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西宝K

1、刺马山寨

　　我是刺马。一出生就是了。

　　我问爹，刺马是什么。爹回答，刺马是大漠里最自由的人，是天上翱翔的鹰。我又问，那刺马到底是人还是鹰。爹哈哈大笑，扬鞭策马而去，扑了我一身的灰。

　　后来我知道了，在刺马还不叫刺马的时候，人们喊我们强盗，有时是马贼，还有响马，土匪。因为我娘嫌弃这些叫法委实难听，又俗套，且不文雅，于是便自己想了个名儿，叫刺马。从那以后，我们住的寨子便成了刺马寨，我们扎寨的山叫刺马山，山门前常年累月飘着的那面旗子上也换上了另外两个字——刺马。
　　这些，都是我爹干的。

　　还不够，据说每次拉着人马劫了别人的商队之后，爹都会郑重其事地告诉人家说，抢你们的不是强盗，也不是马贼，是刺马，记住了。

　　于是，在我爹日复一日的努力下，刺马二字硬是被发扬光大，开始名扬四方了。直到后来，大漠之上便只有刺马，再无强盗马贼之说。

　　可惜我娘是不能瞧见这样的盛景了，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她撑了又撑，还是没熬过去，一闭眼，去了。我爹和我娘的事，都是小姨告诉我的。她说如果我爹不是强盗，现在只怕就没有我了。

　　那时我爹还是个小强盗头子，人马没有现在的多，寨子也没有现在的大，每次打劫完了之后，他总喜欢扮成百姓的模样混进城里去逛半天再回来。逛着逛着便遇到了我娘。

　　我娘坐在花轿里，一路上敲锣打鼓，整个气氛好不喜庆。我爹抱着膀子笑嘻嘻地站在人群里看热闹。花轿到了他跟前的时候，其中一个轿夫突然闪了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看花轿摇摇晃晃就快倒了，我爹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花轿。从小窗子里，我爹瞥见了我娘。

　　花轿里，我娘穿着红彤彤的喜服，手里拿着红盖头扇个不停。因为轿子晃了晃，所以她掀了窗帘子的一角来看，这一看，刚好与我爹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据说当时我娘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倒是捂了一额头的汗流下来，冲散了胭脂，花了妆。花了妆的娘照样娇艳秀美，看到我爹，她抿嘴笑了又笑，我爹很是震惊地在原地楞了半天。直到新郎倌跑过来表示谢意，我爹不搭话，他看了看又落下去的窗帘子，扭头淡然地对新郎倌说了一句：“你不用谢我，我是来抢亲的。”

　　然后……他便抢了。

　　小姨对我爹是怎样以一敌众抱着我娘冲出人群的场面没有过多描述，只是说，我娘在我爹的怀里摇摇欲坠，却笑得像花儿一样。

　　这样的娘很对我爹的味儿。爹问娘愿不愿意跟他走，娘回答说，抢都抢了还跟她客气什么。爹当时就乐了，大叫天意啊天意，顺手夺了匹马儿直奔城外。没有人追上来，因为出了城不远便是大漠，大漠里有流沙有沙暴还容易迷路，这些，都是会要人命的。

　　我问小姨，爹抢了我娘，那她跟来做什么。小姨剜了我一眼，说，“还不都是你那个混账老爹害的。”

　　原来，我娘本就不是很中意她要嫁的那个病秧子，来了山寨，跟着我爹倒也生活得自在快乐。只是日子一久，我爹又要经常在大漠里跑，剩了她一人守着空空的大院，难免会觉得孤单。有一次，爹从外面回来，看见娘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叽叽咕咕念着些什么。爹问她怎么了，娘说，无聊，自己跟自己说话打发时间来的。于是第二天，爹便扛着我小姨进山了。她这一进来，就再也没出去过。

　　总的来说就是，我娘和小姨都是我爹抢来的。

　　明白了刺马到底是什么之后，我有些惆怅。在此以前，我一直都觉得我爹是英雄，尤其是他抱着我在大漠上策马驰骋的时候，那股子潇洒豪爽的气质，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自由的人，是翱翔的鹰，结果却是顶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去干些打劫抢掠的事，我甚感不妥。

　　我惆怅了好些日子，直到爹来叫我跟他一起去挑马。
　　在刺马寨，每个要成为刺马的小孩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一匹马。这些马是由人专门驯养出来的，性格驯良，体格健壮。我们要一直养着它，和它一起长大，之后，我们还要再骑着这匹马儿去大漠套一匹属于自己的真正的野马回来。

　　爹领着我去了马棚，牵出五六匹小马驹出来，叫我选一匹。我知道，这一选，就意味着我以后必然要当一个刺马了。我有些不乐意，低着头半天不支声。爹俯下身来，问我：“天蓝，莫非你讨厌刺马？”

　　我点点头，又摇头。我有些不喜欢刺马，但是我喜欢爹。

　　爹又说：“那你是不喜欢爹帮你选的这几匹马？”

　　我继续摇头。

　　别说是这几匹良驹，只要它是匹马，有四条腿，能撒蹄子到处跑，我都喜欢。有什么法子，打我出生后不久，我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天天抱着我去寨子外面遛一遛。尽管风沙很大，吹得我一头的细浅胎毛到现在还没长浓密，但我到底还是迷上了那种风驰电掣好像下一秒就会飞出去的感觉。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匹马，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于是，看着面前这几匹毛色鲜亮，四肢修长的小马驹，我很快就动摇了。

　　旁边看热闹的小姨啐了一口瓜子皮，道：“蔚天蓝，你从小都知道抢人家吃食，简直是天生的刺马命，怎么现在倒还客气起来了。”

