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后》SSmily

6、守望 我放下茶碗

　　我放下茶碗后走了出去站在老妇人身边，老妇人站在门边的木栏杆前眺望远方，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富士山的山腰，眼前是一片祥和的樱花园林，这种感觉仿佛像是被樱花海托起来了。
　　老妇人偏头看我，说：“你穿着和服的样子很好看，很抱歉，这是我爱人的衣服，落灰几十年了，但我这里只有我爱人的衣服适合你穿，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我想毕竟你是一个一心寻死的人，应该不会介意自己穿什么吧。”
　　老妇人的声音总是有种拨乱人心的感觉，像一位久居隐世的文人墨客。我再次欠身道谢：“当然不会，非常感谢你救了我。”其实我的内心并不欢喜。
　　她笑道：“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感激，如果不是因为萤火虫，我大概也不会救你了，死亡是一件很伟大很勇敢的事情，我觉得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我将看樱花的视线转向她，有些迷茫，又很想寻求答案。
　　老妇人会意，答道：“今早我没有开店，本来想在院前小睡一会儿的，没想在打盹时被一只小虫子痒醒了，这里的天气不应该出现萤火虫的，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萤火虫这样的生物了，而且还是在白天，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是那只萤火虫在我面前绕着飞了很久，赶都赶不走，似乎想要我帮忙做什么事，于是我任性一回，跟着他找到了你，那时你已经被冻得昏迷了，我叫了我们店的两位先生背你到这里的，我想大概大自然不希望你死，或者，已故的什么人在保护你吧。抱歉，不会吓到你吧，我信佛教，讲求世间缘法。”
　　我的内心剧震，忙问：“请问那只萤火虫还在吗？”
　　她似乎又笑了，嘴角有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不在了，当我找到你时他就消失了，其实他能坚持带我找到你已经很费劲了，人都受不了这样的天气，又哪里是小虫子可以受得了的？”
　　我的目光黯淡下来，心中已经了然，于是换了一个话题，“先生也会相信这些吗？”
　　老妇人大概第一次听到有人喊她“先生”，脸上笑意更深了，转头说：“这座山好像真的有灵，我住在这里快五十年，见过很多奇妙的事情，我相信大自然的一切，他涵养我们，给我们带来生命和勇气。富士山是日本子民的神山，我希望你也可以体会到这里的美妙，或许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们一起看向远方，那是夕阳照耀，冰与火在天际相互交叠，色彩缤纷得任何颜料也无法完全绘出，天然的造物总是让人感到充满力量，我没有回应老先生的祝愿，我们在余晖里度过了安静的一天。

　　我改变注意了，那位萤火虫大概真的很不希望我去世，那便在富士山让他如愿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先生的院里住下了，付给她的房费她没收，而是指挥我做了她店里的服务员，住多少天便干多少天活儿。
　　先生的店开在这里已经将近五十年了，她在此也常住了约五十年，先生的店不大，是在院子里腾出来的，倒是不像店也不像住所。店里主打天妇罗和清水面，店面早些年每天都开，收费也不高，现在年纪大了有时开有时不开，店里的服务生有两位大叔，就是将我背回来的两位先生，其他的服务生属于随缘招聘。
　　说来真的很神奇，富士山这样的天气可以让这样一个小院子保留了数十年，想来也是福泽深厚。
　　一些游客耽误了回程，或者遇上极端天气，先生便会让暂时无法离开的游客留宿，一些游客会在第二天离开，有的则以干活为房费，我算是一个特殊的客人，简称病号，一连两天发低烧，昏昏沉沉被先生灌了好些药，两天下来身上都散发着药味。
　　第三天时我终于转好了，一大早便看见先生在厨房忙活，院门口的牌子也从“歇业”变成了“营业”，我主动跟随着两位大叔下山领食材，鲜鱼都是从一些老渔夫手里拿到的，从两位大叔娴熟的交流来看他们已经有很久的交情了。期间我们三人在渔夫家里喝了一盏好茶，渔夫装点了一些茶叶让我们带回给先生。
