那种感觉正如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形容的一样，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盘绕。所以最好是晚些再去，那时候的杨梅已经找人倾诉完毕，睡得不省人事了，而自己只需要打车把她扛回家就可以。
　　杨梅说的酒吧离她并不远，于是韦荷决定步行过去，同时在路上买点吃的，她斑驳的肠胃，一直陪她加班到现在，却从中午开始就没有得到任何犒劳。
　　韦荷叹了口气，弯腰套上鞋，很快就没入阑珊的夜色。

　　途经KFC，韦荷点了汉堡和牛奶，坐在临窗的位置，饶有兴趣的听身后一对恋人争论房贷问题。年轻的女孩额头光洁，把手机放在桌上，一遍一遍计算本息。最终，两个人达成共识，贷款是必须的，同时还大声感叹，银行挣钱可真容易啊！韦荷咽一口牛奶，想想最近上浮的利率，想想自己刚刚做完的个贷放款统计，不由得苦笑，对于大多数工薪阶层来说，飞涨的房价就是那个做不完也醒不了的噩梦。
　　擦擦嘴巴起身，韦荷一口气走到了杨梅所在的“后谷”。
　　这是一间泰式风格的酒馆，置满墨绿色大叶子植物，金色墙壁和宝蓝色刺绣桌布，颇有格调。看了一圈，才找见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杨梅。她身边坐了个中年男人，在韦荷说明来意后，他见到救星一般感激。他指着杨梅，用憋足的中文说，我是这里的老板，这位小姐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我怕有什么意外，就过来询问，结果被她拉着不放，非要听她讲故事。男人万般无奈的摊摊手，我的中文不好，只能让她一直讲。
　　韦荷无比同情的答谢了这个可怜的泰国人，付了钱，拖起烂泥一般的杨梅走出“后谷”。
　　扶着杨梅，两个人步履蹒跚，歪歪斜斜走在已近午夜的街头。
　　红绿灯已经不工作，只有黄灯一闪一闪作为警示。偶尔有车辆驶过，碾过路面发出“刷刷”的声响。杨梅忽然开始大哭，她拉着韦荷在无人的斑马线上跳舞，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韦荷肩上。她尖利的叫喊，吓跑了路边的流浪猫。
　　韦荷看见不远处的榕树下有一排长椅，无声无息，掩映在路灯里表情落寞。

　　韦荷努力把杨梅领到长椅上坐下，此时的杨梅渐渐恢复了意识。她抹一抹哭花的妆容，说小荷我亲爱的，谢谢你，我还想在这里睡一会儿。韦荷没有说话，她把杨梅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示意她放心地睡，不要多话了。
　　韦荷看着很快熟睡的杨梅，一时间思绪翻涌。
　　杨梅本来不叫杨梅，她是韦荷的大学室友。因为家在农村条件不好，上学的时候一直很自卑，对这个冷漠的城市充满恐惧和排斥，于是发狠学习，毕业时以优异的成绩在证券公司谋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从此整个人开始走向另一个极端。工作不到两年，就被大户室的有钱人包养，将青春和理想抛到脑后，终日挥霍无度。接着把名字由杨红梅改成了杨梅，硬说红梅叫着又土又俗气，不利于她的发展，必须改成杨梅，这样喊起来才够妩媚。
　　奉献了最风华的光阴，杨梅以此报复当年没有得到的尊严。如今的她已经转变为资深金丝雀，深谙生存法则，风情而冷酷。
　　这时候韦荷的手机响了两遍，因为包被杨梅压住，她不忍吵醒这个极度疲倦的女人，于是任由它响完。韦荷默默听了两遍铃声，孙燕姿刀片一样的声线，反复吟唱……风停了又吹，我们都不太完美，梦做了又碎，我们有几次机会去追，不晓得爱为什么又稀少又昂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