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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的年少见不得人 ...

  •   奉正一年春,唐礼头颅悬挂在东宫正门前的第七天。
      大衍皇宫最中央那座森然的大殿内,高远快速捋了下唐摆摆的筋骨,甩袖道:“资质一般”,赫连笑白皱眉:“那你要何?”
      “唐念年呢?”,高远反问。
      赫连平静道:“死了”。
      高远把袖子笼住脸沉默了片刻道:“实在不行,也能凑合”
      唐摆摆脑袋嗡嗡作响跪在旁边不敢出气,唐念年浑身是血瘫软在地的惨状还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年初一波波动荡来的措手不及,把她生活毁的天翻地覆。一朝之间,天子被囚,皇后被杀,几位皇子联手朝臣率兵直取东宫,东宫血流成河,太子赫连笑白求助近臣唐礼救援,等来的却是唐礼的反叛。一人持名刀斩春连杀太子侍卫近百人,眼见挡不住时,幸有忠臣以命换得出宫搬回被调遣在宫外的红贲,近千人的红贲军立刻掉头一路杀回宫中,以毁天灭地之力击退叛军,太子顺势逼宫天子退位,新皇登基。红贲死伤过半,尤为惨烈,逆贼唐礼当场被乱剑砍杀,割下头颅悬挂宫门以儆效尤,次日唐家上下几十口人被斩。唐礼夫人杜若香被下大牢,一对儿女唐念年和唐摆摆被绑至天子面前。
      几近日落时分,殿内还未掌灯。唐念年背对门外笔直跪在赫连笑白面前,眼前的年轻的天子半身站在残阳余晖内,半身被暗压得殿内深处阴影笼罩着,神情晦暗不明。天子的嘴轻轻开合,唐念年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突然瞥见斜前方一根殿柱后面露出的一片衣角,他瞳孔微震,立刻低下头去,闭眼苦笑,再次抬头时面上已经带着决然的神色。他开口打断了天子,迅速出手狠厉决绝地废了自己一身根骨,天子勃然大怒,立刻下令近侍暴虎施以酷刑,又唤太监冯河将其妹唐摆摆从后面拖上前来。
      唐摆摆是被拖着扔到她哥哥面前的,脸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泪水混着鼻涕躺下来,和眼前人从身体各处不断流出来的鲜血混在一起,她惊骇又无措地尖叫鸣泣着,声音沙哑残破的不象话。赫连笑白嫌吵地皱了皱眉,太监冯河立刻把她嘴堵了回去。她手脚乱踢挣扎着嘶吼着,一双浅色眸子中布满了戾气的红丝。
      “摆摆,活下去” 血不断从唐念年喉管涌出,他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唐摆摆拼命从太监钳制住她的手中扭过头去,看到半张脸浸泡在血里的哥哥对她微笑着这样说道。她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没有亮灯的大殿渐渐陷入一片昏暗,殿前光滑的砖上残留着几抹余晖。
      “摆摆”唐摆摆听见有人温柔得叫她,怔怔得抬头,眼前是赫连笑白的玄色朝服下摆,她呆呆得向上看,看见赫连笑白嘴唇张合道:“唐念年死了,朕下令尸体永不得回大衍。至于你,便在这深宫替唐礼赎罪吧。”唐摆摆煞白了脸张了张嘴,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好像有人掐住了她喉管,脚狠狠踩在她头上碾着,天旋地转,过了一会,听见不像是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哑声音道:“罪臣遵旨”。
      自从赫连笑白血洗皇城登基后,新皇宫中人一直不完备。天子忙着部署宫中守备,朝中要臣,以及边境新将。宫内侍卫宫女太监几乎都换了新人,后宫清宫。
      刚开始的一年,赫连笑白几乎每天忙得见不着人,除了半夜回祈年宫倒头大睡,而唐摆摆白天也被高远捏在手上狠狠练武,晚上一挨着枕头就睡到不分东西。
      高远是有些看不上唐摆摆的天赋,按高远话来说,高不成,低不就,既不是天纵奇才,也没废物到谷底,怕就怕最难的平庸。好在唐摆摆还小,看起来好拿捏,高远先训练苛刻了些。可苦了唐摆摆,从小吃不了苦的怂包一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才,如今天天鸡鸣起床,雷打不动的练基本功,个把月不见何起色。高远左右是急了,去找赫连笑白:“此子不是习武之才,别难为我了”
      赫连笑白忙得早没了耐心:“宫中的花草匠都能把无形的枝扭成虬曲多姿的盆景,高师傅连一个人都教不好?不计较手段都做不到么?”