　　一天的忙碌从准备食材开始，我出于感激之情一直想帮助先生打下手，但是在被油烫出来两个水泡后，被先生勒令帮忙切鱼虾、和面和洗盘子了。先生似乎对待任何人都是谦和有礼的态度，即使是不善交际的人在她这里也可以感到亲切。
　　我发现先生好像真的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她像富士山一样纯洁柔美。
　　小餐厅的灶台是传统的日本特色桌台，食客坐在围成圈的木桌上，先生在木桌中间忙活，做好一份菜便会直接递给食客，一起享受天妇罗的美味。尽管先生的脸被火熏得通红，但还是微笑着专心于做食物，带给人单纯味蕾上的享受。
　　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两位大叔已经下了山，他们在山下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每天工作完成便会回家，不出意外情况便不会在院内留宿。
　　我和先生拿着熏酒在榻榻米上聊天。
　　先生说起两位大叔是她收养的小孩，但她不希望和他们住在一起，从十八岁以后就叫他们自己下山生活了，小伙子在外打拼了很多年，有了家庭和事业，现在退休了，先生的身体也不大妙了才允许他们俩当服务生，我答“怪不得他们和你很像，闷闷的时候很可爱。”
　　先生笑的弯起眼角，“他们不像我，很像我的爱人才对。我的爱人就是很闷，一点也不会说情话，但总是会傻傻向我表达爱意，比如说经常做天妇罗给我吃，在门前种下红豆，可惜红豆树我没有照顾好，最后还是枯萎了。”
　　先生陷入了回忆中，目光里满是柔和，她接着说：“我的爱人和我相爱了三年，后来他从军了，战争爆发了，便再也没有回来，这里是他的家，但很久没有人住了，于是我在四十八年前搬过来了，一直学着做他做给我吃的天妇罗，一直到现在，很多人都说我的天妇罗很好吃，但他一次也没有吃过。”
　　我安安静静听着，一直保持沉默，这样的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爱意用简单的言语表述出来，这样的遗憾，这样的错过，没有人会不动容的。将近半个世纪，我无法想象先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先生看着我笑，喝了一大口熏酒后说：“你的爱人也离去了，是吗？其实我当时一点也不相信他死了，并没有音讯传来，便一直等在这里，期盼着下一秒他出现了，我想你比我绝望很多，因为你知道的是一个事实，比我残酷多了。”
　　我垂下头，眼中的泪花打着转，“其实您在住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诚实的孩子总会很吃亏的，好像是某一天清晨的时候我的内心的一根弦就突然断了，我能猜到的一些事实。后来我就搬来了这里，富士山有灵，这么多年了我总是觉得他就在富士山的另一边，我们各自安好，相互守望，富士山给了我这样的勇气，我一直觉得我挺幸运的。人在遇到过绝望以后，面对其他的事情都可以认为是一种幸运，我想你可以尝试一下。
　　我没什么立场让你活下去，但是我还是想说，这里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当然不会介意你笨手笨脚的。能遇到一位和我一样的人非常不容易，隔了半个世纪也才遇到你，这是我的幸运，还挺希望你可以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太婆说说话的，但是我依然尊重你的决定。
　　想来你应当很辛苦，阴阳两隔的滋味很不好受，我至今还不太能习惯。”
　　我的眼泪还是掉下来的，但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和的神色：“我早就想好了的，先生，在离开之前，可以跟我讲一下你这些年遇见过的好玩的事情吗？”
　　先生了然，便也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好呀，我觉得最好玩的时光大概是和我的丈夫一起度过的日子。
　　我认识我爱人时才十五岁，那时我在艺术学校上学，学的是素描和风景画，有一次军校的高年级学生来我们学校学习交流，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他拿着书坐在我的斜前方，我拿着素描本正在对着书本学习，看见他时一时失了心绪，后来忍不住照着他的脸描了一张速写，天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一直瞧着一个男生的，但他真的很阳光很帅气。
