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西宝K

17、蔚家有女停长

　　我先前也想象过花锦城知道了我是女子之后的情形。有可能面色一僵，那双好看的深瞳顿时失了灵巧，退后两步指着我凉声道：“你，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妖！”有些狗血有些荒唐，不过倒也符合他向来的疯癫风格。

　　又可能上前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深情道：“天蓝，无论你是男是女，我都会喜欢你。”神态，眼神，语气，姿势无一不到位，那便是奸细所能伪装到的最高境界——随机应变，天衣无缝。

　　可是，我怎样都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就在我陷进顾晏轻柔目光中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之后，我听到了箭筒和弓箭啪一声掉在地上的声音。

　　转过头，看向花锦城。他也在看我，面色翻涌。
　　片刻之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我忍不住笑。头一次在心里觉得，原来我这样的女子是这般地，吓人。不，其实还是应该说花锦城不足以为一名合格的奸细。一来他观察力不足，二是他心理承受力不过关，经不起变故的考验。

　　知道我是女子之后，花锦城方寸大乱，直接从我和顾晏面前走掉，牵了他的黑马，一路疾驰离开了刺马寨。

　　我问顾晏：“我是女子就真的这么吓人？”

　　顾晏笑：“也许吧，他一直以为他喜欢的天蓝是男子。”

　　我点点头，其实还是算被不男不女的我吓到了。又突然反应过来：“他是奸细怎么会真的喜欢我。”

　　顾晏笑而不语，拉着我往回走。

　　结果我是女子这件事是豆毛讲出来的。看到花锦城抱着我回了院子，他扑上去一把将他推到地上。花锦城并未还手，任由豆毛又踢又骂，只是在听到豆毛一怒之下说出我是个女子之后才有了些表情。

　　他问夫子，问半斤八两，问小姨，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后来顾晏赶回来，花锦城又问顾晏我是不是真的是女子，顾晏说是，而且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花锦城开始笑，直到丁强给了一拳，他才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院子。

　　我并没有问顾晏为什么要这样说，毕竟花锦城是走了，我得到了解脱。
　　突然想到那日我酒醉勾引他时，他涩涩地对我讲“你还是不信我”，还有那声叹息，我心里不自觉冒出了一个怪异的念头。

　　会不会，会不会花锦城是真的喜欢我？
　　所以他才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个头头是道，所以他才会有我不见了许久的穗子，所以顾晏查不出来他丝毫的破绽，所以就连他对我的调笑都显得那样的无懈可击？
　　莫非是我冤枉了他……

　　开个玩笑。
　　这个怪异的念头就当是我自己跟自己开了个玩笑，作为这些天浑浑噩噩的收尾。
　　看着院子里悠闲站着的小红枣，又心想，花锦城当时跑得那么急，万一回去的时候迷了路又落了沙坑怎么办？
　　我抚着系回刀柄上的红穗子笑眯了眼。那便真是一了白了呐。

　　花锦城走了之后，小姨对我的嫌弃更加明显。吃饭吃得好好的，突然丢给我一个白眼，又或是骂我两句。莫名其妙就喊我去洗衣服，虽然那些衣服明明是刚洗净晒干了的。

　　我想小姨大概是没有人哄她，一个人寂寞得有些无聊，所以也不去与她争辩，只照她的意思做事。顾晏为我开脱，或者干脆直接帮我把事情做了。难得默契的是，我们谁都没有再提某个人的名字。

　　总之，这下是真正地清净下来。没有人在我面前晃，也没有人一直在我耳边碎碎念，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以往的日子。这样很好。我们一大队人马又去劫了次商队，我和以前一样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无比勇猛地挥刀直劈向商队里的那些武师。

　　几番过招，我轻松占了上风，也就是那一瞬间，一股自小腹窜出的剧烈绞痛让我眼前一黑，刀没握稳，被对方一剑挑下马来。

　　这是我第一次挂彩，不过幸好是轻伤，只是手臂被拉了道浅口子。顾晏查看完伤口之后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不好意思地跟他解释说：“那个，你知道的，每个月都会来那个……”

　　话没讲完，我发现面前的几个男人脸色都晃了一晃。顾晏轻轻淡淡移开了目光，豆毛憋得一脸红。

　　我莫名觉得有些丢脸，便道：“你们就尽情地歧视我吧，老子不干了。”

　　策马跑到了最前面，我感觉到了来自脸上的那份半天没有消退的薄热。从小我便一直觉得男女无差，可是这一次，我竟然以自己女子的身份作为失误的借口。这让我莫名有些心烦。

　　头发被风吹散，一身淡青劲装却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我俯身对着芝麻道：“跑快些，甩掉后面那些人！”
　　声音清朗得就像个真正的男子。

　　我默念，不停告诉自己：我是女子，我与他们的不同是天生的，这是不争的事实，没什么好心烦的。穿男装不过是因为我喜欢，行为言语粗放是因为我不拘小节，各个方面都不输男子，我为此由衷地感到自豪……该死的这都是那个花锦城的错！

　　明明应该是我打击了他，怎么结果却好像我才是受到了他影响的那一个。

　　回来以后，杏梧把我拖到她房里去聊天，也顺便帮我包扎了伤口。
　　我盯着杏梧凹凸有致的身子看了半天，再看看自己的一马平川……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长得快，个子，头发，甚至指节，偏偏就像小姨说的那样，该长的地方却一直停长。