      高远干脆下了狠手,塑筋洗髓,一切从头开始。一颗洗髓丸,让唐摆摆明白,什么是痛的极致,每根筋脉都如针扎,每根筋骨都如斧凿。一次洗髓,唐摆摆昏过去四次,高远也累,不敢有差池,运功护着。
      高远是有同情过这孩子,可是在这深宫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好死不如赖活,高远这么安慰过唐摆摆。好算一切从零开始,高远也不心急了。祈年内殿深处的武库对唐摆摆全面开放。这武库是大衍自建朝以来就开始设立的,内录天下各路武学,奇门心法,其中一些还是唐礼当年入朝奉上的。
      这天高远把人领到武库,唐摆摆看着这满墙通高的书架小脸一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缓慢扭头看向高远。
      高远眼珠咕噜一转,低头拢了拢胸前衣服不存在的褶皱慢条斯理问道:“怎么,还没学就先犯憷了?你爹的胆识真是一点没传给你”
      唐摆摆最烦他拿唐礼说事,不客气道:“都说名师出高徒,学不好也是怪你”
      高远随即正色道:“杜若香还在赫连手里,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既然你基础虚亏,内功真气薄弱,眼下也没这小火慢炖的功夫给你磨了,咱走个偏门的由外修内,先搭架子再垒高台。从今天起每日在此练那几式挥刀动作,要求手稳刀直各式千下,手抬不起来了就坐下来看书,最少十日一本,旁门左道名门正派都不能落下。晚间赫连会亲自盯着你用功,至于他要叫你干嘛,建议你都顺着他,多半是要把你的性子磨圆了才放出去使。”他倒豆子一般说完这些,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要是想学剑也可以,剑比刀潇洒爽气一些,你”
      “唐礼用刀,我就用刀”,唐摆摆迅速打断他,语气是带着狠的绝不容反驳。
      高远哑了声,点点头不再说话,演示了那几式刀法就坐下来看唐摆摆练了,一手拿着副果盘享用,旁边放着跟长棍。
      赫连笑白其他倒是没亏待过唐摆摆,只除了不准踏出祈年宫一步,其余吃穿用度都跟自己一样。有时候赫连忙到半夜,顾不上吃饭,回祈年宫里就吃小厨房里唐摆摆剩下的饭菜,忙的时候,两个人都打不着照面,虽然都睡一张床上。他对唐摆摆说过,我人就在这,你能杀了我就可以走人,不能就乖乖留下等能走的那天。
      秋后,赫连笑白也整顿好了朝堂上下,宫中新人增添完善,补齐的红贲也重新开始运作。他把注意力换到了唐摆摆身上。
      一般是用过晚膳后,赫连笑白坐案前批奏折,会让唐摆摆搬了小板凳在旁边背书,临自己的字帖,有时候有空了,教唐摆摆下棋。
      唐摆摆的字是赫连笑白握着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刚入宫那会,太监冯河瞥了眼唐摆摆的墨宝,几乎要昏倒过去,“春蚓秋蛇,府上没有教过你习字吗?”按大衍的习俗,六岁早是小儿习字的时候了。但是唐礼平时刑部忙的很,杜若香对两个孩子是相当溺爱,因为唐礼特殊身份,朝中大小官员没有和他交好的,几乎没有同龄人和他们一起玩耍,平日里除了请先生教些基础的文章就没有其它了。唐念年天赋比唐摆摆高,又好学,杜若香几乎是把唐摆摆交给他管教了。所以,唐摆摆的一手臭字是被家里惯出来的。冯河请示赫连笑白要不要请个宫外的先生习一下小楷,以后出了宫遇到有用之时也不会太难堪。赫连笑白听罢,一边撑手侧着头翻着案前的奏折,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她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习字由我亲自来教,至于学的怎么样,不重要。”大殿内微黄的烛火轻轻摇曳着,温柔的光投映在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冷漠得让人无法揣摩。冯河应声后低头退出了宫殿。