　　我有些委屈，抢人吃食这件事，实在不是我的错。

　　从小我嗓门就大，个子长得快，力气也不小。爹逢人就夸我：“我没把天蓝当女娃养，天蓝也没把自己当女娃长，真是争气。”

　　正因为我长得好，所以经常一吃完饭就又饿了。走在路上，看到别的小孩手里拿着个什么吃的，我一闭眼一跺脚就抢了过来，撒腿便跑。他们跑不过我，只好回去告我的状。爹不怪我，反而夸我有当刺马的天份。那时我只以为刺马是勇猛的象征，便也欣欣然接受，且越抢越猛。

　　但是爹又说了，刺马重情重义，不抢自己人的东西，凡事都要留余地，不能太贪心。我不太能理解自己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余地我是懂的。所以后来每每打算抢别人的东西之前我都会先打个招呼，如果他们跑了，我便作罢，不跑，我就当他们默许了。拿过来咬几口，又再还给他们。
　　但毕竟，拿着吃食在外面边走边吃的人到底是越来越少了……

　　重点不在这儿，按小姨的说法，抢人吃食同抢人钱财如出一辙，这样一来，我以前的人生岂不都是，不妥的了？
　　有些恼火。

　　爹笑眯眯道：“不急不急，天蓝你慢慢想。”
　　我扭头看爹，却见他伸手去牵那些小马，我以为他要送它们回去，心里一着急，也顾不上妥不妥，赶紧拦在了他面前。“我还没想完呐。”

　　爹笑：“我不过是想让它们在你面前遛两圈而已，这样你才好选嘛。”

　　我皱眉，果真看着爹牵着马儿在场子里小跑起来。
　　啊要死了。

　　我照着脑袋一阵乱揉，再瞄两眼那匹小马的矫健身姿，随即冲爹大喊道：“别跑了，我就要你手里那匹。”

　　“天蓝好眼光！”爹说。

　　这时我突然想起爹以前常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天蓝，你是刺马，一出生就是了，你要记住。
　　既然天意如此，那我也就不再逆天而行了。

　　牵着小马往回走，爹问我：“打算给这匹马起个什么名？”
　　我踮起脚摸了摸小马驹的下巴，回答说：“红枣。”
　　“为什么？这明明是匹白马。”
　　“是啊，但是你看它脸上有个红色的印子，好像小小的红枣一样。”

　　爹眯了眯眼，抬手一拂，那个红色的印子立刻就不见了。我大惊，急忙扳开爹的手来看，果真是一小片枣皮。

　　“可能是谁将这红枣不小心混进了草料里，它吃不惯，却将皮吐到了脸上。”爹抖落枣皮，摸摸我的头，道：“如此一来便没有红枣了。你看，这小马驹通身雪白，你要不要给它另改个名？”

　　难道红枣不好听？我想了想，便答：“白糖！”一旁的小姨大笑。

　　爹拧起眉，摆出循循善诱的表情：“又或者？”

　　“白糕！”

　　“那……还是叫红枣吧。”爹抚额，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果真是很喜欢吃食啊。”

　　回了院子，爹开始教我骑马。小姨搬了凳子在一旁继续嗑瓜子。我家的院子很大，让小红枣小跑两圈绰绰有余。爹说：“你抓紧缰绳，撒手放它跑便是。你放心，马是不会自己往墙上撞的，要拐弯的时候，你轻轻一带，它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心想，从小就跟着爹在骏马背上滚爬的我，怎会怕这区区一匹没长成的小马驹。便冲爹张开手臂：“我不怕，来吧！”

　　“干什么？”

　　“抱我上马呀！”虽说小红枣是匹小马，但身高尚不及马背的我，如何上得去？

　　爹抱起膀子，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乐意：“这马这么高，我怎么上得去？”

　　“你如果是想上去，自然会有法子。”

　　我瞅了爹一眼，见他干脆拎了一把凳子过来同小姨一起嗑瓜子。脑子一动，突然有了主意。我跑进屋，也拎了一把凳子出来，放在小红枣身边：“小红枣啊小红枣，你乖乖听我话，让我骑着你遛一圈，一会儿我给你吃好吃的行不？”

　　小红枣喷了两口气，没有乱动。我当它是同意了。

　　我站上凳子，轻轻在它头上摸了又摸。爹上马我是见过的，其他人上马我也是见过的，照葫芦画瓢我想应该还是行得通的。于是我抓紧了缰绳，踮脚俯身贴近马背，一抬脚，使劲一翻，还真的就上去了。

　　“哟嗬！”

　　骑到马背上的我一兴奋，便学着爹在马背上的样子大叫了一声，这一叫，不妙，吓得小红枣往后顿了一顿，立马撒欢往前面跑去。

　　我听见小姨在说：“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我就看你们会疯成个什么样！……哎呀……快拦着！要撞墙了！”

　　我听见爹说：“放心好了，我相信她一定能行的……对，就是这样，带缰绳转弯，不要怕，背不要驮着，再直一点，放松，对，对了……”

　　我听见自己在说：“小……红枣……啊慢……一点行……行不……我的屁股……痛。”

　　让我欣慰的是，我似乎真的有些骑马的天份。虽然我被小红枣颠得有些想吐，屁股也没了知觉，但好歹没有摔下来。但我不安的是，小红枣似乎不识路。它先是差点撞到墙不说，还从爹和小姨身前跨了过去，最后……它干脆出门出了。

　　我骑着小红枣横冲直撞地冲出了寨门，直奔山口。这时，我方才有了以前和爹一起骑在马背上的感觉。因为，风——吹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