　　我问杏梧：“杏梧，男人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不好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吧，你怎么突然想到问我这个？”杏梧拿起剪刀剪断多余的白布，缠好，打个结，大功告成。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就问一问。”想一想，又问：“对了杏梧，豆毛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喜欢你哪样啊？”

　　容貌，身材，顾家，或是品行？杏梧都很好。
　　可我似乎哪一样都沾不上边呢。

　　杏梧在我面前坐下，仔细想了想说：“没有。他并没有说过他喜欢我。”

　　“啊，不会吧。”我咂嘴，不信。

　　“真的。”杏梧笑，目光透亮地瞅着我：“顾大哥有跟你讲他喜欢你吗？”

　　我很认真地回忆：“也没有。他只说要我当他媳妇，倒没讲过他喜欢我。”

　　“那就是了。”杏梧拍拍我的肩，安慰我道：“你不要计较这些。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这些话挂在嘴上的。”

　　“花锦城就说了……”话说出口，我才发觉自己讲了些什么，愣了一会儿，冲杏梧干笑：“估计是因为他没把我当女的。”

　　杏梧将我破了的外衫拿起来缝补，也不看我的脸色，低头道：“天蓝，其实我很羡慕你，你会骑马射箭，身手也好，有一大群关心你的兄弟，活得自在潇洒。这些，都是其他女子无法相比的。你不要想太多，做你自己便好。”

　　这倒是真的。
　　我也觉得过得很自在，又有这么多弟兄，没事可以出去遛遛马，不用像小姨一样整天坐在院子里等待“发霉”，然后晒太阳，再“发霉”，又去晒……我嘿嘿笑了两声，问杏梧：“要不，我教你骑马吧？你想不想学？”

　　杏梧想了想，脸上闪过片刻的狡黠：“我就不学了。如果想骑，让豆毛带着我便是。”

　　我恍然大悟。

　　临走前，杏梧叫我等一等，转身进屋拿了张纸给我。我一看，上面写的除了几味寻常药材，还有花生，猪蹄这些。便问她：“这是什么？”

　　杏梧道：“补身子的方子。”

　　“我身体向来很好呀，不需要补的。”

　　杏梧两眼一眯，直盯着我的胸前道：“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都盯着我看了半天了。这个方子你拿回去照着经常炖来吃，保证顾大哥会在心里更喜欢你！”

　　等我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时，杏梧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自言自语说：“是有些小。”
　　是有些……小。
　　我低头看看，再瞟一眼手上的单子，脑子一热，红着脸飞一般跑出了门。

　　于是——

　　“小姨，今晚我们吃花生炖猪蹄好不好？”我跑进厨房，找到正在烧火做饭的小姨。

　　她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去死，又不是腊月，哪里来的那么多猪蹄。”

　　“那……我明日请人去城里买回来你再炖了我吃好不好？”

　　“烦不烦你，没事你吃猪蹄做什么，你应该去吃猪脑！吃哪补哪儿！”小姨白我一眼，接着做饭。

　　吃哪……补哪？我想了想，又道：“可是我现在只想吃猪蹄。”

　　小姨转身看我，一眼便瞄见我手上的方子：“你手上拿的什么，给我看看。”接着一把抓了过去。

　　“不就是花生炖猪蹄。”

　　小姨拿眼一瞟，精光直闪，“蔚天蓝你长进了啊，这个玩意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杏梧给的。”补身子的秘方！可以让顾晏心里更喜欢我的秘方！我得瑟，笑嘻嘻继续得瑟。

　　“好！明儿你叫人多买些猪蹄回来，炖了我俩一起吃！”小姨把方子折了放进了自己的荷包。

　　我愣了一下，看着小姨颇为丰盈的某处，忍不住问：“你也要补啊？你已经够大了啊！”
　　“你懂什么！没有够大，只有更大！懂不？”

　　我细细咀嚼着小姨的话走出厨房，看到默然立于门边的顾晏，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晏很认真地想了想，道：“从吃哪补哪的时候就来了。”

　　那双清眸在我脸上飘移了半天，终于落到了下边一点的位置。然后他淡笑着说：“明日我正好要去含城一趟，不如我去帮你买猪蹄？”我脸一热，把眼睛挪到其他地方，正要点头，却听到了接踵而来的下一句话。
　　“天蓝，你说一车猪蹄够不够，还是说要两车？”

　　我怀疑顾晏其实是在暗示我的那里不够大。虽然他没有真的拉两车猪蹄回来，但那些份量绝对是足够我跟小姨吃上半月，还要死撑着去吃。事实证据很充分。

　　我大口啃着猪蹄喝着汤，一边将眼光化成流沙去缠坐我旁面的顾晏。他从容照旧，目光丝毫不逼闪。直到吃完饭，他放下筷子冲我淡笑道：“有话想问我？”

　　我瞅了瞅一旁的小姨，摇头，含糊应道：“没有。”
　　其实是有的，我想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我那里……很不排场。

　　“放心吧，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你。”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顾晏一句道破我的心思。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皱褶，走了一两步又回头对我道：“但是看到你这么的奋发努力，作为你未来夫君，我甚感欣慰。”

　　下一秒，我包在嘴里的肉汤喷了对面的小姨一脸。

　　唉，又要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