      赫连笑白的字有骨力,字画微瘦,笔迹藏锋。唐摆摆觉得甚是无趣,但是不敢说什么,娘亲的命都捏在人家手里,练个字又算得了什么。她的手偏小,赫连笑白手指修长有力,写起字来模样也好看,唐摆摆坐在赫连笑白胸前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移动,白日里挥刀挥的手臂都快折了,哪还有精力学蚯蚓。赫连笑白这时候很少说话,但是唐摆摆总是战战兢兢的大气不敢喘,好像有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一样。有时候夜深了,唐摆摆眼皮子快搭起来,手还被握在赫连笑白手中写字,唐摆摆恍惚间觉得自己像磨盘上的驴,手臂被绑在了磨盘轴上不得解脱,终于撑不住了头一低垂到桌上迷糊了过去,淡淡的松脂墨味萦绕在鼻尖,脸颊上有些湿意,这个时候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了,不管不顾的睡了过去。赫连笑白手一顿,垂眼看了下趴在纸上的脑袋,勾起嘴角冷漠得嗤了一声,继续握着唐摆摆的手写字。
      祈年殿的门窗都关紧了,殿外还留着的几个红贲侍卫轮值守夜。灯火将燃尽时,赫连笑白才松开手,把毛笔送唐摆摆手里拔出来,抱起小孩向内殿走去。第二天醒来,唐摆摆一洗脸,发现脸上还留着墨引子,一抹开,跟小叫花子似的,唐摆摆敢怒不敢言。
      总之铁杵也能磨成针,不间断的练习,唐摆摆的字也学像了个八九分。偶尔,赫连笑白会叫她写圣旨,撑着脑袋坐在一旁,一字一句的让唐摆摆写下来。
      让高远庆幸的是,唐摆摆的态度还算端正,悟性还算尚可,久而久之了偶尔也会在赫连面前不经意夸那么几句,赫连始终没什么反应,可能没有反应是最好的反应,高远偷偷这么想着。
      之后高远干脆让唐摆摆在小厨房灶头拜了师父,一杯黄酒下肚,吹嘘起了自己当年名号,一把饮水剑是天下第二剑,唐摆摆问第一剑是谁,高远抹了抹下巴说第一剑让给自己的兄弟,算是兄友弟恭,唐摆摆立马奉承道:“师父高风亮节,徒儿好生佩服”,被高远一记白眼飞了过去。
      武库位置在整个祈年殿的最后面一间内室。三面环墙,中间墙上一道暗门,剩下的一面墙上开了一大排轻纱雕花窗,天晴时把窗折到两侧完全打开,整座武库内靠着天光就照个通室透亮。而窗外是整座皇宫内能欣赏到的独一无二的风景。平望出去,大片平滑如镜的水色,抬头一看,远处嵯峨黛绿的群山浸在几缕缥缈云雾中,天晴时山水相映,犹如仙人丹青洒落人间。练刀累了,唐摆摆常抱了本书靠坐在窗台上,受着从山间水面吹来的风。因为不允许出殿门,她常年不装饰打扮,一根发带高高束起头发,额前的几缕发须扎不住只能垂到耳侧,露出一张更显懵懂干净的小脸。殿内不准任何侍女进入,生活起居方面除了冯河这个老太监就是赫连照看着。外衣披的赫连笑白儿时的旧衣服,多是淡雅清贵的长袍,因为要习武,高远又给他要了几根襻膊绑住宽袖,笑话她打扮得连外面宫女都不如,活像铺子里干活的伙计。唐摆摆听得时候不作声,晚间习字下棋的时候就跟赫连偷偷嘀咕,搬弄是非。搞得高远有几个月月钱扣得莫名其妙,也不好意思去找冯河问。
      唐摆摆练了两年刀式就坐不住了,总觉得自己应该开始别的了,就按捺不住问高远:“师父,你该不会在糊弄我吧,两年了,能不能教点别的招式,就算学写字也不用横竖撇捺点折钩提连写两年吧”