　　后来他起身，并没有看我，我以为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还松了口气，可接着他便走过来递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同学，可以借我看一下你画的我的画吗？我想你一定画得很好看。’
　　那时我的脸完全红了，语无伦次递出了那张图，他的回答我已经忘了，但从结果来看很不错。那后来我们我们经常一起在图书馆遇到，我承认我是为了能够偶遇他，那时我们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他看书，我画画，真的很惬意。
　　再后来我们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在校外的联系多了起来，他会带我去吃草莓大福和天妇罗，送给我很难买到的素描本，会带我去漫画作者的签售会，会带我去看富士山的景和樱花，我依然记得他微笑的模样和给我分享好玩事情神采飞扬的样子。
　　再后来，他变得很忙，我们逐渐淡了联系，军校很忙，我的学业也很忙，想来那段时光只能称得上是亲密的朋友，我们并没有确认关系。
　　那时我们已经认识了两年，我的父母都知道他，也不会反对我们两人的往来，他很体贴很温柔，对我从来都是很有分寸，从未逾矩。但事情发生转变在某次他来我家吃饭之后，那天夜里他和我的父亲聊了很久，聊完时我们一起散步，那时我很想向他袒露心意，但他率先说他待我如亲妹妹，我哭了，他走了，他要去打仗了。
　　我其实知道他喜欢我的，人眼中的爱意是藏不住的。大概是我的父亲不想让我和军人在一起，便对他说了一些不好的话或者让他做了他内心抗拒的决定，其实我都知道的。
　　在我哭着离开的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第二天一早跑到他即将出发的地点等着他，当他背着厚重装备穿着军服却满脸憔悴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突然没有勇气看他了，转身想要离去时却被他一把抱住，他哭了，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爱我，我哭着说等他回来，最后我目送他上了车，他再也没有回来。
　　想来和一位军人相爱真的很艰难，跨越地域与时间来祈祷和守候一个人归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的父亲才那么反对，可事实就是我爱他，我不后悔。”
　　我拿着熏酒的手轻轻颤抖着，忍了很久还是无声落了泪，先生拍拍我的头，又喝了一大口熏酒，醉意上了头，爱意浓到溢满了整个小院。
　　我不知道这样安慰先生，也不明白为什么还会苦苦守在这里等待一个不归人，我也想象不到先生是怎样一个人来到这里，打扫爱人的屋子，学着一个人去生活，学着□□人喜欢吃的食物，学着看淡别人的爱情，守在爱意浓厚的富士山里，却始终孑然一身。
　　世界总有很多答案是无解的，就像我始终不明白我的情绪为什么这么多变一样，在我以为自己不会再难受时我还是哭得泪流满面像个孩子一样。
　　先生抱着我，整个故事下来她却没有哭，大概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感觉。
　　“不要难过了，至少我得到了我爱人的爱，我们没有错过，你也是啊。在他出征以后，我时常会收到他的信，他会亲昵的向我诉说他的爱意，他也会向我表达对子民的同情和对战争的厌恶，我们隔着时空依然可以像情侣一样谈恋爱，他告诉我他想娶我，我哭着点头，隔着纸片，我们已经许下了终生的承诺。
　　其实我说错了一件事，他不是没有回来，我等到了的，在四十年前的一批军兵遗物里面，我收到了一套衣服，外套夹层里面有我的照片和两枚戒指，他穿过的背心的左上侧绣着我的名字，知道吗？当我收到的时候没有难过，而是如释重负，我的等待是值得的，只是我一直相信他没有离去而已。那一天富士山下了很大的雪，我想他已经安息了，他的承诺安全送达给了我。
　　尽管没有找到尸体，但军墓里有他的名字，他是一位值得我骄傲一生的军官。可惜我一次都没有踏进过军墓，可能我潜意识还在相信他还在的事实吧。”
　　我们一口一口喝着熏酒，在雪花四溢的夜里醉了个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