      高远就等她开口问这句,一副早料到你会这般的模样道:“普天下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奇才,没有哪一个高手是一朝一夕之间速成的。天赋,努力,机遇,缺一不可,你资质较差,根骨一般,幸好悟性尚可,现在又有别人梦寐以求的武库傍身,外加宫内各种珍藏奇药供你挥霍,还不努力勤加苦练,真是天都要为你哭塌了”
      这些话从唐摆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让她继续像傻牛一样劈刀犁地,气得不打一处来,挥起刀满屋子乱砍,地上桌上的书页被她刀风舞弄的哗哗乱飞。
      高远见了笑而不语,慢条斯理捋起袖子,从剑桶中取出一把木剑,走到窗前单脚轻轻一点地,身形平稳得站到两掌宽的窗台上,单手举剑平心静气地向窗外远处一劈,剑气如浪涛般势不可挡地奔腾向远处青山,那群青好像受了无形一掌,从中间开始层层激起绿色波浪,整片青山都在向他的木剑低头,一时间无风的山林树海涛涛,生机盎然,而窗前那片湖面竟然一丝波纹都未曾被激起,其剑气之磅礴精准,令人投地。
      这一剑,把唐摆摆的所有烦躁和不甘劈了个一干二净,通体清凉。在真正的高手名家面前,自己再练一百年刀式又如何。
      高远手剑转过身去,窗外广阔浩然的天光照着他风骨卓然的身姿,他站在群山前朗声问道:“你的刀与我的剑比起来如何”
      唐摆摆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第三年,是唐摆摆领悟进步飞速的一年。第四年,高远终于肯教她真正的武学了,后来也能接住高远几招。至于那些心法秘籍,唐摆摆顶多算看了个表面。高远说这些内功心法必须配上真气流通特定的经脉奇穴运行,每一处走势都有讲究,结果光是真的看懂领悟这些又花了两年时光。高远心疲得头发又白了一半,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唐摆摆的轻功不用他再教了,唐礼算是有先见之明。
      高远在和唐摆摆熟络后,有时候会带唐摆摆半夜三更从武库的小楼梯爬到外面的屋顶上,躺着看月亮。赫连笑白对师徒两人的行为视而不见,既然这天下的主人不作声,那皇宫里的巡夜的红贲更是假装看不见。
      高远说,只有这个时刻,才能骗自己是自在的。站在整座城与天最近的地方,俯瞰众生,好像一掷袖就能飞上青天揽月,与繁星共眠。唐摆摆看着旁边这老头整个人大字型瘫在屋顶上,眼睛亮晶晶又满口胡言,觉得有些好笑。
      偶尔,唐摆摆躺在屋顶看着星星也会悲春伤秋一番:“师父,是不是我真的不适合习武?”高远有些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是唐礼的女儿,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又顿了一下道:“将来你必定大器晚成!”
      唐摆摆没有生气,突然蹦出一句:“我只是怕我哥错付了他的命,现在躺着看星星的应该是他”
      高远沉默半响道:“你哥只想你好好活下去。”接着又一股脑道:“你习武本是无奈所迫,好生按着天子心思行事便是,不要想些旁的乱了心神。等你去了趟江湖回来就会有新的收获,到时候内功真气不会再是问题。或许等到了你主动去追求心中武学的那天,这些积累都会变成累赘被你抛下,刀法固然重要,刀意最是难求。”
      唐摆摆若有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的年少见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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